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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的外婆陶成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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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梦到了你,我的外婆陶成英,我梦到自己在小坝子回戈索的路边看到了你,你依然光着脚,我喊你跟我一起回家,你说你老了就不回去了,回去了会给子女增加负担,还说你没有钱了,不能再像读书的时候给我钱了,又问我有没有5块钱,想吃一碗米线,你扯了很多野菜去卖,却不好卖,没有人买。
我听着哭的稀里哗啦,拿出100块钱给你,你却怎么也不肯收,说我没有钱,你只要五块钱就行了。我一定要给你,你却怎么也不收,最后我只能抱着你哭,在梦中哭醒了,眼泪湿了枕头。
我喊来老婆婆和她说了这个梦,老婆婆让我打一碗饭和肉抬到外面给你吃,再给你烧点纸钱,向来唯物主义的我,却也愿意相信,你在另一个世界能收到我给你抬的饭,烧的钱。
2020年9月1日,是外婆火化下葬的日子,午夜梦回,突然想到她最后的样子,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她该是怎样的孤独、害怕、恐惧。
她断气时我并不在她身边,这个她最记挂的外孙女,这个曾经独在异乡高考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孩子,终究长成来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却永远永远的失去了庇佑她的那棵大树。
回首外婆的一生,幼时是她的高光时刻,她出生于1942年的10月3日,是中农的女儿,在那个年代,中农如地主一般存在,外婆的父亲有两个老婆,外婆是小老婆的长女,家里喂着9条马,耕种着很多地,她有13个兄弟姐妹,可这么多兄弟姐妹除了她和参军的哥哥全部死于一场天花,两天死了三个妹妹,没多久11个兄弟姐妹就都死光了,妈妈差点哭瞎了眼睛........,回忆起往事,她如是说。
天花,我在课本上看到的一个词,却是她深深刻刻体会的痛。后来经历了解放战争,打土豪,分田地,越穷越光荣时代的洗礼,她不再是地主的女儿,而成了贫农外公的妻子。
外公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并不傻气,知道是钱,却不能分辨出面值到底是多少钱。经常被人欺骗,对于这样一个丈夫,外婆很是苦恼,好在外公勤劳,地里的活干的不错,这才让外婆的生活有些许指望。
她一生有6个子女,三男三女,最后一个小舅舅小清因为疾病很小就夭折了,母亲是外婆最小的女儿,外婆信奉鬼神,擅长驱鬼,是苗家有名的巫女,也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和外婆。
我想起高考那年每个星期她坐在村口路边的大石头上等我的样子,大冬天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光着一双脚被风吹乱的银发,看到我回来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和我一起走回家,她的腰上有旧疾,从她50多岁就受的伤,每晚都痛到半夜也睡不着,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病,只知道她说是腰上的一块骨头塌了,学医后才渐渐明白,腰椎脱出后压迫神经,活动后剧痛。
就是一个这样的病,她还要每天去捡柴、挖地、喂猪、背玉米、推磨,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种屁话,没有经历过她的痛苦,根本没法体会她的心酸。
我想起星期天回学校时她去大水井边捡来送给我的烂刺花,她说别看它丑,最好吃,小松松和小豪豪每天都去捡来吃,要不是我去的早,你就不得吃了。我想起州庆放假正逢街天她在街上等我的样子,我带她去吃米线,为了省钱她一碗米线也舍不得吃,在我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打一碗3块的米线吃。
老板娘很不开心,她却毫不在乎的样子。
我想起过年时成绩不好母亲批评我我跑到田埂上哭的场景,她站在上一阶梯田叫我,让我别哭了,上来和她回家,她腰杆不好,下不来。我却只顾着哭,睁开眼她已经从梯田上顺着耕子滑下来,过来抱着我哭..........
在戈索生活了一年时光,后来便去上大学了,戈索村的人说起我,是个善良、有礼貌、有孝心的好孩子。我想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是因为年少遇到了良善的人,温暖了我的一生。
外婆,我又开始想你了。我在想,人真的会有轮回转世吗?如果有的话,过了那么久你都没来我的梦里,是不是已经投胎转世,有时候我私心再想你会不会投胎来做我的女儿,或者,你再也不想当人了,投胎做一只小狗或者小猫,被主人千娇万宠的长大,享一辈子福也好。
可是这些事情总是奢望,人世间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不好,我私心希望你少受点罪,又想把生活给我的所有感悟都告诉你。
我亲爱的外婆,在这人世间受的苦楚及悲哀都随着一抔黄土和一方小小的盒子下葬了,亲爱的外婆,原谅我在你死后再也没有去看过你,那些活在小坝子的凉风坳的家人一个又一个的去陪伴你了,外公也去了,我知道我也会有这一天,我们终究在时光的长河相遇,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想起来我做的关于你的梦,梦里的你是那么可怜又无助,外婆啊,那天醒来我哭的很伤心,作为坚定唯物主义者,我竟然开始相信你在那边遇到了很不好的境遇,拿了纸钱烧给你,抬饭给你吃,你一定是看我哭的太伤心了,所以后面都不来我的梦里看我了。
外婆,我又重新回到戈索了,这个你生你养你长大的地方,老房子被推土机推平了,留下坑坑洼洼的泥土,门口的胶桃被砍的只剩下一个光突突的木桩,舅母也走了,她种的南瓜在残垣断壁之间疯狂生长,开出一朵朵盛大而妖艳的黄色花朵,枝条茂盛的盖住了断壁残垣,舅舅找到了新的地址盖新房子,你的家以后会变成一片平地,一个小小的广场,岁月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转眼间沧海桑田。
谁还会记得你呢,那些成为时间过客的渺小人类,在属于你的时间轴上痛苦挣扎,外婆你感觉痛苦吗?你应该是痛苦的吧!
我还记得幼时过年和你一起睡的那些懵懵懂懂的日子,凌晨三四点的早上,鸡还没有叫头一遍呢,你和外公就已经做着下一年的计划了。你说你们要养多少头猪,要栽多少亩玉米,写到这些我总是很想哭,无论养多少猪,没有交通工具总是被压价压的很低,卖猪的钱还还不上赊账买的饲料和玉米的钱,玉米呢,你们没有想过要到街上买杂交种子,只会自己留玉米种子,种出来的玉米总是又小又瘦,根本不够你们喂猪的,可你们啊,还是那么那么的勤劳,三四点种就起来煮早饭,等着去山上刨地,去扯猪草,去除草,做着计划挣多少钱的美梦。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总得做很多很多农活,又苦又累的我学会了思考,我不要成为一个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不要每天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却拿着最少最少的钱,我要读书,我要走出去,我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一定要住在大城市里,一定要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如今想来,那些痛苦的时光也催生了一个一定要向上爬的底层人的信念。
外公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配不上你的男人,他虽然已作古,但向他一样傻的冒泡的人我真的很少见,你们都年过半百的人,骂起人来一点也不讲情面,你和我讲过你的腰的事情。那时候大舅和舅妈出去打工,把表哥和表姐托付给你和外公照看,他们上学需要钱,你就去找草药去卖钱,那时候的草药很多,可都长在悬崖峭壁上不好采摘,你为了多凑一些钱自己爬到悬崖上采草药,结果失足掉落悬崖,还好摔在一颗树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你腰椎的一块骨头直接甩脱出去,还好强大的求生意识让你抓紧了树木,不然我们再见到你时,你就会变成一堆白骨了。
谁也无法想象那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究竟是劫后余生还是继续人世间的苦难。从那天开始,你变成一个再也抬不起腰的佝偻老妇,腰椎滑脱压迫神经的蚀骨疼痛也开始如影随形般伴随着你,外婆啊外婆,你的腰断了啊,可你仍在大难不死后继续庇护着你儿女的儿女,可也正是因为这腰伤,你再也无法干重体力的劳动,外公总是因为这件事情骂你,骂的出奇难听,整个寨子都回荡着你们对骂的声音。
也许外公想的是农民失去了劳动能力算什么农民也许示傻的冒泡基因的影响到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妈妈在外婆身上学会了坚韧,勇敢、独立,却也被影响的有时候很像老东奶,在我家住的时候她下去丢垃圾,脑子像被糊了一层浆糊一般找不到回家的路,又想着丢个垃圾而已,手机也没带,在下面漫无目的转了几个楼层以后,脑子想事情都想疼了,终于想起来我家门口有个垃圾桶,才找到回家的路。
我想,这也是继承了外公连钱都分不清楚傻不拉几的基因才导致的。这种基因也影响到了我们,遇到事情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就会应激性的头疼,我挺为我们担心的,虽然目前我们考上了大学毕业了也能找到工作,但是以后会面临老年痴呆的风险,还是挺恐怖的。
外婆啊外婆,你长眠于地下了,你学会忘记吧,忘记你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年又一年,忘记曾经苦楚的辛酸的人生,我继承了你的勇敢坚毅,也继承了你的嘴巴馋,我一定要过上好日子,我此刻再想,知识还是能改变命运的,你没有生在一个好时代,是时代成就了我们,我们顺应时代就会成为永恒。
外婆,我总要为你写点什么的,我要我的子女和后世都要记得你。我怕有一天我老了,外公有些痴呆的基因会影响我,把我变成一个小傻子,那时候我就没办法再和儿女说这些事情了,趁我年轻,赶紧把它们写下来,登记在册,外婆,你要保佑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