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客从远方来 ...
-
睡了一觉起来日影已西斜，用热水洗漱过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沈双阙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心情很好地掀开帘子，发现大哥二哥大嫂还有小长安都一脸凝重地围着桌子坐着。
见她起来了，二哥回过头，有气无力地冲她招招手。沈双阙连忙凑过去：“怎么啦，中午不还好好的吗？”
大哥沉默着递给她一个红檀木盒子，想说些什么，先长长叹了口气，才道：“你自己看吧。”
这真是一个雕刻十分精美的盒子，盒上的双鱼戏水图案栩栩如生。即使不知道行情，沈双阙也能看出它绝对价值不菲。她小心翼翼掀开盒盖，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纸契书，签字人处是她的名字，旁边是一个血红的红手印，十分眼熟——是她亲手按上去的。
大哥深深叹了口气：“阿阙，这文书……”
沈双阙心中早料到有今日，现下也并不十分惊讶，只平静道：“是，是我签的。”她深吸了口气，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阿阙你……你这丫头，”大哥似乎想说什么，对上沈双阙的目光蓦的哑了火“今天下午，说明天就要带走人。”
还真是来讨债的。沈双阙轻轻叹了口气。
大哥看着沈双阙——这是他的妹妹，他从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带大的妹妹。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阿阙你若是不愿意，大哥一定……”他没有说下去，语意却十分明确。
“大哥说哪里话，我要去的。”鬓角一绺碎发散了下来，沈双阙抬手绾到后面去，慢慢抬头双目直视大哥。仿佛怕自己下不了决心似的，她手指微微用力扣住了红檀木盒子。
“当年这笔买卖本就是你情我愿，我既然摁了手印就没想过反悔。”她顿了顿，不知道是要说服谁“我们老沈家从未出过出尔反尔的孬种。”
二哥这才插上话：“阿阙，当初签这个你本就是被逼无奈——”
“双双，”听到这个，大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不能去。他们当初给了你多少钱？咱们十倍，不，一百倍赔给他们还不成吗？你还这么年轻，这么过去，你这辈子就——”她说着，突然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当初没有拦住你——早知道这样，我当初还不如死了好。”
“嫂嫂……”沈双阙想反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慰藉，却被大嫂死死攥住。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大哥和二哥，却发现他们眼中都是同样的戚戚然中带着殷殷期盼。
她也想留下来啊。可且不说她自己的原则不允许她这样做，当年的买家也不会答应。那个雨夜中的惊鸿一瞥，今天送来的红檀木盒子，无一不昭示着那家人既富且贵。况且仅仅装一纸契书就用此等珍品，那人未必没有暗示他们不要反悔的意思。
沈双阙咬咬牙，把手从大嫂手里抽出来：“大哥二哥，你们是知道我的，既然当初答应了人家，我就一定要去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当初立契是约定的是二十年，我看那家人是正人君子，应当不会强人所难。若是事情顺利，也许我会提前回来呢。”
自然是假的，若真是正人君子，今天就不会如此咄咄逼人要把她带走了。
大哥和二哥都知道，沈双阙心知肚明。
“总而言之，大哥二哥对不起，我一定要去的。你们要想再见到我，就不要再拦我了！”撂下这句话，她几乎不敢直视大哥二哥的眼睛，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掩上了门。
他们如此为我着想，我却固执己见。
他们一定被我伤透了心。
她想。
+
沈双阙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的女孩子。
女孩儿不过十三四岁，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能预见到日后的精致。一双杏眼圆而大，眼尾微微上挑，显得灵气十足。瞳仁是猫眼似的琥珀色，在阳光下通透的如一池春水。
沈双阙从不怀疑，自己生的一副好相貌。虽然她从没想过用这一点为自己谋取什么——除了两年前的一次。
沈双阙和她的两个哥哥都是柳钱屯人，三个孩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都是无父无母又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后来老大老二年纪渐长，便去城里谋生，留下沈双阙和她大嫂在村里过活，打算待站稳脚跟后再把二人接过去
两年前正赶上几十年一见的大荒年，村里的树皮草根都被挖没了，柳钱屯变成了秃地屯，沈双阙发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善。
沈双阙开始怕了。她知道自己美貌的价值，她怕村里人把她卖进勾栏，也怕自己被卖给路过的贵人。她更怕村里人不知道自己美貌的价值，早在小时候，她就听说过灾年人们易子而食的惨案。
大哥和二哥进城了，家中没有男丁到底不安全。好在沈双阙的嫂子也是个有些见识的，于是姑嫂俩一合计，收拾包裹，离村进城。
当时大嫂怀着小长安已经六个月了，两个人心里慌乱，日夜兼程，走到半路路费就花完了，大嫂也病倒了。
沈双阙恨，当时她们已经到了城下，和大哥他们只有一墙之隔。进城，只要进城就好了。可是当时她们身上，也确实是一文钱，一匹帛也没有了。不过几丈高的城墙，简直如同天堑一般，她们连入城费也交不起了。
沈双阙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看准了来人的骏马华车，从栖身的破庙里冲了出去，“扑通”跪在车前，大喊了一声“贵人救命”。
她跪的地方有讲究，务求车主人能一眼看到她；而即使来人不停车，也轧不上她。
好在她赌对了，那人停车了。
沈双阙心头一喜，重重地一头叩下去：“求贵人救命！”
车上很久没有传来动静，久到沈双阙几乎以为那人要走了。车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青年人，由后面小厮为他举着伞，向她走了过来。马车内灯火通明，眼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来人用白绢将手垫了，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番。沈双阙不知道自己此时如何，但她一身破衣已被泥水浸透，脸上泥水、雨水、泪水，和着方才磕头过于用力流下的血水，必然是不美的。
然而来人看了很久，轻轻“啧”了一声“长得倒挺出挑。”随后问她“我出五角钱，买你二十年为我做一件事，你肯不肯？”
他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有要事在身，待此事了了再来接你。”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她连忙应道：“肯，肯，肯，肯的。”
立下了契约，男子在僮仆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夫再次扬鞭时，他突然从车里掀开了帘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沈双阙。”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吗？”他不做点评，但沈双阙总觉得他似乎是笑了的。车帘子又放下去了，遮住了一室灯火。
风雨如晦。
沈双阙趴在泥水中，五指收紧，用力捏紧了那角小小的碎银子。
她想笑，最后却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客从远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