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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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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鬟已定好了名儿,唤做石斛、文竹,和叶蓁蓁房里的绿萼、墨菊凑了个梅兰竹菊,也定下了位次。
老夫人让拨来的丫鬟位居绿萼之后,其中含义不道自明。
只是这天早上,叶蓁蓁却发觉丫鬟们服侍她不仅更为精心,而且添了份小心翼翼,觉得有些奇怪,一问之后才知道昨日她歇下之后的事儿。
叶蓁蓁大体能猜到外祖母的用意,除了怕她身边之人人心浮动,恐怕也有些做给府里下人看的意思。
她默了一默,这才开口吩咐柏叶去开了箱笼,找了针线来,她要再给外祖母做一副抹额——外祖母的苦心难以回报,从些小事上着手尽些孝心还是力所能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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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头昨个儿知道叶蓁蓁抵京,这厢便传了旨召她入宫面圣。
老夫人脸上微现讶色,没想到宫里头这般急,只以为再过两天方才会传叶蓁蓁入宫。
不过,见来接人的乃是大内总管高德贵的徒弟小张公公,老夫人等人便又稍稍放下了心。
小张公公生得圆团团一张笑脸模样,逢人便带三分笑,又来过了英国公府几次,与英国公府众人算是面熟,言语间便添了些亲热,并没有急催。
老夫人让人赶紧给叶蓁蓁重新打点面圣的穿戴,一面让人请了小张公公在花厅稍坐,奉上香茶并个沉甸甸的荷包以作款待。
小张公公从李氏手里接过荷包,下意识的掂了掂重量,反应过来后却不肯受,两厢好一番客套后这才收下,脸上笑容越发殷勤,满口应承着会好生照看叶蓁蓁。
叶蓁蓁便坐上车,听着车声咕噜噜一路向前驶去。此时天色方才朦胧,马车忽然停下,叶蓁蓁掀起车帘的一丝细缝,就见高大的宫墙巍然而立,在沉默中散发出无上的威严。
披坚执锐的甲士在各个要紧之处把守,一队队高大威武的侍卫神情冷肃、目光锐利的来回交叉巡视,时刻警惕着一切潜在的危险。
叶蓁蓁随着小张公公一路在夹道、宫门间穿梭,在叶蓁蓁彻底眼花之前,终于绕过无数相似的宫室,这才到了太极殿。
小张公公一路上笑脸殷勤,体贴着她人小腿短一路慢行把她领了进来,这时候见朝会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便又做主把叶蓁蓁请到偏殿坐着,一边招来个小太监对他耳语几句,小太监听了立刻应了一声,又退了下去。
不过一会儿,小太监便不知从何处又无声无息的冒了出来,手中却是提了个食盒,手脚麻利的往桌上摆了半桌子尚还热乎着的吃食:“圣上正朝见臣工呢,按照以往的样子,恐怕至少还得过半个时辰才有空见您呢。您且在偏殿好生歇着,今儿传您传的急,想您还没来得及用早膳,不妨取用些。待大朝会一散,皇上传您,小的立刻来唤您前去见驾。”
叶蓁蓁知他好意,朝他点点头,微微一笑笑谢了:“那便有劳小张公公了。”
小张公公满脸是笑,连连摆手,弯了腰向后退了一步:“可不敢当贵人谢,这是奴才的本分呢。”
他临退了出去,又吩咐几个如同影子般安静侍立在大殿角落的小宦官仔细着些,好生伺候贵人等等。
但小张公公退了出去,叶蓁蓁的笑脸便收了起来,握着手中的银筷发了会儿呆,手中的银筷无意识的在杯碟菜肴中拨弄——也不知陛下生得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御书房的地砖是不是真是金砖?
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初次得见天颜,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之下胡思乱想了一大通,原本美味的佳肴吃在口中也尝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几名小内宦因她没有开口,也都各自如同隐形一般安静的侍立在殿角边,一个个微垂着头。若非走近了方能听见些隐约的呼吸声,还以为这都是一尊尊的泥雕木塑呢。
征南将军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敬?
就是宫规森严的皇宫里,最循规蹈矩的宦官、宫人也不由对叶蓁蓁生出十分的好奇心来。能力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征南将军的独生女儿,会生的个什么模样?
可纵然她们好奇万分,却也万万不敢抬头直视贵人,一个个都恰似不经意般将眼角的余光投注于叶蓁蓁身旁,紧紧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姿容姝丽、仪态端方!
几人心中当先浮上了这八个大字。
又见她神情淡然从容、举止闲适大方,浑然不似寻常的九岁小儿。不说别的只这番沉稳,连许多大人都比不上。
远的不说,就说前番朝廷取仕,新科举子廷试之时在金銮殿前出糗的可还少吗?结结巴巴,难成整句的还算好,还有那出汗如浆仿佛整个人刚从水里捞过似的模样,叫圣上看了直皱眉。
小宦官们看着心里直惊异赞叹,可想一想这是征南将军的女儿,便又释然了。
可不是嘛,征南将军都能将将匈奴杀的片甲不留、溃败千里,将瀚北拢于我大郑翼下,他的女儿自然也绝不会寻常。
小内宦们这点美好的误会,叶蓁蓁是不知道的。
等她食不知味的用过了早膳,让人把残羹冷炙收了去,一时不知做什么好,心里又是躁动又是兴奋并掺杂着一点小小的不安,索性干脆在心里默默的背起了书来。
其中小张公公来看过一回,见她无事,便又笑眯眯的退下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道人影在殿门前一闪,跨过门槛疾步跨入殿中,一张脸背了光一时看不清楚,声音却是叶蓁蓁所熟悉的:“女君,快,圣上有请!”
叶蓁蓁心猛的一跳,感觉掌心瞬间汗湿了。
她从容的站起身来,嘴角边漾起一丝得体的笑容:“还烦请小张公公带路。”
小张公公弓着身,步伐微快在前引路,叶蓁蓁毕竟腿短些,半走半跑着方跟上了,等到了御书房前,气息已有些微喘。
在脚迈入御书房前,她长长的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快要蹦出喉间的心跳,掌心的汗早已悄悄蹭在袖内。
俟等御书房传出一声“传”,这才低头进去。
在御案前五步停下,她刚要跪地行叩拜大礼,只听一片衣袂摩挲声,她眼前闪过一角黑色,便被一双古铜色的大掌扶住。
这不是别人,却是皇帝亲手来扶。
当今圣上泰安帝一如叶蓁蓁想象中那般天然自带一种赫赫威严,叫人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叫人既敬且畏。
但与想象中却也有些不同。虽人至中年却仍旧十分英俊,他身形挺拔健硕,目光如利剑一般锐利,对着叶蓁蓁虽十分和蔼,甚至让她唤他“姨夫”,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仍叫她直觉不敢放肆。
叶蓁蓁一边受宠若惊,一边却有些不安,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看她的眼光透着些奇怪,仿佛有些失望似的,难道说她哪里有什么不妥当吗?
只是当她大着胆子再往龙颜上飞快扫过一眼,却只见一片和蔼之色并不见其他。
她心底不由疑惑,莫非那只是她的错觉?
她摁下这个疑问,恭恭敬敬的答了泰安帝的话:“回陛下的话,臣昨日抵京,如今借住外祖母家,吃食上外祖母早早备了两个南边的厨子,一切用具也是色色周到,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除了比南边干燥,一时倒没觉得什么不惯的。”
泰安帝早已坐回御案后,闻言点了点头,道:“英国公老夫人向来是个稳妥人,有她老人家这般照顾你,朕倒是不必多担心了。”
叶蓁蓁连忙矮身行礼,替外祖母谢了圣上夸奖。
皇帝又关怀了叶蓁蓁几句生活琐事,总不免又说到了叶谌身上。
叶蓁蓁的相貌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之处,泰安帝看了不免叹息叶谌英年早逝、国失栋梁,追忆了些许往事。
叶蓁蓁不过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平日掩饰的再好,可在夜深人静时忆起父母音容笑貌,总是湿了枕巾。这时再听起父亲往事,一时熟悉一时恍惚,心底哪里忍得住哀痛,眼角早已湿了,面色凄然。
皇帝见叶蓁蓁面露哀色收住了口,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很是劝勉关怀了几句。
叶蓁蓁自从父母离开,便骤然知事,纵然心里再难受,掐紫了掌心也止不住的泪盈于睫,却懂得厉害,不可在圣驾前一昧的做出哀容来。
她狠狠的咬了咬唇,强把泪意收了回去。
皇帝见了,眼底闪过一丝怜惜,这孩子的懂事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中叹息一声,放柔了声音道:“你是你父亲唯一留下的血脉,以后叶家门楣就得看你了,明白嘛,孩子?”
叶蓁蓁稚嫩的背脊一震,半响闷闷的一声“是”透出,神情之间已然看不出什么了。
皇帝面上便透出些欣慰。
他暗暗点头,温和的笑着对叶蓁蓁道:“朕这里也不留你了,昭懿贵妃知道你今日要来,早便在宫中盼着了。等会让人领了你去见你姨母,你们姨甥见面多些时间叙叙情。”
昭懿贵妃,乃是叶蓁蓁母亲顾燕如的胞姐,也是叶蓁蓁的亲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