《春山眉黛》仲桦桦

4、越溪苎萝山

　　这话之后那二人便叫他们退下了。听了这一番话沈双阙也弄明白，后发话的那位便是那日她遇到的卫姓青年。那人吩咐了国策带她回暂住的处所，二人自去消遣。

　　国策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不老实了。

　　“阿阙呀，我说这次你也看到了我们卫府的富贵了吧？”他这番话说着，两人已走到了一处水榭处。“你虽生的好相貌，在卫府也算不了什么。以你的才情，在后院埋没实在可惜。我是公子身边的得用小厮，你和我，正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若明儿我去找公子求他把你与了我……”他话没说完，只觉得身后一阵剧痛，天旋地转过后反应过来，人已在了池子里。

　　“呵，”沈双阙站在岸上，抱臂冷笑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公子买来的人，要去要留，全凭公子主意，你是……也敢做主？”把到了嘴边的“哪棵葱”咽下去，沈双阙心中暗道了一声好险。

　　此时她终于明白了这一路过来的违和感来自哪里。国策既然有资格引她去见“那位贵人”，地位必然不低，怎会目光如此浅薄，如此轻浮。在那些大户人家，能做到亲信位置的，那个没有一副玲珑心肠。更何况以沈双阙容貌之盛，加以手段，将来地位未必在他之下，国策敢仗着她初来乍到调笑她，背后没有人指使——

　　思路忽然被击掌声打断，沈双阙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木板桥头，正斜倚着墨色鹤氅的青年人，见她看过来，他赞赏地笑笑：“你们做得很好。沈娘子请随我来。”

　　这果真是个局！沈双阙不愿想象如果她的表现称不上“很好”会怎么样，反应过来，她后背上薄薄的出了一层汗。收敛了思绪，沈双阙整整裙幅，缓缓向青年人走了过去。

　　很多年后卫兼明依然会记得他见到沈双阙的这个午后，她挽着鹅黄色披帛从木质回廊下走过，飞头履踏碎了一地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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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无话。

　　卫姓公子没有出声，沈双阙也不敢贸然与他搭话。穿过爬满了薛荔藤萝的抄手游廊，二人进了一间偏室，规模较正厅小些，看布置应当是用来充作书房的。正在沈双阙暗自猜测来人的目的之际，青年人缓缓开口，道：“沈娘子长在五湖一带，应当听过施夷光的旧事吧。”

　　沈双阙幼时的确曾在五湖一带生活过，不过那是她五六岁之前的事了，若不是被提起来，她自己也很少会想起这件事。早在契书被送到家里时沈双阙便猜到自己的生平怕是早已被对方查了个一干二净，此时倒是对方语言的直白更让她诧异一些。

　　施夷光又名先施，后人多称之为西施。旧事，大抵指的就是她助越灭吴的旧事了。想到这，沈双阙心中多少有些预感，轻轻应了声“是”。

　　果不其然听到对面的人说道：“现下两朝对立之势，娘子应当也知道。卫某请娘子来此，正是想请娘子，做一次施夷光的旧事。”

　　他口中说着恳求的话，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求人的意思。
　　也是，沈双阙早知道，对方也应当知道，她不会，也不可能不答应，说是请她做事，不过是通知她罢了。

　　这样想着，沈双阙轻声问道：“郎君说的吴王是……”

　　“沈娘子知道。”

　　心中本有的八分猜测变成了十分。沈双阙声音轻轻的，却十分肯定：“是云帝。”

　　两朝开拓都不算久，郢南柳氏仅传了一代，郢北开国帝王云氏身体还算康健，至今在位。现在提起云帝，指的只能是这位开国皇帝。

　　看到对方的神情，沈双阙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猜对了，心中荒谬感却更甚。“云帝的名声，我虽见识短浅，却也曾听过……”能和太上皇帝划界而治的人物，怎么能和吴王相提并论？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还是努力抿抿唇忍住了——眼下无论哭还是笑都不合适。

　　“郎君认为我能？”

　　青年人从书简丛中抽出一册画卷，细白绢的底，青丝做的系线。看着青年人小心展开画卷，沈双阙心中不合时宜地生出了几分好奇。

　　白绢上绘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娘子，一手拈花，半侧着身子，笑意盈盈，好像正在和来人说话。她的容貌算不上昳丽，一双眼睛却极清极亮，碧如春水。最令沈双阙惊讶的，是画中人乍看上去眉目间竟和她有三分相像——这恐怕就是她被找过来的原因了，这人和云帝怕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用看沈双阙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

　　那人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沈娘子知道应该怎样做。”

　　施夷光的旧事，北国的开国云帝，这一切明明离她那么遥远，一下子却像近在眼前了。沈双阙起身敛袂，对着他拜了两拜。

　　“一切尽听郎君吩咐。”

　　“敝姓卫，名兼明。”他态度依旧带着淡淡的矜持，听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疏离了：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阿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