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秦南西

2、江洁 马川儿算起

　　马川儿算起来已经和江洁谈了五年的恋爱了，她是唯一一个知道马川儿秘密的人，所以马川儿在江洁活着的时候就告诉她，如果哪天出了意外，一定要来找他。
　　“那我去哪儿等你？如果我死了的话。”江洁问他。
　　“你觉得哪儿最浪漫，最适合拍人鬼情未了呢？”
　　马川儿想让江洁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学校操场的，结果江洁这货神采飞扬的说：“朱大姐川菜馆！”
　　马川儿：“......”
　　“这样我做鬼也不会觉得饿了，嘿嘿”。
　　但她食言了。
　　“喂，你不上班啊？”刘陆席一边吃牛肉面一边抬头问正在发愣的马川儿。
　　“江洁？她......她长什么样子？”
　　“让我想想，唔，短头发，穿着护士的制服，身上很干净，和正常人根本没有区别，要不是她一直盯着我，加上她身上那种青黑色的感觉，我真以为她是人了。”
　　“哦，那应该不是”，马川儿想，江洁是长发，也不是护士，最重要的是，江洁死的时候被人分了尸，熬成了一锅血肉粥，惨不忍睹，这短短的几天不可能把自己清理干净。
　　其实马川儿甚至不知道江洁是否还有做鬼的机会了。
　　“我还是晚上去医院看看吧，你到时候就在家等我”。
　　马川儿五点半下班，结果今天偏偏加了班，熬到快八点才出公司，不过也没关系，越是晚上，鬼的气息越强，任务反而好完成。
　　市第一医院离马川儿的公司大概有三十分钟的路程，马川儿一路上都在想江洁的事情，警察最近没找他谈话，也没说有什么线索，就让马川儿再想想江洁生前还有什么仇人之类的。
　　江洁哪来的仇人，马川儿想，世界上再也没有像江洁这么善良的人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和马川儿谈恋爱，一半去济困救贫。
　　那刘陆席说的那个江洁又是谁？确实，江洁不是什么刁钻的名字，很可能是其他人。但是谁呢？泛着青黑色的烟气，且长相与人无异。
　　马川儿正想着，车已经到了医院门口，马川儿刚下车，就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了他面前，救护车上下来了两个医生，抬着担架匆匆往医院跑。后面一个中年妇女，大声的哭喊着。
　　他面前站了两个小女孩，牵着手，身上不停的往下滴水，脸肿胀的像一个被浸泡了许久的馒头，下巴处还有被啃咬的痕迹。
　　看来就是那担架上的孩子了。
　　“淹死的？”
　　“嗯”其中的一个孩子点了点头，头发有一个个透明的颗粒，“能带我们找妈妈吗？”
　　可以是可以，马川儿想，但也太奇怪了吧，他很少见到冬天被淹死的人，何况是两个孩子，家长再怎么看管不力，这寒冬腊月的，水塘也早该结冰了，而且这啃咬的痕迹很像是被水里的鱼咬噬的，估计淹死也有几天了，怎么还往医院里送呢？
　　马川儿想不明白，又觉得小鬼可怜，便让他们跟着他一起进医院。
　　一路上，两个小鬼都不说话，只是牵着手，面无表情的跟着马川儿。
　　马川儿走到医院前台，看到有个医生在那边，急忙喊住：“医生！请问抢救室在哪边？”
　　“我不是医生，我是护士”。
　　“护士？”马川儿一愣，男护士他倒是知道有，但不曾遇见过，“不好意思啊，那请问......”
　　“走廊尽头就是了”。
　　还不等马川儿说完，那男护士就神情淡漠的回答了他，倒讨得马川儿没意思。
　　“谢谢啊”，马川儿尴尬的笑了笑。
　　男护士也不理他，低头忙着自己的事。
　　真是的，这医院的服务态度也太不行了，人心淡漠啊人心淡漠。马川儿嘟囔着，拐进了走廊，刚进去，就听到一声嚎哭。
　　“我的孩子啊！你们两个都走了让妈妈怎么活啊！你们把妈妈也带走吧，我的宝贝啊！”
　　马川儿看了背后的小鬼一眼，歪了歪头，示意他们过去。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马川儿不想参与。
　　接下来就是找刘悦心了，刘陆席说孩子应该还在太平间放着，不出意外的话，太平间一般都在医院的地下。
　　马川儿哆嗦了一下，太平间简直就是人间的阎王府啊。
　　一般太平间都不允许外人进出，马川儿趁没人悄悄从安全通道下去，到了楼梯口，就看到长长的走廊里闪着的昏暗的灯光了。
　　“靠，就算是太平间，也不至于弄得像拍鬼片一样吧”。
　　马川儿深呼一口气，战兢兢的向前挪了一步。
　　走廊就一盏灯，发出来的黄色灯光勉为其难的覆盖着整个走廊，正中央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在晃动，但始终看不清是什么。
　　马川儿走进了一些，试图看看清楚。
　　“我好疼，我好疼啊......我的心怎么没了，谁把我的心还给我啊......”
　　一个披着长发，穿着病服的女人在地上蜷缩着呜咽。
　　“疼死了，做鬼也疼死了”。
　　那女鬼停止了哭泣，突然在地上扭曲着，每个关节都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她的头不停的三百六十度旋转，手指却全是外翻的，好像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我的心，谁把我的心拿走了......”
　　马川儿吓得已经是一动不敢动，他从没见过这种形态的鬼，大多数鬼都是像刘陆席那种保持人的思想的，这种鬼却像是真正的鬼——索命的鬼。
　　他一想到要在这种恶劣环境中找一个小鬼就头皮发麻，他甚至不知道刘悦心有没有人间的记忆了，这样找起来更麻烦。
　　马川儿趁那女鬼的头转到了后面的时候，踮着脚挨着墙往前走了几步，他听到太平间发出的巨大的声响。
　　“把我的眼睛给我啊！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啊......”
　　“肉，我想吃肉，给我肉吃，人肉，我要人肉......”
　　“啊！腿！我的腿！我要杀了你！”
　　情况不太妙。
　　马川儿迅速的把准备好的针拿出来，在手上扎了一下，他忍着痛往地上挤了一滴血，用血画了一个圈，“刘悦心，快跟我走！”
　　太平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刘悦心？”
　　“轰”的一声，他听到所有的鬼魂像是冲破了某种束缚突然暴起，太平间的门缝里开始渗出源源不断的血，墙体开始脱落，他感觉他的背后有无数双手的向外探索。
　　马川儿的腿完全发软失去了力气，地上女鬼的头也转了过来，死死的盯着马川儿，然后突然向他飞速爬过来，关节发出的咔咔声越来越响，嘴里恨恨的咒骂着。
　　“跑！”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快跑！！”
　　马川儿回头，竟是刚刚那个冷漠的男护士，他伸出手着急的让马川儿拉住他。
　　马川儿顾不得那么多了，拉住男护士，撒开腿就跑。
　　终于看到了光亮。
　　马川儿整个人像是瘫软了一样，顺着墙缓缓坐在了地上，男护士整理了一下气息，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偷偷去太平间想做什么？”
　　“你能看到那些东西？”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傲娇个屁啊，马川儿想，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至于这个态度吧。
　　“我在找一个小女孩......前几天去世了的，叫刘悦心”。
　　“刘悦心？”男护士皱了皱眉头，“出了车祸的？”。
　　“对，跟她父亲一起死的”。
　　“她没死”。
　　马川儿愣住了：“没死？”
　　“对，现在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男护士顿了顿：“谁告诉你她死了的？”
　　“等等！你确定你说的和我说的是一个人？”
　　“医护人员也敢怀疑？”
　　马川儿不敢说话，这个男护士身上莫名有一种能震慑住人的气场，他一皱眉，马川儿就不敢出声了，更何况“怀疑他”这种得罪人的事，就算他真怀疑，他也不敢说出来啊！
　　“我......我没有，只是听说她死了”。
　　“听她死掉的父亲说的？”男护士像是把马川儿看穿了一样。
　　“你怎么知道！”
　　“你仔细想想他说的话”，他眯起眼睛，“是不是百分百可信？”
　　马川儿一愣，这才意识到不对头的地方，如果人没死为什么刘陆席会看到女儿的魂朝他招手，为什么会委托他来帮他招魂，为什么他会进不去医院？
　　为什么他会进不去医院！！
　　马川儿一个霹雳，感觉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我知道了”，马川儿抬起头，“所以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能看到那些东西？江洁？”
　　江洁！？
　　马川儿抬头正好看到男护士的名牌，上面赫然写着“江洁”两个字，我靠，江洁这个名字到底是有多大众化，连男的都不放过这个名字！
　　“是，我能看到。”江洁停了一下，“而且这世界上不止我们两个人能看到，还有其他人也有这种能力，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解释，你明天晚上来医院找我”。
　　“你真的叫江洁？”
　　“不然呢，我伪造的名字啊”江洁的白眼都要飞到天上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女生也叫江洁？”马川儿试探的问了一下。
　　江洁的眼神有一种非常不易察觉的晃动，他抿嘴笑了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