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标本》春早先生

1、第一章

　　纪然第一次见到温明杭是在放了课的走廊上。男人略微低垂了眉眼，倚在掉了皮的灰白墙面上。那时是入了深冬的，朝他的身后望去，便能看见窗外梨瓣一样的雪屑。

　　一九九七年发生了很多大事。香港回归，金融危机，诞生了第一只克隆动物。在街角巷尾的CD店里开始循环播放《心太软》时，纪然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

　　“纪然，我先走啦。你也尽快回家。”

　　“好。”

　　收拾完最后一本书，纪然绕到学校侧门的商店买了块面包，打算在路上解决完晚饭。刚一个转角，便被迎面而来的强烈烟味呛着了。

　　抬眼，温明杭夹着烟也刚好望向自己。学校的侧院植满了栀子，花枝影绰下垂着，那人就立在重重掩映的春色下，像是打马而过的江南客。

　　纪然一愣，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而后才想起天已经黑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尴尬。

　　倒是对面的温明杭眼里含了分讶异，对身旁女人挥挥手，两下掐灭了烟头——纪然这才注意到女生的。天气尚未完全回暖，她穿着精致的蕾丝裙，眼角眉梢被彩妆勾出动人的线条。

　　“温老师好。”纪然略微低了头，有些尴尬。

　　“嗯。”那人直直走过来，裹挟了一点儿花的香气。仗着身高优势将手自然地搭在自己肩上，“还没回家？这么晚了一起走吧。”

　　纪然顿了顿。悻悻颔首，跟对方一同出了校门。

　　约莫七点的样子，天还未暗得彻底。街灯却三三两两的开了，昏黄的光缕投射下来，给身旁的男子镀上一层柔软的色泽。

　　温明杭是寒假前夕调来班里的物理老师——之前的女老师挺了几个月的大肚子后终于回家养胎了，他便来临时顶替。进班第一日对方并未像小说那般引起夸张的轰动，那样太假，温明杭年轻俊朗，却也是真实鲜活的人，只会让一群女生偷偷红了脸。

　　那人笔挺的身骨是不同于班里男生的，自己这个年纪的少年们总喜欢微躬着背打篮球，汗液粘在突出的蝴蝶骨上，青春却显单薄。而他是种成熟饱满的美，宽肩窄背的肌肉略一隆起。临窗讲课时有阳光漏在他发间，把他的鬓角拢成赏心悦目的金色。

　　“最近课都听得懂吗？”低沉的声线。

　　“啊？哦，嗯。”纪然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忽然开口。

　　温明杭唇角扬了下，觉得对方毛茸茸的小脑袋有点可爱：“喜欢王菲？”

　　“啊？！”这回真的愣了几秒，抬头时语气都不确定起来：“老师怎么知道的？”

　　“上节物理课，你不是在课本上写王菲歌词吗。”用的陈述句，话梢却含了分笑意。

　　纪然脸微微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下后脑：“她最近不是出新专辑了吗，歌挺好听的。但我绝对认真听课了……”

　　“下次模考等你满分。”

　　“……哎？！”

　　路口。街畔摆满了油炸烤串的摊位，滋滋啦啦一会儿，没有营养的香味便遥遥飘来。小贩的吆喝声，混杂着行人零星的脚步。纪然沉默了几秒，腼腆地朝温明杭笑笑。自己跟这个刚来的老师并不熟，今日却同行了不短的一段路。

　　——过个马路我就到了。温老师呢。

　　——转个弯就是。

　　我们并不知道，人生将于哪个切面发生转折。或者在它发生变化时，并未及时意识到那就是。

　　道完再见。温明杭望了会儿那人缩成黑点的背影，心下叹息自己又在犯什么浑。明明今晚还要备课，却陪那人走了与家完全相反的路程。

　　从口袋摸出最后一根金桥。点燃，白雾和街边烧烤的油烟一同缭绕升起。

　　路灯把自己影子拉长成怪诞的形状。温明杭吞云吐雾了会儿，才靠去路边打车回家。

　　温明杭大了，没有矫情病，却知晓这群初高中年纪的学生多半有点假文艺，天天爱念叨些为赋新词而强说的愁绪。之前上课没收的那些纸团，无一不是写满了情呀爱呀，死去活来的文字。

　　可在某个平凡的下午，他正拿着课本走动着讲课。略一低头，便望见窗畔坐着的瘦小男孩垂着首，沉默地在纸页上写着王菲的歌词。教室在二楼，花枝载着阳光斜斜伸进来，温明杭没由来地想起儿时在书堂读过的那些柔软的诗。

　　自己第一次破天荒的没有批评他，甚至悄无声息地没去打扰。却蓦地想起有次去厕所，听见隔间男生正讨论一个叫纪然的孩子，说得热火朝天，言辞污秽不堪。隐约只听见……同性恋这个词。

　　一九九七年的夏初。温明杭坐在出租车上，莫名想起方才少年发尾的栀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