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遗朝朝》哭泣娃娃的眼泪

5、笑面妆

　　战火纷飞，他受了重伤，救他的人是一位戴着白色面纱的女子，看不清面容，但他注意到了女子的左手上有一朵栩栩如生的五瓣梅花印。
　　这是缘起。

　　安之晨很喜欢来邢苑戏院看戏。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你来我这里看戏，今天又客满了。” 玉锦把玩着手中的琉璃酒杯，“是因为月禾吧。”
　　“你还演吗，‘错梦’这出戏？”安之晨没有回答。
　　“呵呵，大将军发话，我能不演嘛。”玉锦说完，去换戏服了。
　　　安之晨听到她话里的不甘，皱眉。
　　认识玉锦他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还是不幸了。
　　不幸的是，玉锦与他第一次见面，就说对他一见倾心，隔三差五就来找他，因此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于是从此之后安之晨看见女人就会莫名的冷颤。
　　幸的是，他在有烦恼的时候可以向玉锦倾诉。
　　玉锦与他，是朋友 亦是知己，但绝不会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他这一生大概都没有资格喜欢人了吧！最重要的是，他心中的位置早就交给了月禾。
　　错梦这出戏讲的是一名男子小时候落水被人救了，救他的是名女子。
　　于是他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玉佩给了她，报答救命之恩。
　　五年后他娶妻了，那名女子有他的玉佩。
　　　他以为自己如愿了，但不知道眼睛是会骗人的。
　　再之后他发现那块玉佩与记忆中的相差甚大。
　　这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一个错误的梦。
　　玉锦扮演的是戏里的那名男子从娶妻时的欣喜到后来的惊讶与悲痛她演得恰到好处。
　　“怎样，我演得不错吧！”　玉锦没有卸下妆，那是一张笑脸，嘴角微微向上翘，恰到好处的像是一张讨喜的笑脸。
　　“我不明白。”安之晨叹气，“你明明演得是一场错误的梦，戏里的男子不该是笑的。”
　　“可他曾经憧憬过，这就足够了，不论是不是他心里真实的梦他都圆了。”玉锦笑嘻嘻地抱了坛酒，打开，瞬间香气袭人，“更何况，我很喜欢笑呢。”
　　“皇上下旨让我娶月巧为妻。”安之晨眉间是散不去的忧愁。
　　　闻言，玉锦愣了下，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闪过立马又恢复了平静，“是吗？恭喜。”
　　“不问原因？”安之晨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我只是个戏子哪有资格过问大将军的事情呢。”玉锦抱着酒坛豪饮，“恭喜你又离计划更近了一步。”
　　计划？安之晨苦笑，从小他就开始布置这个计划了，可如果用此事换心上的人的话他是愿意的。
　　“嘿嘿，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玉锦用袖子抹抹嘴巴，无比欢快地说道。
　　“玉锦，你以前的话可是真的？”
　　“呵呵，安将军莫不是喜欢上我这个戏子了吧？”玉锦一副你开玩笑的样子，摸摸脸上画上去的笑脸，“更何况，戏子的话岂能当真。戏子做的只是演戏罢了，以前的事全是因为好玩啊。”
　　安之晨抽身离开，“这样，最好不过。”
　　望着安之晨离开的身影，玉锦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不是不喜欢，而是你说过，戏子千面，何来真心可言。
　　窗外树影婆娑。
　　玉锦坐在烛台边，“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呢？”
　　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个紫眸少女，“你是青影阁的阁主。
　　“是又如何。”玉锦看向她，一脸坦然。
　　青影阁，一个亦正亦邪的存在，据说只要有人出的起价钱就可以买到想要的任何消息。
　　“事实上我怀疑你当年卖给我的消息是假的。”紫眸少女找了张椅子坐下。
　　“那又怎样，云禾。”玉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是秘密，我不打算说。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三个月后便动身前往无忧城吧！”
　　云禾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会儿，随后回过神来，“你明明比我更有资格成为明雪山的守护神的。”
　　“可我做不到‘放下’二字。”玉锦抿了口茶，“而你只是在找寻你失去的东西。”
　　　有关明雪山的传闻是这样的，山上住着一位仙人，喜欢酿酒，如果有人能将自己的故事讲给他听的话，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但事实上能登上山的人寥寥无几，而所谓的仙人也只是一抹未了红尘的幽魂罢了。
　　玉锦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幽魂。
　　她以替他找新的守护神为代价算了自己的命数。
　　而那个新的守护神就是眼前的云禾。
　　成为守护神能长生又如何，她自始至终都难以放下心中的执念。
　　“你当真要那样做？”云禾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唯一的办法。”玉锦说完，吹灭了烛光，“天已经很黑了，你可以走了。”
　　云禾没再多问，身影一跃消失在月色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之晨很少来邢苑戏院，玉锦知道原因的，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她并不意外，她只是有些伤心罢了。
　　当年在战场上救起他的时候，她就选择了他作为明雪山新一代的守护神，可是后来他和她一般有了放不下的东西，这已经没有资格成为守护神了。
　　最初跑到他的府中说对他一见倾心，这的确是戏言。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不错的戏子，骗了众人也骗了自己。
　　但她没有算到的是，这由她亲自设的局，自己却入了戏。
　　她喜欢上了安之晨，哪怕她早就知道安之晨喜欢的是月禾。
　　喜欢的是月禾。
　　玉锦是知道月禾的，是她亲自对自己的妹妹施了相思蛊，传闻只说对了种蛊之人只需拿出自己的一根青丝放入卯时的清水之中，并立誓自愿断情，便可制成“相思蛊”这一点。但事实上种蛊之人只会喜欢上用来做引子的那根青丝的主人。
　　起初她不明白月禾的做法，可后来知道了。
　　看着那张相似的脸的话，安之晨就不会忘了她的，如此而已。
　　就连云禾也被月禾算计到了。
　　月禾救起云禾的时候她面容已毁，唯有那双紫眸触动了她内心最重要的地方。
　　所以她替云禾重新塑颜，取名云禾，作为自己的影子。
　　玉锦拿出笔替自己画了张笑脸，月禾于安之晨是劫数，安之晨于她是劫数亦是苦难。
　　从很久之前就注定了，她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可活。
　　但不管是谁，都请笑着活下去。

　　安之晨来邢苑戏院，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他再次见到玉锦，却是一坛骨灰。
　　抱着骨灰的紫眸少女冷冷地看着他，“你不值得玉锦这样做。”
　　看到那熟悉的面容时，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可眼中的疏离告诉了他眼前的人不是月禾，“玉锦呢？”
　　“她死了。”云禾的眼里闪过悲痛，“你和她之间很早就注定了，你死她才能活，你活她便得死。”
　　“为什么？”安之晨失声。
　　“她不该救你的。”云禾的话里分明带着讽刺之意，“玉锦曾经去明雪山算过自己的命数，你也同样不是吗？”
　　安之晨沉默。
　　从很早之前他就听说过明雪山的传闻了，所以他上了山，算了自己的命数，再之后他找了算命如神的雁婉替自己算了一次。
　　“你和她命数相逆，必有一人会伤，若她愿意放下自己的执念，可能会有转机。”
　　原来雁婉所说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指他和月禾。
　　“朱砂告诉我说，原来这明雪山是由一缕幽魂居住的，你找他算了命，玉锦也是，但你所不知道的是你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你的命，这一点玉锦最清楚不过，所以她设了阵法换你平安。”云禾说到这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其实是没有资格上山的。”
　　没有资格上山的人所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以她的能力布了阵法是活不了的。”云禾说完，让骨灰随风飘散，“她原来是可以活的，但她放不下那一份执念。她的执念是你。”
　　一只赤色小鸟飞来，化作一红衣少女，“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月禾，明明玉锦比她好得多。”
　　“朱砂，不要再说了。”云禾冷清地开口，然后看向安之晨，“但是这个答案，玉锦也很想知道。”
　　“我在一次战争中受了重伤，是一位戴着白色面纱的女子救了我，她的左手上有一朵栩栩如生的五瓣梅花印。我曾发誓要娶这名女子为妻，月禾的手上恰巧有这个印记。”安之晨陷入回忆中。
　　“那你可曾想过，那个印记是画上去的呢？”云禾冷冷地勾唇，脸上带着嘲讽，“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却装作不知。”
　　说完话，云禾和朱砂离开。
　　五日后，安将军与月家小姐完婚。
　　时过境迁，但百姓都知道安将军对妻子很好，也不曾娶过妾，令众人羡慕。只羡鸳鸯不羡仙，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可是安之晨想，他这辈子都没有爱人的资格了吧，若是当初没有认错，是不是一切都可以重来。
　　月禾于他是一个错误的劫，玉锦于他是一生的遗憾与后悔，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待月巧好罢了。
　　他的一生就像“错梦”这出戏一样，遗憾落幕。
　　每年的同一时刻他都会去祭拜一块无名的墓碑。
　　这是缘灭。

　　明雪山上，一只赤色的小鸟望着远去的身影，眼里一片落幕，顿时化作了红衣少女眺望远处。
　　木凉宁愿留在回忆里也不肯回到现实中，玉锦为了自己的执念而牺牲，现在连云禾也走了。
　　朱砂想，这里大概只剩下她了。
　　她所能做的，仅仅是祝福罢了。
　　但她知道，她与云禾总会有重新见面的机会。
　　她就在这里等待新的守护者，不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