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27bg］圣徒》Antaresys

36、\

　　我第一次听到平行世界这个说法是刚上大学。那时候我对课上教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没事就逃课闲逛。有次随便找了个空教室睡觉但中途被吵醒了，我把罩在头顶上的外套掀了条缝，看到讲台前有两个男生正在面红耳赤地争论。一会儿电子一会儿猫，一会儿是粒子一会儿又是波。其中一人在黑板上画了十几条平行的直线，粉笔刺啦一下刺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想另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站起来时动作太大一下碰翻了水杯，砰得一下吓得那两个人都回过头来，这才发现我的存在。左边的是个熟脸，也是□□人，但我记不清在哪个小家族里或者什么会议上见过了。他一脸恐惧地鞠躬道歉然后拽着右边的跑出去，我看着滴滴答答往下掉的水珠落在地面上，然后换了张桌子。

　　我学的不是理工科，除了知道他们讨论的是量子力学的范围其他都一头雾水。那些你来我往的争论我也只听懂了最浅显的部分。我已经不困了，于是趴在桌上往窗外看。外面正好是一棵大树，阳光从繁茂枝叶中漏进来变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我心想我所身处的世界原来只是一根树枝吗？那么其他的枝干又会是什么样呢？如果当时在阁楼里的沢田纲吉做的是另一个选择，我现在站着的就是另外一根，它会生长得更好一点吗？

　　我不知道。但以我自己的看法来说，沢田纲吉本来的打算应该和之前一样，只是想毁掉工厂而已。他并不想占有匣兵器的奥秘所以很有耐心，一间不够就两间，两间不够那就三间。毁掉它们他只要动动手指，要造出来却要费不少心力。总有一天这个人会沉不住气出来。事情也如沢田纲吉料想的一样，第一次暗杀很快就到了，但他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然后就是马里诺的死——不是他也会是和其他工厂有关的人。马里诺运气不好。沢田纲吉被引去了安科纳，然后站在轨道的分叉口选择列车的方向，看它的车轮会碾上哪一条轨道。

　　现在我不需要特意求证也知道这个人就是白兰，但那时候他还隐在迷雾中，所以我很多事都想不明白。比如见面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他偏偏要杀了马里诺，因为他早就从前两个据点被毁的方式猜到是谁在和他对着干。既然沢田纲吉连烧厂房都要挑个没人的时候他就干脆把马里诺家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不得不放弃之前那种温吞的对峙。还有为什么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工厂是不是被毁掉；为什么匣兵器的价格低廉到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就好像只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个匣子，大家打起架来更方便；为什么他会大大方方地把匣兵器的图纸直接送过来，一点保留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他本来就不在乎。他只想看看沢田纲吉会怎么选择，是不是和其他世界的他一样。马里诺家的阁楼是薛定谔的箱子，沢田纲吉是里面的猫。只有他做出选择的下一秒箱子才会打开，白兰才会知道答案。而我恰巧也掉进了箱子里，旁观了箱盖打开的瞬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黑暗中，回到昏暗的阁楼里。

　　沢田纲吉面前铺着精密复杂的图纸副本，只要他愿意接受这份邀请，彭格列几个月内就能垄断整个匣兵器市场，组建一支足够称霸世界的军队。我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胳膊因为举了太久的手电开始发抖，灯光摇摇晃晃地在空气中打转。我看到很多飘在空中的灰尘，它们让光线有了具体的形态，变得柔和缓慢。沢田纲吉把图纸又折起来，摩擦声清晰得就像是在我耳边折起来一样。我想问他要拿这个图纸怎么办，这东西是不是真的，为什么那个人要给他，但是问题太多了全都堵在喉咙口。

　　法比奥的心腹——叫他心腹实在是不合适了，明显他效忠的是送图纸的人。他说法比奥确实是知情的，也的确是他杀了马里诺——他听说建港口的事就和马里诺吵了起来，无意中透露了匣兵器研究室的存在。马里诺想把它据为己有，法比奥一冲动就杀了他。他还说他自己是送图纸的混蛋和法比奥之间唯一的接口。只要他死了法比奥就再也联系不上那个人，当然了他也不会再联系法比奥。

　　我和沢田纲吉都没追问那个人是谁，想也知道问不出来。但马里诺家的事需要一个了结。一旦门外顾问离开了安科纳马里诺太太就算不死也会被控制，有加工厂的土地还是会落在法比奥手里，马里诺本家被合并也是必然的事。彭格列虽然有做港口仓储的协议但并没有规定土地怎么使用，他就算把其他地方都拆了只留那么一间工厂都行。以法比奥好大喜功冲动又贪财的德行，匣兵器很快就会流入市场，而他又没那么好的本事把它们守住，迟早会引起更大的纷争。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即使我不明白但我也还是看得出来，那个人在逼沢田纲吉做选择。是让复制匣飞速流入市场还是被彭格列垄断——其实怎么看垄断都应该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匣兵器现在没有掌握在我们手里，想怎么做都是对方的事。就算我们阻止了法比奥也可能第二天那人就干脆自己打开了黑市通路。但以彭格列的技术水平根据图纸研发出比这更好的东西不是难事，就算没占先机也很可能后来居上，依然在□□中稳坐泰山。

　　可沢田纲吉一条都没选。

　　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又一次点燃了火焰，把它烧成了灰。灰烬落在地面上，我似乎听到极轻的、扑簌的一声。法比奥的心腹仰躺在地上大笑起来，说果然和“那位大人”猜的一样。

　　“你既要阻止法比奥又想继续当好人，不让彭格列垄断这种东西。你真是太贪心了沢田纲吉，好人不是那么好当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望着头顶黑洞洞的虚无说，“那么继续吧。”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表情很平静。沢田纲吉一时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只垂眸盯着他看。我等得不耐烦于是拿出绑腿里的匕首对准了这家伙的胸口。我说你选都选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不敢做的事我敢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回想了一下内脏血管的位置，正准备刺下去沢田纲吉却握住了我没覆盖到的刀柄。

　　紧接着我听到“哧”的一声，手腕跟着沉了下去。血液像喷泉一样飞溅出来但他调整了角度，一滴都没有落到我身上。手电早就被我扔到了一边，微弱的光线里我看到他抹了一下脸，可其实没有用，沾到的面积反而更大了，红通通的一大片。他低头看了眼手指，半晌说了句：“比我想象得容易。”

　　我整个胃都在翻腾。我说：“我要吐了，沢田纲吉。”

　　他的眼神就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甚至觉得他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变回了那个被我推下楼的高中生，碰到意外就会是这种茫然的表情。我捂住肚子忍着反上来的酸味：“你是不是傻了，我不是在骂你，我真的想吐。”

　　我也不知道我跟他说这个有什么用。他又不能临时给我变个垃圾桶。我转头就真的吐了出来，把晚饭吐得一干二净。我心想我再也不想看见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