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鹤知

80、第 80 章 寒冬尽，春

　　何晨已经数不清也记不得今年的冬天滇城下了几次雪了，只是一切都好像过得匆匆忙忙，她与唐宋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做，一年又过去了。
　　杨柳出新芽，枯雪润新枝，又是一年的春天，满载生机的风从莱国北吹到莱国南，将战火与残骸掩盖，在遍撒热血的土地上播下种子，趁人不注意时就破土而出，看着这万顷疆土，随风摇摆……
　　病房外有一棵足足有三层楼高的柳树，何晨站在窗台前，不需要前倾，就能看得到那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嫩芽，在她的眼前荡来荡去。
　　唐宋昏迷了三天，何晨去看了她三天，即使现在她的身体也是伤痕累累，手臂上还带着夹板，只能一瘸一拐走到唐宋的病房前。医院规定不能进去打扰，所以她只是隔着玻璃一遍一遍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
　　每一次，都泪流满面。
　　“不是不让你乱跑吗？”俞清每天来抓人都抓烦了，她示意身边跟着她的两个护士上前把何晨扶进病房。
　　“我……”何晨被人挟着，眼睛还是朝唐宋那瞧着，“我就是来看看她。”
　　“你又不是医生，来看她又不能让她早点醒。”俞清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挺佩服这个她眼里的小屁孩的。
　　“俞医生！38号床病人有苏醒迹象！”原本守在病房里的护士冲出来说道。
　　“唐宋！”何晨挣开挟着她的两位小护士，跌跌撞撞地跑到唐宋的病床前，“唐宋，唐宋……唐宋……”
　　她的声音哽咽着，慢慢屈膝跪在她的病床前，用完好的那只手颤抖地握住唐宋的手。
　　“唐宋……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她近乎祈求地将头靠在唐宋的手背上，“求你……”
　　俞清有些动容，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着何晨起来，“我给她检查一下。”
　　“嗯……”病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一身闷哼，随即慢慢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起先空洞地让何晨的心一滞，但好在没过多久，神采又在那双眼睛里出现了。
　　唐宋看着天花板，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的眼睛涩了起来，烫得她心里发慌的眼泪从眼角滚落，连手都不自觉收紧了。
　　她死了么……
　　可是她还没有见到何晨呢，还没有吻她一次，没有好好跟她说再见……
　　她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做的事……
　　“唐宋……”
　　她楞了一下，循着声音去找寻记忆里的人，当看到吊着胳膊，满脸泪痕的何晨时，她像是一道光，划破了她世界里浓稠的黑暗，将她拉扯进无边无际的阳光里。
　　那张脸上还带着淤青，却在看到她时笑得像个孩子。
　　是心找到了归宿，不需要再流浪在风雪里。她的手还覆在自己的手上，唐宋这才觉得自己真正落了地，回了家。
　　“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这几天注意休息。”俞清觉得自己在这里扎眼得很，她赶紧检查完做好记录，“你别和她说太多话啊。”她临走时不忘提醒已经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的何晨。
　　当一群人离开病房，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唐宋缓缓的喘息声和何晨不间断的吸鼻涕声。
　　“怎么还，还在哭呢？”唐宋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用一只胳膊不停地摸着脸上的泪，把清秀的脸抹成了大花猫。
　　何晨抽噎个不停，她趴在唐宋床边，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好了……”唐宋提起手拍拍何晨的脑袋，“好了……我这，这不是好好的么？”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听起来还是虚弱得紧，何晨记起俞清的嘱咐，这才哽咽着握住她的手，“好，好，我、我不哭了。”何晨使劲吸了吸鼻子，她手还哆嗦着，“我、我……”
　　“别说话......”唐宋眨了眨眼，翻手回握着何晨，“我好想你。”
　　任谁能受得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美人满眼深情地对你说，我好想你。
　　何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她没忍住，探身上前吻住唐宋虚弱得发白的嘴唇。
　　“我爱你。”
　　这三个字她等了好久，等了好久，想对她说出口，也想对她说很久，久到一辈子那么长。从清晨讲到日暮，从柳树吐新芽讲到旧雪润万物……
　　我将永远爱你，以山川为誓，日月为盟，这世间万物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将用我的生命去爱你，超越时间，超越界限……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地幸运，能遇见她，能与她在一起……这些与她一起创造的回忆都让她觉得自己以往那些被伤害，被背叛的经历都是得到她之前上天给她的劫难。
　　她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更庆幸唐宋没有离开。
　　因为哪怕有一个人不在，这都将变成不幸。
　　何晨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唐宋，而她也正温柔地望向她，她的眼睛里有整片天空最亮的星星，直照进她心底满是阴霾的角落，无边无边，满是光亮……
　　唐宋笑起来，她白而整齐的牙齿，眯起的眼睛，上扬的眉梢……何晨看得出神，不自觉跟着她笑起来。
　　两个人的笑攀上杨柳梢，顺着常青藤向上，飘荡在她们共同所在的天空里，钻进棉花糖一般的云朵中，又乘着清风远走。
　　俞清将手中的菊花递给她，静静地看着她仪式般地对那并不会说话的墓碑鞠躬，那碑上的人有着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巴，他无声地看着她们，彼此间相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何芸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慢慢下蹲将那捧花摆在碑前，又从将怀里揣着的一瓶白酒打开盖子，“总是没有时间和你出去喝一杯……”
　　她哽咽着，声音也哑了下来，“现在，只能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请你喝酒了……”
　　她忘不了那天徐东白穿着的一身白色西装，还有那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那束沾了鲜血，艳得夺目的百合花……
　　“以后……我经常来找你喝酒……”
　　何芸将白酒洒在他的碑前，垂着头看着那液体在大理石板上漾开，又一滴滴落进泥土里。
　　“就怕……就怕你，嫌我烦。”她自嘲地笑着，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俞清将手覆上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心里忽然有万斤重。
　　我会照顾好她的……
　　何芸站起身，她的眼中闪着水光，看得俞清心疼。
　　她张开手臂包住何芸，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抚着她的后背，“别怕……”
　　“你还有我呢。”她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她想让她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个站在她身后的小角色，她也想让她在某一天转身的时候能知道，她一直都在。
　　陈曦桐和时源都认了罪，被检察院以背叛国家罪起诉，法院最终判处陈曦桐死刑，并开除党籍，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时源死缓，开除党籍，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军队中与陈曦桐有所勾结的人也都一一落马，莱国统治阶层实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查，凡是有嫌疑的人都被从重要职位撤下，一时间心里有鬼的人人自危。
　　而对于官官之间的宴请和排场，中央也下达了明令禁止的命令，即便这命令在一些人眼里形同虚设，但好在是加了一层紧箍咒。何晨心疼何芸满身酒气与烟味地周旋在官场上，正好借这个命令为她推了不少的宴请。
　　唐宋的身体和精神也慢慢好了起来，何晨每天都会搀着她沿着走廊走一走，她的夹板还没有车，吊着一只胳膊还得用另一只手搀着唐宋的胳膊。
　　唐宋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搀着谁。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哎。”何晨靠着床头，看着另一张床上正专心看书的唐宋。
　　在唐宋情况好一些的时候她就软磨硬泡地让俞清把她和唐宋安排到一间病房，彼时俞清还一本正经地端着记录表，头也没抬地问道：“用准备一张双人床吗？”
　　虽然最终还是两张单人床，但是好歹离得近了。
　　“嗯。”唐宋轻飘飘地应答道。
　　“哎呀！那我得跟家政说一下，提前去打扫打扫。”何晨一拍脑袋，她扑腾扑腾地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电话还没拨出去，病房的门就被敲了敲后拧开，何芸和俞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又在烦人家唐宋了？”俞清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说道。
　　“哪有？”何晨撇撇嘴。
　　“明天出院，中午回家吧。”何芸看着唐宋说道，何晨知道，这个家，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是她把何芸丢下的地方……
　　“俞清也会去，一起吃个饭。”何芸笑眯眯地对着俞清抬了抬下巴，俞清将手从兜里逃出来，黏糊糊地贴上何芸，将下巴枕在何芸的肩上，对看着她们瞪大眼睛的何晨抛了个眉眼。
　　唐宋哪里看不到俞清眼里满得溢出的爱，她笑着点点头，“好。”
　　何晨还没从眼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她皱着眉冲俞清招了招手，将脑袋靠近她，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给何芸灌迷魂汤了？”
　　“小孩！没大没小。”俞清敲了敲她的脑袋，没有跟她多解释，而是转身揽住何芸的手臂，“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何芸神色平静，但嘴角却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正午的阳光正好，光线洒进病房，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粉，斜斜映着何芸眼波里的柔情，并一直追随着她们的背影，攀上她们离的很近的肩膀，在墙壁上留下互相依偎的剪影。
　　真好啊……
　　她不由得想起来徐东白爆炸前在台上对何芸说的话，“祝你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俞清会给她的吧……
　　何晨从自己床上爬下来赖着唐宋，将头靠着她的肩，听她在耳边轻声读着书里的句子，她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从未觉得这世间能有这么得可爱且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