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剑三]昭途》未见青衫绝

16、山河

　　“这片山河，太过空荡了。”
　　也不知问奈何究竟是不是真的醉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似落雪、又如点雾，二人所立身之处渐渐被一片白茫茫的“无”所包围。
　　视线所及的地方，唯余一桌、杯酒、两人。
　　这方境界，与叶明今的剑境是相同的原理。
　　剑者自所立之处感受到了那掩埋在“无”当中的，居高临下的铮铮刀意。
　　居高临下。
　　不是位置，而是一份心态和感觉。
　　叶明今有所明了，却又感觉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晰。
　　但他知道一件事——问奈何不加掩饰地同他说这些，就如同是身处荒芜当中的人尝试着向他递了一只手出来。
　　问奈何仰头，又是一杯烈酒滚烫入喉。
　　叶明今神色沉静，他右手一晃，千叶长生已然在握，随后挽了个剑花，持剑拄地。
　　剑尖触地的那一刻，以剑者为中心，一道剑意在此方境界中弥漫了开来，渐渐向远方延伸。雾气慢慢消散，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在这层薄幕的后边，淡远的景色被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
　　或绿水青山，或亭台楼阁。
　　有风、有暖日、有湖光。
　　随后便是飘雪忽至。不知是剑意携了轻雪来，还是落雪含着剑意，点滴融入进了这片画卷。
　　雪落的地方，晕开了圈圈涟漪，似真非真。
　　问奈何瞳孔微缩，猛然站起身来。有柔风绕着他的袖角打转，撩起了灰白的披风。
　　那是自然汇入他的刀境中的似雪剑意。飞白落在天光熹微中，化去了，又无声潜入了春风里，留在心头。
　　叶明今仍旧一言不发，眼神却异常认真。要说的话，剑意都替他转达在雪中了。
　　“当啷”一声，是酒杯自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的响声。
　　问奈何默然半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直至笑出了眼泪。
　　“时至今日……今日……我才明白啊……哈……”
　　问奈何明白什么了？叶明今也不知道。剑者只觉得他的眼瞳不再那般深沉。
　　“咳咳……”
　　方才的笑又令问奈何的肺部一阵难受，止不住的咳嗽声自他的喉咙中溢出来。
　　“奈何。”
　　叶明今皱眉，伸手去扶人——说来这是他早就想做的动作，今日倒终于得偿所愿了。
　　在他收敛剑意，手指触到问奈何的时候，此方境界也随之消散了。雪与雾与缥缈的景色，好像突然被从画布上擦掉，留下来的又是如常的庭院。
　　问奈何顺势半靠着剑者，以稳住自己的身形。
　　咳嗽逐渐停歇，细微却绵长的呼吸声在叶明今的耳畔打着转儿。
　　问奈何站直了些：
　　“扶吾出去走走吧。”
　　叶明今点点头，二人默契地一同向外走。
　　剑者走在问奈何稍靠后的位置，一手揽着病患的腰，另一手则扶着他的胳膊。
　　也太瘦了……

　　白日里文风谷颇为宁静。毕竟不是休沐的日子，众儒生都各司其职。偶然路遇一两个青衫文士，也都是明眼人，礼貌避让。
　　二人一路出了谷，往市集的方向而去。
　　问奈何似乎精神好了些，想起了什么，伸出了原本拢在袖中的右手，给叶明今递了个东西。
　　这一系列动作简直平平淡淡。
　　叶明今却差点儿没打个趔趄。
　　玄晶！？
　　不对……有点问题……不过其他不谈，看这个色泽与质地……是化玉玄晶？
　　叶明今转头以眼神询问。
　　问奈何示意他先拿着。
　　剑者从善如流。
　　“吾本意用它暂代往生无相塔之核心，不过既然你已拿回了身体，那也无谓了……心魔取了其内大部分的力量，剩下的或许勉强还能有所用处。”
　　叶明今思考了一会儿，才连蒙带猜地弄明白其中的联系。当初心魔袭击那处以“藏剑”为名的儒门据点，怕就是为了取走玄晶。而问奈何当时不知道如何便与心魔狭路相逢……不，不对，等等。当时他寄托在问奈何佩剑上的意识，没由来地突然渐弱，甚至沉睡，恐怕也只有是因为掌握着他本体的心魔所做出的小动作……心魔是在引问奈何前去？
　　化玉玄晶……他死时身上还带着的物件儿里，就有那么一块儿。
　　但若说多年前传下剑法、给予玄晶的就是心魔，它又为何在后来以残忍的手法将其取回？
　　至于它为何会藏剑的心法剑术……既然当时入侵了自己的心智，那么能够窃取一二，倒也说得通。来到此方世界之后，自己的神魂不敌心魔，无奈沉睡以自保，只能勉强分出一缕意识，阴差阳错之下便附在了一柄剑上，被圣无殛所得……
　　叶明今念头一转：
　　“铸成神兵是差点儿了……我记得上回静涛对战心魔时，他之佩剑差些就断了？”
　　“哈，”问奈何记得这事儿，却没惦记，不想此时叶明今提起，“也可。你倒是对他上心，可他怕要辜负了。”
　　小路一转，已经不是那么荒凉。有路人来往，也可见不远处立着明显是前人栽种、颇为齐整的株株垂柳。
　　叶明今不在意地一笑：
　　“纵然不是顶尖剑客，日后也可称一流，足够。再说他拜的是你，主修术法当然也没问题。”
　　“喔。”
　　问奈何调侃一般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差点儿就要被市集上的叫卖声盖住了。
　　叶明今挑眉，随后一脸端正，以示自己绝无诳语。
　　问奈何此时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不需要再扶着，随后便往前先走了两步。
　　叶明今下意识想往前跟，可目光追随着，明悟了他的去处之后，又立在原地没能动弹。
　　白袍黑发的先天高人掌中递出几枚铜钱，换回了一串儿糖葫芦。
　　包着糖浆的红彤彤的山楂，被日光照得发亮，宛如珍宝。
　　叶明今恍恍惚惚地看着糖葫芦，脑袋里却突然一炸，浮现了方才问奈何递过铜钱时，掌心上尚未消去的疤痕。当时驱使问奈何的身体时还未注意……但那痕迹……很像是问奈何自己所划……
　　剑者心头接连转了几个猜想，有些愣愣地接过被递来的糖葫芦，脱口而出：
　　“你和心魔做了什么交易？”
　　饶是问奈何，第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两人正沉默间，就听旁边一道冷清又沉静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无非是换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来救人。”
　　正是送走了蔺天刑的圣无殛。道皇不愧是道皇，走在人流里，也能保着那一股从容不迫的风范。四周的人群都对这白发神仙视而不见，又无所自知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你是什么意思？”
　　问奈何若有所思地问。
　　叶明今手一背，默默地把糖葫芦收起来。
　　“我不告诉你如何救叶明今，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就算他剑中的意识消散，只要在本体沉睡的魂识无事，人便也安然。”
　　圣无殛说了两句，转头买了个糖葫芦，泰然自若地慢慢啃了起来。
　　叶明今嘴角一抽，眼观鼻鼻观心。
　　问奈何施施然地背着手，“但你让我寻藏剑山庄的线索，便是要我与心魔碰面，甚至与他做交易。”
　　“你予了他多少血？”
　　“约莫两茶盏。”
　　问奈何的血非同寻常。叶明今在心里划重点。
　　“贫道也是无奈，”圣无殛面无表情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渣，老练地无耻着，“天意、天意。”
　　问奈何觑了他一眼，不说话。
　　“叶明今啊……”
　　圣无殛转头。
　　“明今！”
　　问奈何几乎同时出口打断，然后冷着脸，硬邦邦地说了一个字：
　　“走。”
　　叶明今茫然，被拽着袖子拉走了两步，才做反应:
　　“等等。”
　　问奈何盯着他看。
　　叶明今狠下心不吃这一套，抿了抿嘴唇，道：
　　“我得听听道长想说什么。”
　　问奈何眯了眯眼，说了一句“我在前头等你”，就拂袖而去。
　　瘦弱的背影连带着咳嗽声，差点儿就让叶明今喊出了声。
　　“哎。”
　　圣无殛一手拉人，出声唤回叶明今的思绪：
　　“鸡儿，咱谈谈。”
　　“我呸！”
　　叶明今啐了他一口，但是却止不住地微笑，眼角带着泪花。
　　他乡遇故也罢。老乡见面也成。
　　泪不能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