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眉黛》仲桦桦

31、人事不可量

　　怎么办？

　　沈双阙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不会跳了，这一次会面自然不是计划中的。她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向后退了一步，杏眼圆睁，柳眉微皱，轻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不让外人进来的吗？”

　　来人既不上前也不退后，就站在门口，将她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随后轻笑了一声“呵”。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目光，沈双阙却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如被沸水滚过，被针扎过。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杏眼这次真的几乎是在瞪他了。

　　云烬这次是受友人所托来拜访故人之后的，只是路上遇到了旧交，多说了几句，一回头就发现云轻武不见了，他又匆匆忙忙来找孩子。此时见了沈双阙，就是他自己没有家室，也知道他这是闯入主人家女眷居住的地方了。他于是强按着云轻武对沈双阙行了个礼，道：“小儿无知，让小娘子见笑了。今日冲撞娘子，实非得以，还望娘子不要介意。”

　　沈双阙连忙敛袂还礼：“先生言重了。阿九是个好孩子……”

　　她抬头再看，眼前哪还有那一大一小的人影。

　　回到屋里才理了理鬓角的功夫洛书就来叫人了。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还不甚严重，关系亲近的人家兄弟姐妹也有在节日里把臂同游的。若非如此，爱惜羽毛如卫兼明，是决计不肯让她去见云帝的。

　　“洛书姊姊，我这步摇的位置可还合适？”沈双阙觉得鬓角有点松，扶了扶鬓边的点翠首饰问洛书。

　　“有些偏了。”她抬头，见卫兼明走了过来。他顺手帮她正正钗子，对洛书道：“就到这儿罢，我有几句话同阿阙说。”

　　“多谢洛书姊姊。”沈双阙从洛书手里接过茶具，道声谢，又跟着卫兼明往前走。

　　.

　　沈双阙借着垂花门的遮掩，看到水榭中的男子一身白衣，只是随意倚在栏杆上翻阅手卷气韵已是不凡。虽然已经年近不惑，面容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多。她深吸了口气，轻声问卫兼明：“这就是云帝？”

　　“是。”卫兼明答“此人深不可测，你多加小心。”他沉吟了片刻，又道：“此番你多费心了。”

　　“阿兄说什么话。”沈双阙眨眨眼。

　　卫兼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踮起脚尖，凑近了他轻声道：“不费心。我说过。我心里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是——我愿意。”

　　“……我知道。”他仓促地后退一步，偏过头去。定定心神还欲再说什么，沈双阙已经退开，对着他嫣然一笑。

　　“这就够了。”

　　她脸上带上了曾经被魏都知再三称赞过最好看的笑容，娉娉婷婷向水榭中的男子走去。

　　.

　　终于到了和云帝正式见面的时候，沈双阙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心中竟出奇的平静。

　　若论起气势，云帝自然比柳微还要胜上一筹，但沈双阙经过两年来的锻炼，早就不会像当初那样被吓得不敢动弹。。她袅袅婷婷地过去跪坐下，颔首低眉亲手奉上茶“先生久等了，家兄还有些前面的事要处理，可能还要再耽搁一会儿。”

　　她声音刻意放松了一点，听起来更如同黄莺出谷一般，令人神酥骨软。

　　云烬没有接过茶，沈双阙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想到这人还是一位喜怒无常的帝王，沈双阙的心又沉了沉。

　　“这叫什么话，是我来的唐突了。”短暂的沉默过后，云烬接过茶盏，移开盖子撇了撇水面上的浮沫。

　　“先生不介意就再好不过了。”沈双阙歪歪头，笑着露出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

　　没有回答。

　　一代开国王者果然不是一般人。沈双阙默默地想。即使她表现得再柔弱无害，他对她的防备也并没有少多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柔弱无害，因为他早在一开始就没打算接近她。

　　她所表现出来的相似之处，既有可能让他狠不下心来拒绝，也会让他始终对她卸不下防备，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要是她用作为“沈双阙”的身份来接近他，怕是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和画中人像一些，再像一些。

　　沈双阙在心里暗暗数了三十个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正视他，目光清澈如水“先生为什么不喝茶……是对茶水不满意吗？”

　　“先生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尽管提就是了。”少女双眉微微蹙起，展现出一种甜美的哀愁“虽然并不清楚先生的身份，但总觉得先生不是一般人呢。要是招待不好先生，阿兄可是会责怪我的啊。”

　　“小娘子费心了。”云烬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打开茶盘上装有桂皮薄荷的小罐子，各自挑了一小匙到茶盏中，薄唇轻轻挨上茶盏的边缘。

　　在沈双阙的角度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喝茶。沈双阙猜测他可能连水面都没沾，但一个知情识趣的小娘子不会追究这个。心思百转千回，她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三分惊讶，三分欣喜，三分好奇地轻叫道：“呀，先生是郢北人么”

　　“算是吧。”

　　沈双阙双眼闪闪发亮“那可以拜托先生给我讲讲郢北的事吗？”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她轻咳一声，脸上浮现几分赧色。

　　云烬将茶盏放回桌上，神色冷淡：“蛮荒之地，当不起娘子厚爱。”

　　沈双阙的脸瞬间白了。

　　纵然早知道云帝不是一般人，也没有料到对方会这般当面落人面子。但戏还得演下去，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一边缓缓抬头，移转视线对上云烬的双目，沈双阙抿抿唇，泪珠将落未落“先生……我失言了。”

　　“呵。”云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她堪称温和地笑了笑“小娘子若是想听，也未尝不可。”

　　这是……暂时不会追究了？沈双阙心中惊疑不定，又强自压下去，对对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那就谢谢先生了！我给先生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