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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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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诺太太进屋时我正对着三套衣服发愁。它们都是为继承式准备的,当然不是要我一个仪式上就换三套衣服,随便选一身就可以。因为白兰对我刚来到密鲁菲奥雷时的那一身极为嫌弃,说他们家族的清洁工都没我寒酸——这也是事实,别说清洁工了,他们这儿的囚犯都比刚来的我光鲜一点。但我还是没忍住对他阴阳怪气。我说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个小学老师每天考虑的是怎么填饱肚子,能有一身好衣服过节就行了。您也不看看您那些枪啊炮啊把我们那儿轰成什么样了,谁逃难还穿得像拍电影?
白兰没生气。他从来不生气,就算真气着了也不会让我看出来,跟沢田纲吉一样被人切了这根神经似的。他送来三套衣服让我选一套顺眼的穿着,如果我想都穿上他也无所谓。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从左点到右再从右点到左,最后嘴里瞎哼哼,决定等哼完我手指停在哪儿就选哪一套。才哼到一半马里诺太太就推门进来了,看着我说好久不见了托纳托雷小姐。
我一开始没认出她,直到她自我介绍了才把她和那个表情木然的女人联系起来。离开安科纳之后他们的事我就不关心了,只知道马里诺太太成为了家主并且加入了彭格列同盟,他们家虽然远不及曾经繁荣但好歹还是站稳了脚跟。她今天过来是为了简单跟我说一下流程,继承式时会由她作为彭格列同盟家族的代表陪着我。我看到她头发里埋着几根银丝,眼角也延伸出细长的皱纹。当首领很辛苦,不管家族大小都很辛苦。我说这不对吧,彭格列的同盟最好的代表不该是吉留涅罗那个小女孩吗?她解释说尤尼·吉留涅罗一直身体不好不能劳累,所以就由同样是同盟家族首领的她代替。
我哦一声,然后笑笑,随手拎起来一套衣服给她看,问她合不合适。马里诺太太走到我身边拿着衬衣在我身上比了一下,说还是中间的好看一点。我把一整套换上站在镜子前,心想真是好久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了。白兰这个人别的不说,出手是真大方,一点不心疼钱。我又回过去看着马里诺太太比划:“你儿子呢?我上次看到他时才那么点大,以后会继承马里诺家吧。”
“他被我惯坏了,功课都不肯好好做,每次考试都让人发愁。”马里诺太太嘴上这么抱怨笑容却很柔和,“以后不知道愿不愿意接手家族呢。”
“当首领和考试没什么关系。沢田纲吉以前都是倒数,全校倒数的那种,不照样当了十代首领。”
“您这是说笑了。阿尔瓦洛要是有沢田先生一半优秀我就很满足了。”
“我觉得还是别学他比较好。”我停顿一下,朝她笑起来,“别说一半,一丁点都别学。不然就会像他一样,帮过的人转脸就背叛了,自己还死得很惨。”
不用看镜子我也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吓人。笑容在马里诺太太的脸上僵了一下。她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提到了谁,可能是因为见到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所以顺口说了出来。她慌乱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张了张口。我说你怕什么呀,我们不是一样的吗,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而且白兰没这么小气,我隔三差五跟他怀念一下他呢。马里诺太太一个字都不敢多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低声嗫嚅了一句对不起。
“可是他已经死了。”她像要为自己开脱一般拼命解释,“我是在他死后才……彭格列已经不可能赢了,他连指环都碾碎了……我总要为阿尔瓦洛打算……”
她擦了擦脸然后走了出去。我坐回床沿,这才闻到身上新衣服的味道,就仿佛之前我的嗅觉被关闭了一样。但现在它又灵敏得有点过头,好像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这股崭新的、刺鼻的气味,冲得我很不舒服。我把衣服换下叠好,和刚才没选择的那两套放在一起打乱了顺序。刚才我唱到一半就被她打断了,于是我又重新哼了起来。最后一个音节时我停在了左边,还是她选择的那一套。
我愣了一会儿又想,也不赖,这一套确实比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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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承认有的乐器确实就是有自己的特性,盖那笛那种空旷又悠长的声音吹起节奏欢快的曲子来太奇怪了。但我还是听着街头艺人吹完了。我没有立刻走,依然坐在他旁边发呆。他好像来了兴趣,用不太熟练的意大利语问我这首歌讲了什么,我说这是首童谣。有个女巫要做魔药所以要收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材,其中有一味是一颗国王的心。可是她发现国王爱上了某一个人,要是套不出来是谁就算挖出了他的心药水也会失败。于是她想了很多办法盘问。
他没等我说完就猜到了结局,问我是不是国王爱上了女巫。我说是呀,这毕竟是童谣嘛,结局很老套。只不过女巫脾气很不好,要是谁说她变得很文雅了她就要把谁变成生菜。
“像这样,”我指着空气点了三下,恶狠狠地,就好像面前站着个人,我真的能给他施魔法一样,“消失吧,一二三!我要把你变成一颗生菜,一二三!”
他仰着脖子大笑了几声,站起来又背起行囊。我发现他把钱包留在地上想拦住他,他说他学了一首新歌,这就算报酬了。然后他很快消失在了狂欢的人群里。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没有把钱包捡起来。
我两手空空地走,一边走一边想,我很穷。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那个街头艺人虽然衣服很破很旧可是他很富有。他不需要很多钱也能生活,为了一段快被遗忘的历史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他很爱它们。沢田纲吉也很富有,他有很多的伙伴和很多爱他的人,所以他也能去爱别人,为了保护这些快乐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只有我不一样。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能付出的东西。我作为阿比盖尔的时候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成为伊莉莎的时候也已经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付出这种东西了。我唯一会的就是搞破坏。可现在我连搞破坏都做不到了。那我是谁呢?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坚持到现在呢?
我越想越难过,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城区。口袋里还有几个零钱于是我坐上公交到了海边,找了块没人的礁石躲在后面。天黑了之后这里只剩下海潮声,一次又一次向我靠近再退回昏黑。我把头埋在膝盖和手臂组成的狭小空间里但我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我脚下的沙子忽然亮了起来,细碎的小石头反射着光就好像晶亮的星星。这里的沙子很硬所以鞋底踩上去的声音很响。会是谁呢,杰纳罗派来的人吗?他真小气,只派一个人来找我吗?然后那个人停在我前面,把手机的电筒关了。
“伊莉莎。”
我听到他叫我,可我没吭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睛和鼻子也很酸。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心想我要甩开他但是我一动都没动,任凭海风渐渐被他挡住。我没有抬头,因为我现在太狼狈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决定叫他走远点别管我,可一出声就变成了别的。我说我没认输,你别高兴得太早。你害得我在这鬼地方呆这么久,要不是你我早就回去找玛丽娜了。我一天没走你就一天没有赢。
我根本顾不上我的话前后矛盾,最后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沢田纲吉等我哭够了才松手,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他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先告诉我他好像听到那个人在吹我唱过的歌。
我正在想这和找到我有什么联系,他又说:“我以为下午就能回去。现在没有公交,我不认识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