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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长干里 ...


  •   作为杨家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女儿,杨宛珠的出生可谓一声惊雷。

      她出生的消息刚传出去,她上面五个本来兄友弟恭的哥哥就为了谁先去见妹妹打了一架。当时陆傅机正好也在杨家玩,并且还处在一个熊得不能更熊的年纪,于是趁着那五兄弟打架的功夫,他就当仁不让地第一个跑去看小妹妹了。

      说来也奇怪,本来杨宛珠正哭得撕心裂肺,陆傅机刚往摇篮上一趴她就不哭了,还附赠了一个露出牙床的笑容。

      陆·独苗苗·傅机在这一刻受到了来自一种名为妹妹的生物的一万点暴击。

      他忘乎所以地对着奶娘叫道:“阿姆,阿姆,你看妹妹喜欢我!”

      回答他的是杨三郎的拳头。

      这一天是以和友人清谈结束后的陆父黑着脸拎走自家熊孩子结束的。

      第二天陆傅机去杨家的时候就遭到了五兄弟的围追堵截。适逢他走投无路之际,杨友诚抱着小女儿从屋里走了出来,陆傅机当机立断,扑上去抱住杨友诚的腿凄厉大喊:

      “伯父救我——”

      五兄弟心中不忿,却又不能在老父亲面前放肆,一个个老老实实过去行礼。

      杨四逗弄了会小妹,问父亲:“阿爷给小妹取名了否?”

      杨友诚看看女儿细软的胎发,笑道:“就叫阿篦吧。”

      “小阿篦。”陆傅机趁没人注意到他,把脏手在衣襟上蹭蹭,戳戳杨宛珠肉乎乎的小脸。杨宛珠很给面子地吐了个泡泡。

      于是陆傅机又遭到了众兄弟的群起而攻之。

      在杨宛珠还小的时候,五兄弟还能做到防火防盗防陆某,而到了她再大点……

      千防万防也防不住小妹自己跟着人跑啊!

      这种感觉真是太讨厌了!

      陆傅机真是太讨厌了!

      陆傅机倒是挺喜欢这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团子,别的不说,单看杨家五兄弟的表情,就像暑天喝了酸梅汤,一个字——爽!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杨宛珠五岁的时候,无他,陆傅机去私学了。按照陆家和杨家这种书香世家,一家之主就是大儒的情况,家中小辈四五岁初初懂事就在家长的指导下开始研读诗书。等到年纪渐长才会进入私学。在私学的这段时间一半用于学习,另一半就用于积累人脉和经验,为日后的游学做准备。

      陆傅机去上课的那天杨宛珠拉着他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死活不让他走。他又急着走,就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厚书递给她,只说看完书他就回来了。

      结果等陆傅机下学后还未进家门就听说杨宛珠闹脾气把书撕了,当下也来不及进家门,转头就去了杨家。时逢乱世,书籍又不流通,很多小家族一本古本就可以当作传家宝传许多代。

      他一进房间就看到桌上地下到处都散落着书页,大部分都碎的拼不起来了,心中料想杨伯父必定要为了这个发火。而罪魁祸首正坐在胡床上,一脸无所谓。

      即使早在一进门就打定主意自己背锅,陆傅机还是决定吓唬吓唬杨宛珠,给她个教训。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宛珠颇有几分睥睨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正是被她撕了的那本书里的,一个字不差。

      之后杨友诚听说了这件事,长叹道:“恨吾儿生作女儿身!”

      此时陆父亦在场,陆傅机在一旁随侍。听了老友的话,陆父对儿子道:“阿篦若为男儿,当胜汝等百倍。”

      撕书事件过去不久杨友诚就回来了,他之前一直在柳奚升帐下谋事,这次回来是在那里安顿好了,准备接走妻子儿女。他又邀请陆父同行,但陆父以为自己并不适宜做谋士,再加之故土难离,就敬谢不敏了。

      临走前杨宛珠抱着陆傅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拽都拽不开。到底是千娇万宠宠大的妹妹,杨氏兄弟看她哭得这么凄惨也不忍心,只劝她以后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我不嘛!”杨宛珠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想现在就和陆阿兄在一起。”

      杨宛珠哭的时候不像一般孩子一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通红,她只往那委委屈屈地一站,也不说话,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杨大恨恨瞪了陆傅机一眼。

      祸害!

      陆傅机无奈摸摸鼻尖,将杨宛珠拉至一边,也不知两个人说了什么,不一会儿,杨宛珠高高兴兴跑回来了。

      杨家兄弟恨恨瞪了陆傅机一眼。

      祸害!

      .

      看着眼前的杨家兄弟,陆傅机扯扯嘴角,艰难地笑了笑。

      城内火光冲天,弥漫的硝烟,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仿佛还在耳边,父母大叫着要他随部曲离开,他们早就下定决心要以身殉城。他如此清楚,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他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一向喜欢和陆傅机对着干的杨三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张张嘴,又闭上了。杨大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故作平静道:“我带你去书房,阿爷等了你很久了。”

      陆傅机在书房里呆了很久,也和杨友诚谈了很多。杨友诚本想收他为义子,代替老友抚养他长大,但陆傅机最终只答应拜他为师——他这种倔,真的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刚走出书房,一个小小的身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阿兄!”

      怀中的小姑娘抬起头,娇娇地唤道。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已经初初有了少女的样子,眼神却一如既往的纯粹。

      陆傅机愣了愣,抬起手虚虚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陆傅机的下试是自己偷偷下山去参加的。如今的官场早已不是太上皇帝刚立国时的模样,结党营私严重,官场倾轧更是寻常。陆傅机的父亲一向不喜欢这等腌臜事,杨友诚也不愿老友唯一的血脉这么早就趟这趟浑水,故而一直拘着他。

      可是陆傅机想去。

      于是杨宛珠偷偷给他偷来了钥匙。

      陆傅机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才华,下试顺利通过。雁塔题名,春风得意。然而,当得意人回山的时候,就不得不直面老师的怒火。

      “跪下!”杨友诚这么多你第一次对唯一的入室弟子发了火“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堂有多乱!你父亲一辈子……你要是出了事,叫我怎么对务德交代!”务德是陆傅机父亲的字。

      “是卫子谦撺掇你了,还是柳子芥教唆你了?”

      连“柳子芥”都叫了出来,可见杨友诚这次果真是气狠了。陆傅机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头,道:“是子璇自己想去的。”

      “你!”杨友诚按按胸口,强压下起伏的怒气“去祠堂,对着你父亲的牌位跪好!想不通就别吃饭了!”

      陆傅机这次也是铁了心要出仕,要他跪,他便跪,就是死也不松口。夜里杨宛珠悄悄去看他,见气温骤降,陆傅机在祠堂只有一个硬梆梆的木头蒲团,心疼得眼泪汪汪,倒叫陆傅机反过来安慰她。

      “要不……要不我去找阿爷说情吧。”

      杨宛珠说这话时有些犹豫,她父亲得性子她了解,这次杨友诚真被陆傅机气狠了,要是有人劝,只怕会适得其反。

      “没事。”陆傅机笑笑“杨伯父只是一时生气,你且等着,不出三天,我肯定能出去。”

      “这可是你说的啊……”杨宛珠咬咬下唇“要是下次开考前阿爷还不放你出去,大不了我再去偷一次钥匙。”

      “好好好,小红线。”陆傅机笑笑,伸出手停顿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

      .

      陆傅机料事如神,果不其然,在第三天一大早,杨友诚把祠堂门打开了,脸上阴云密布“出来吧。”

      “老师?”

      “你不是想去考试吗?去吧。”杨友诚摆摆手“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了。”

      “科举这条路子陛下才推行了两三年,你何不多等几年再去?”

      陆傅机重重叩首。

      “子璇知道。但路,总是被人走出来的。”

      杨友诚一怔。

      .

      陆傅机回山的那天天上还飘着雨丝,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满山烟雨中等他,欢喜地扑进他怀里。

      “陆阿兄,几时去参加琼林宴?”

      陆傅机往旁边避让了一步,扶了她一把。

      以他的才识,中榜自然不在话下,他偏偏打趣问她:“就这么确定我能中?”

      “你是陆阿兄嘛,”杨宛珠笑嘻嘻道:“我阿爷在书房等你”

      “什么事?”

      “我不知道。”杨宛珠双颊一红,转身跑开了。

      .

      名震天下的陆樊公年少时曾在中书门下任职,因为才华被上官打压。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陆傅机将砚台拍在了鸡蛋里挑骨头的上官的脸上,愤然辞官离去,同妻子隐居在终南山中。
      故郢南狂士多隐居终南山。

      “陆阿兄!”杨宛珠从书柜上拿下一沓厚厚的稿纸,放在陆傅机的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尽管二人已经成婚多年,她对他的称呼却从少年时代一直延续下来。

      “你啊。”陆傅机摇摇头,收起纸币让她放下文稿。官场的尔虞我诈他未尝应付不来,只是相比较而言,他更适合山间宁静的生活。平时作诗著文,闲暇时帮妻子改改稿子,数载岁月倏忽而过。

      他一边翻阅文稿一边问妻子“四喜呢?她这几天不是一直缠着你吗?”

      四喜是二人的长女,年前刚刚满半岁。

      “才睡着了。”

      “辛苦你了,下次我去应付她。”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傅机过去打开门一看,是前一阵没少找他的卫姓好友,不由得皱了皱眉“我说过不会出仕了,你还来做什么?”

      被如此抢白,门外的年轻人竟然笑了出来“和你家作伴啊。”

      陆傅机双手环抱,不客气地揭发道:
      “你半个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朝堂形式有变,只需你隐居,就不许某辞官吗?况且我阿兄上个月回来了……”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妇。

      “这是内子。”

      做妇人打扮的娘子青衣墨发,容貌清绝,一双眼睛如同碧莹莹的琥珀,对着他微微俯身施以一礼。

      “先生钧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长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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