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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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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妈妈指挥了小丫鬟进了内室,收拾了地上茶盏碎片和一低的茶叶子,只剩下青石砖上残留的深色水痕。
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刘妈妈坐在脚踏上,伸手在老夫人紧绷的背脊上自上往下轻轻抚摸。
“小姐,您先顺顺气,若是把自个的身体先气坏了,女君可要怎么办呢?”
老夫人坐在床边,太阳穴边紧紧绷着,额上青筋一跳一跳,在耳膜边鼓噪不休。她老人家胸口犹自起伏不定,宽袖中的手还自颤个不休。
“你说的对,我这把老骨头可不能倒下。蓁蓁丫头如今还是棵小苗苗,如今还需要我为她挡风遮雨。”老夫人声音微哑,黑沉沉的眼睛里暗流涌动。
刘妈妈的手轻柔的在老夫人背上抚摸,轻声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老夫人阖上了眼,撸下左腕上挂着的佛珠,在右手中轻轻捻动起来,片刻之后才道:“庭儿护着蓁蓁丫头跳马,不小心拉伤了手,请位良医过府开个方子吧。”
今日惊马之事来的正巧,借了此事假借给顾绍庭看诊的名义给叶蓁蓁号号一号脉,谁也不会多疑。
刘妈妈手上姿势一变,顺着穴位轻轻揉动,舒筋活络。她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跟着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附在老夫人耳边:“若是真查出来什么,您打算怎么处置女君身边那些人?”
若真有人要害了叶蓁蓁,手动自然是要从食、药上入手。张妈妈一向谨慎小心,入口的东西自然只有小心更小心的,一样一样不细细验过了,哪敢让蓁蓁入口?张妈妈既看的严密,但还有人能从中找到破绽下手,这只能是贴身服侍蓁蓁的人了。
老夫人嚯的睁开的眼皮,精亮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面上的神情已恢复到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她手中飞快拨动的佛珠骤然停了下来,被她紧紧的扣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微微的疼。
老夫人声音淡淡的,却莫名带上森冷的味道:“毕竟是蓁蓁丫头身边的人,总不好忠奸不分一棍子将人全打杀了。先把忠心可靠的挑出来,余下的找个由头贬了出去,到时找人留心看着她们,总会有捉到痕迹的时候,到时顺藤摸瓜把背后的人找出来。”
至于找出来之后的下场?背主之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被主人厌弃了的仆婢,还会有谁在意她的去留吗?
刘妈妈手中力道变弱:“那,小姐的意思是……如今还要留这些人在女君身边服侍?”
老夫人微微侧了头,挑眉看了刘妈妈一眼:“你可在是疑惑我为什么还要把背主的奴婢放在蓁蓁身边?”
刘妈妈连忙道:“小姐向来决断英明,非奴婢愚钝可及。您这么安排,自然是有您的用意。”
老夫人没笑,眼神依旧微冷:“把蓁蓁贴身服侍的人仍旧留着,只当做咱们没发觉,背后之人自然也就不会急着另出狠招。在敌我未明之前,防不胜防可不是什么好事。只要把这些人支开,用可靠的人服侍,入口的东西不让她们沾手,便不用担心她们掀出什么大风浪了。”
还有一点老夫人没说,叶蓁蓁一行从南地到京城快走了三个月,一路几次小病,若背后之人当真是使了什么烈性手段,叶蓁蓁恐怕也就能到京城了。也就是说,背后之人用的恐怕是相对温和缓慢的手段,极有可能是种慢性之毒,叫人难以发觉。
有能力弄来这等毒药,又撬动蓁蓁身边人下手,此人能量可想而知。若是贸然动了那些丫头,打草惊蛇,蓁蓁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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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蓁睡意朦胧间,忽然隐约听见衣料摩挲声和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似乎有人越靠越近,床帐被撩起,那道似乎很是熟悉气息越来越近,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女君?女君?”
叶蓁蓁本来睡得便不沉,猛地一惊便睁开眼,明亮的光线晃了下眼,她眯了下眼,这才看清背着光的那道身影的模样,被吵醒了瞌睡而微微皱了的眉头平了平:“乳娘?何事?”
秦乳娘见她醒了,心下松了口气。
叶蓁蓁素来被人吵了瞌睡,便要生出些小脾气,贴身服侍的哪个不知?这才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期期艾艾的找上了秦乳娘,求她老人家担待,秦乳娘憨厚老实,便被推了来担此重任。
女君性子虽好,待下也宽和,但吵了她瞌睡,那就不是这么说了。若是刚来英国公府便先吃顿挂落,她们到时没了脸不说,日后总要被府里轻看一眼。石斛、文竹初来乍到,虽是老夫人赏的,但头上还有大丫鬟们顶着,不好贸然出头。而秦乳娘是女君乳娘,把女君奶大一场,女君也敬着她,让她出了这个头,女君看在她面上,总不至于太过不乐。
秦乳娘脸上全是笑意,显得很是欢喜:“好姑娘,快起来吧。宫里圣人知道您和大少爷遇见惊马,特派了人前来垂询,如今正在花厅绿萝堂中等着您和大表少爷呢。”
秦乳娘打心眼里替自家姑娘高兴,宫里贵人如此关怀,是何等的荣耀?秦乳娘心里欢喜,一个不留神,连旧日的称呼都搬了出来。
圣人?
叶蓁蓁被这个称呼一刺激,瞌睡虫立刻全跑了,瞬间彻底清醒了。
她双手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旁早就等的有些微急的松烟连忙上前,绿萼手里捧着铜盆和雪雪白的帕子,松烟忙打湿了帕子给叶蓁蓁擦了脸和手,这头墨菊捧了一盅茶水,叶蓁蓁一口含了,吐在了痰盂里。
石斛、文竹两个帮不上忙,也不急着和她们争,便只束着手站在一旁,含笑立着。
这头又服侍叶蓁蓁穿好了鞋,柏叶捧着衣裳上前,一件件服侍叶蓁蓁仔细穿好。
众人如穿花蝴蝶般绕在叶蓁蓁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总算一切打点好了,叶蓁蓁对着大大的落地穿衣镜照了照,镜中人的模样纤毫毕现,一切看来都极妥帖了。
那头老夫人已然派了人来催了。
叶蓁蓁也不再拖沓,转身要走,却见站在角落里的石斛、文竹。她脚步一顿,想了想,忽然点了石斛:“石斛陪我走一趟吧,府里的路想来你都熟的很,你来引路,找条近些的道,免得天使和祖母、舅母她们多等。”
闻言,众人的脸色有瞬间的异彩纷呈。
石斛眼中猛地爆出一丝欣喜。
她们是老夫人赏了给叶蓁蓁使的,只是叶蓁蓁身边本就众人环绕,她们新来,对叶蓁蓁习惯秉性一概不知,叶蓁蓁带来的人面上虽然待她们客气,可到底陌生,此次间客套疏离,叶蓁蓁的事儿她们隐隐被排挤在外,一概插不上手。她们本做好了被冷遇一程子的准备,熟悉叶蓁蓁后再做打算,没想到今天就被叶蓁蓁点了陪着去见天使。
石斛心里砰砰直跳,心里欢喜不已,却稳稳的行了个蹲礼:“奴婢遵命。”站到了叶蓁蓁身后。
她身旁的文竹有些羡慕,却也颇是欢喜,悄悄的朝她眨了眨眼。
不拘是谁,只要女君把她们看入了眼,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
叶蓁蓁带了一大帮子丫鬟穿了抄手游廊,绕过了亭台楼榭,最后转了个弯,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便是花厅绿萝堂了。
天使驾临,家里的大小主子们自然都得到场。
天使是叶蓁蓁见过一面的小张公公,小张公公大约是被皇帝吩咐了,把过程仔细问了,连声道几句万幸,又连声安慰。
最后,见叶蓁蓁和顾绍庭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放了心,便要告辞。他推辞了银子不受,只说万岁还等着他回禀,便告辞登车去了。
众人却也走不得,因为皇后、昭懿贵妃、良贵妃听了讯,陆陆续续派了人赶来,还带来许多的上好的安神药材。
昭懿贵妃派来的人只问了两句,确认叶蓁蓁和顾绍庭的确没什么事,就把药材留下回宫去了,大约彩珠回去禀明了情形,所以昭懿贵妃并不十分担心,派来的人面上也就没什么急色。
总之,等人都送走了,大家也都累了。
老夫人把大家都打发走了,只留下叶蓁蓁。
叶蓁蓁听了老夫人所说,心里惊涛骇浪,脸上的表情迷茫而荒唐。
怎么会?
她又不与人结仇,怎么会有人如此恨她,恨到买通她身边之人要置她于死地?
她不敢信,不能信。
她身边的丫头更是从小伺候她的,她自问也待她们不薄,怎么会帮着外人下这样的狠手要娶她性命?
松烟、柏叶、绿萼、墨菊,甚至乳娘的脸在她脑海里划过,往日喜怒哀乐的一幕幕如在眼前,她心都在发疼。
自打爹娘去后,都是她们陪在她身边,她们一个个在她心里都十分重要。
如今,她们中间却很有可能有人背主?
她实在难以置信,可她知道外祖母说的没有一句不对,是啊,她的身体怎么补了又补,却败坏到如今的地步?
她神色黯然。
老夫人见状,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暗暗叹了口气,只道:“若是真的背主,那就已不顾你们之前的主仆情分了,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又哪里值得你伤心。”
叶蓁蓁抿了嘴,好半晌才点了点头,眼眶却微微的红。
老夫人也不准备多耽搁,便预备叫人去请位名医来,虽然天使在时顾绍庭无恙,可也有不少人拉伤以后没能很快发觉,肿了以后才发现的,别人也不会多疑什么。
可就在这时,下人前来通禀,平山侯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