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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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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未时未过,申时将至。
天空上万里无云,日头仍高高挂着,一阵阵的热浪直叫人心中躁动。
西府老太君安氏心头不由生出一股郁气。
远山厅中上首主位的两把楠木交椅上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她的妯娌秦氏正坐在左手主位上。
安氏上着青缎掐花对襟外衫、下配褚红马面裙,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焕发、年轻非常。
她含了笑朝老夫人道:“蓁蓁这孩子还真叫我想念得紧,小时候玉雪一团,谁看了都喜欢。”
老夫人笑得淡淡:“的确如此。”
安氏也不觉没趣,只笑的越发和善了,看起来的确是个慈爱可亲的长辈。
坐了她下手的嫡亲媳妇儿平氏生得一脸机灵像,转了转眼睛,忙道:“听说蓁甥女肖父又肖母,现在长大了些,必也是极秀气的可人儿。等了这么一会儿子,我便等得心都焦了,只想快些见了她,搂在怀里疼呢。”
老夫人头一抬,淡淡的眼神落在平氏身上,一闪而逝的冷芒叫平氏不由脖颈一缩。
老夫人声音不高不低,自有淡淡威严:“宗锐媳妇,蓁姐儿已是受封的超一品临安君,一大早的进宫谢恩,自是和我们这些整日在后院里打转的妇人不同。你若等的不耐,可先家去,下次提前两日递了帖子,管叫你不必相候。”
平氏脸上又羞又臊,满脸通红,却还强辩了几句:“是婶娘误会我了,侄媳妇本来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目光不由扫向两个弟媳妇,却见一个好似呆瓜木愣,神情直愣愣的呆坐在位子上;另一个却是嘴角半歪,见她看去,忙低了头把那幸灾乐祸的模样藏了起来。
再看她的好婆婆安氏眉心一跳,脸色有一瞬的僵硬难看却很快收了起来,显然没有给她出头的意思。
平氏心中暗恨,又自觉失了脸面,索性而紧闭了嘴。
远山厅中的气氛越来越僵硬,老夫人却恍然不觉,怡然自得的啜了口茶,闭上了眼细细的品味,省得理会这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就在这时候,远山厅外,传来小丫头通报的声音:“临安女君到了。”
仿佛一块小石头,掷入了平静无波的湖面,西府众人不由都向入口看去,恍惚间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叶蓁蓁一踏入远山厅,抬眼便见那数道灼热异常的视线,脚步不由一顿。
老夫人早便睁开了眼,眼底漠然如春水洗过,她招了手,浮上一片真心全意的疼爱之色:“蓁蓁来啦?好孩子,快上前到外祖母这来。”手指着右手边的楠木交椅。
叶蓁蓁不理周遭各色目光,怡然迈步过去,含笑坐了下来,这下西府众人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九岁的小丫头,竟然真敢坐在尊位上?
叶蓁蓁刚挨上楠木交椅的边儿,就听见耳边传来刻意的温柔慈爱笑问声:“这位便是如姑奶奶的女儿、皇上亲封的临安女君吧?”平氏方才被老夫人臊了一通,安氏可不想也落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叶蓁蓁见这说话的妇人看起来仿佛年不过三十,满头青丝如墨,穿着却是雍容华贵,发髻斜插一支上等羊脂玉簪,高居左手一溜儿四张楠木交椅之上,显然是众人之长。不必说,这位便是西府老太君安氏了。
老夫人漫不经心的回了声:“唔。”全然一副无意向叶蓁蓁介绍她的身份模样。叶蓁蓁似乎也漠不关心似的,眼风也不曾扫来一个。
安氏眼中闪过一丝暗色,脸上笑容却越发和善慈爱了,对了右手一溜儿上分开坐着的三个年岁相异的女孩嗔笑道:“元惠、仲惠、淑惠,还不快过来给女君见礼?你们虽是表姐妹,也不可怠慢了礼数。”
老夫人的眉毛高高的挑了挑,手中佛珠拨弄的更快了些,目光直刺安氏:“弟妹这话说的不错,这规矩礼数不能因人而异,越是高位者越当以身为范,否则该叫外人笑话咱们英国公府家风不谨、治家不严。”
二人话中的机锋如暗河潜流,并不流露于表面,却已过招一回合。
安氏闻言嘴角不由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不悦,却笑着摇头道:“嫂嫂未免太严肃了些,些许小事好好与孩子们说,她们不会不明白的,如此凝重,可不是要吓坏了孩子们?”
老夫人淡淡朝她睨了一眼,眉目间难藏锐利:“忠言逆耳利于行,若只顾着叫人听着愉悦,倒抛开了晓明事理的本意,岂不是南辕北辙?弟妹明情达理,想来不会不明白。”
安氏一噎,只好笑掩饰着道:“嫂嫂说的有理,是我一时想差了。”
叶蓁蓁听着老夫人与安氏的机锋,有些半明半惑。
这位叔外祖母之意大抵是想从家礼而论上下,不以国礼论尊卑,且暗指了她一句怠慢长辈,没有礼数。外祖母嘛自然是不同意的,更说这位叔外祖母当以身作则,谨遵国礼。后面那几句,她倒是没有听懂。
不过即使以这般看来,东西二府间只怕不只是有嫌隙那么简单了。
安氏见状已是避不开,眉间一丝阴霾一闪而过,脸上却还得用笑容掩饰,率了西府众人朝叶蓁蓁行了国礼,叶蓁蓁坦然受了,并回以半礼。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叶蓁蓁有原则的很,外祖母不说话,她索性也端了茶,时不时啜上几口。
西府的人刚给个小丫头行了大礼,有人心中自是心气不平,不愿开口。
安氏垂了垂眼,却用眼角递了个眼神示意身旁坐着的平氏。
她这个婆婆每每有事,便叫她这个儿媳冲在前头。可一旦她惹了麻烦,倒甩的比谁都快,万事不肯沾手,半点不肯为她出头。
平氏心中怨愤,到底还是不敢得罪这个婆婆。
她扬了脸,满脸是笑:“女君,自打前日知道您入了京到了家,您叔外祖母心中实在惦念的紧,总算等着您面了圣,却又碰上惊马之事……您叔外祖母特地带了您三舅母我和四舅母、五舅母和您几个姐姐妹妹一并来瞧您呢。”
她语速极快,夹杂着些许乡音的官话噼里啪啦说完这一通,叶蓁蓁这个长在南地儿的人听着,只勉强明白了大半。
安氏矜持的微微一笑,眼神落在叶蓁蓁身上:“女君,你三舅母惯是个爱夸大的,只是今日倒是说的一点儿不错。知道你要上京,满家子可都盼着你来家。前日知道你到了家,你几个舅舅更是催三催四要我老婆子来瞧瞧你,只盼着能把你从你外祖母这里抢回西府住上几日才好。”说到最后玩笑一句,她身旁的平氏并另一个坐在末首的眼生妇人都捧场的笑了起来,坐在左边那一溜儿上为首的少女神情倨傲,瞥了叶蓁蓁一眼,却是撇了撇嘴。
叶蓁蓁将众人神情收入眼中,心中大概有了底。
她笑容浅淡而客套,嘴上十分客气:“多谢您和几位表舅舅表舅母的抬爱,只是......”
老夫人接了她的话头,英眉一扬,锋芒难挡:“只是我不同意。”
占了右手一溜儿楠木交椅上首之位的西府大小姐顾元惠心中早就满是不满。
她大小姐自打生下来,就是西府里人人手心捧着的掌上明珠,打小占惯了头一份。可自打这叶蓁蓁的丫头要上京,一切就都不对了。
这丫头命好,爹妈死了都还能给她捞个女君之位,平白把皇家郡主县主一干天生的金枝玉叶都压在了下头,就是宫里头那几位公主,将来的封号封地也未必比她体面,这早就惹得不少金尊玉贵的宗室对这位新出炉的临安君满怀厌妒。
这丫头平白得了个女君位,也的确令她又羡又妒,可到底也不曾妨碍她。
可谁知道,自打晓得这丫头要上京,家里人都变了个样,娘竟然还跟她说这臭丫头可怜,叫她往后见了叶蓁蓁好好待这臭丫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往西府送一份给这臭丫头,和这臭丫头多多来往......
她可看不出这臭丫头有什么可怜的,娘还要让她伏低做小去哄了这臭丫头开心!
她顾元惠在外头交际时,凭着英国公府小姐的名头,谁不是让着、捧着她几分?今日到东府来,这小丫头却恁个拿大,叫祖母、娘亲一干人等干坐着等她一个!这还也到罢了,方才竟然敢堂而皇之受了她们的礼!真把自己当成了个高贵人物,明明不过就是一个克父克母克弟的天煞孤星罢了。
又不是临出门前,娘再三叮嘱她千万收敛些脾气,她方才便会狠狠给这小丫头个教训,叫她还敢如此轻狂!
自觉受了许多委屈的顾元惠再也耐不住了,脑子一热,扬了扬尖尖的下巴,也不管她本身不愿叶蓁蓁去西府,站起身来大声对老夫人道:“伯祖母,您因何不同意?”口气略冲、语带质问,好在脑子没烧糊,到底不敢指了老夫人的鼻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