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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沢田纲吉准备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不耐烦,但我一次也没有去问过,因为这办法是我提出来的。我第二天就反应过来自己出了个馊主意。一世的雕金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活着?如果他有后人为什么在彭格列有危机时也不出现,几百年来都没有联系?我居然拿着一条没人在意的传闻给他。我甚至怀疑沢田纲吉只是敷衍我而已,他说不定根本没有在找。

      我越来越确认塔尔波的存在是无稽之谈,也很少再去海滩。我讨厌那里,讨厌硬邦邦的、粗糙的砂砾,讨厌泛着腥味的海水,讨厌和浮沫纠缠在一起的海草。就好像之前有什么把这些都遮住了,到那一晚之后才忽然拉开,把这些脏兮兮的东西都推到我眼前来了。但我又会时不时地想起它,还有被黑暗笼罩在一起的天空和海。我发现沢田纲吉的话是真的,杰索家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每一次听到白兰·杰索这个名字我都觉得胃很难受。有时我会想冲过去骂沢田纲吉一顿问他干嘛对我说这种事,他可以告诉狱寺隼人、告诉云雀恭弥告诉他那些守护者们,或者他的老师,为什么跟我讲这些。再过了一阵子我又习惯了,无所谓,反正□□就是这样的,打打杀杀,我从小就知道了。

      这一年多里彭格列除了打仗就是参加丧事,大大小小的丧事。马里诺家开了头,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有其他家族的也有我们自己人的。我也去过很多次,但都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吵。丧礼有晴天也有雨天,雨天时我们站在墓园里举着巨大的黑伞,雨滴从伞尖上滴滴哒哒地流下来,连成一条透明的水柱,把我视野里缓缓降下的棺木切成两半。我一般都站在沢田纲吉后面,只能看到他面对着棺木的背影。我每次都会走神,想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为什么黑色总是和死联系在一起,□□这么爱用黑色是不是随时准备去死,有没有爱穿白色的□□?哦,我听说杰索家族就爱穿白色,拉风得很。议事会那群老古董每次提起他们都痛心疾首,说他们伤风败俗。

      一群老东西。我在心里嘲笑他们。就知道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别人以后——不用以后,马上就要把你们当孙子打了,你们还背地里训儿子一样骂他们伤风败俗。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周围人的目光瞬时都落在我身上,有谴责的有茫然的还有好奇的,我抿着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沢田纲吉在前面听到了动静也回过头,不停流下的水柱也把他切成了两半。我把伞尖转开,雨水又重又急,在中间隔成一张扭曲的屏障。我忽然冒出个念头,将来我死的时候一定不要棺木。

      不要那么多人看着,也不要人哀悼。不要仪式不要纪念,烧掉、洒掉、离开这里,走快一点不要停。接着我又低下头,发现鞋子上已经溅了很多泥水。我心想这个愿望其实很好实现,因为没有人会纪念我。

      ##

      我以为这就是以后的生活了。我会一直参加葬礼,等到人越来越少都死光了就轮到彭格列这些人,只是不知道谁会走在前面。但沢田纲吉突然找了我一次,说他发现了塔尔波的踪迹,可信度很高。我问他派人去找过没有,他告诉我白兰想要得到彭格列指环所以杰索家族盯得很紧,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毁掉假的指环他们恐怕也不会放弃,得有人脱离他们的视线去找塔尔波。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去,反正我和你吵架吵习惯了,大家都知道我讨厌你。我们造了假的指环,策划了同盟会议,策划了托纳托雷的抵抗,还有那场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暗杀。沢田纲吉给了我新的地下工事路线图——是他继任后着手开始修的。我离开巴勒莫前要和他再碰一次面,他会把彭格列指环交给我。我把整张图都背得很熟,知道哪里是暗道哪里是没有图纸就看不出来的入口,哪里进攻可以出其不意打得人措手不及——虽然现在守着这儿的是我们自己。我说你把出口放在祭坛干什么,你这是渎神,要是有信众看到我从圣象脚底下爬出来我会被他们打死。

      我说得很轻松,像在开玩笑。沢田纲吉看起来心情也很好,难得这么好。他说反正现在没有人过来祈祷了,不会吓着谁。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小块红色。做戏总得做得真一点。我叫他快点把指环给我,杰纳罗还在外面搜呢,我得抓紧时间。塔尔波那老妖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鬼混,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安分养老。沢田纲吉于是递给我两个匣子和两枚普通指环。

      “你是不是忘了我没有火焰。”我提醒他,“还是等我找到了塔尔波让他开?”

      “那也算不上指环。”

      他又从我手里把指环拿到面前,那上面只是两个很小的匣子,储存了火焰,对准储物匣就会释放。火焰的存量只够开启一次。我盯着指环一会儿突然问他,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就用了类似的方法?他其实还是很聪明,能在那时做到这种事。他这个疯子。他害得我也像个疯子。我又说你最好撑久一点,要是我回来了发现彭格列没了肯定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挖你的坟。你看你现在把它搞成什么样,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给你。我说了很多很多,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些废话。但沢田纲吉一直没有出声。

      我心想时间不多了,我得走了,于是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沢田纲吉垂眸看着我,忽然说了一个词——不是意大利语,起码不是我这些年熟悉的意大利语。他的发音很奇怪可我还是听懂了。那是我和玛丽娜逃去的那个小镇常用的方言。

      “可怜虫。”他很生硬地念了一遍,又笑了起来,“欧蕾加诺其实也不懂,查了一晚上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还叮嘱我这不是通用的意大利语,不用学。”

      教堂里很暗可是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似的。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大树底下的那场对峙,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哪里露了马脚让他察觉了不对,原来是因为这句话。他早看穿我了。

      我得想办法回击,但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就好像有一万只鸟在飞,吵得我简直想跳进去叫它们安静。这么吵我还是能听见沢田纲吉的声音。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伊莉莎,你的话要反过来听。

      我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我想叫他闭嘴,但沢田纲吉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就像在学生公寓那次一样,然后他低头向我靠过来。

      仅有的一点光线都被他遮住了,我没有地方可以退,后背撞在祭坛上却感觉不到疼。我抓住他的衣服因为我站不住,可这样也还是站不住,后来搂住他的脖子才能回应他的吻。刚才很吵但现在很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我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知道了很多答案。为什么他要在海滩等一个下午一直等到晚上,为什么我会在关禁闭的深夜还想去见他。他在成人礼上望向我,让我念念不忘没法放下的眼神。我在这种时候居然感觉到汹涌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意,我用尽了力气才抑制住它们。最后他松开我,低声说:“再见,伊莉莎。”

      我没有告别,转身就走。巴勒莫的夜晚如此美丽,那是我迄今为止短暂的人生里能拥有的最美的回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沢田纲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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