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黄油核桃酥

1、东风破

　　《等风来》

　　月初寒尚小，前两天下的雪还没有融完，东北风一吹，楼下石榴树的红果晃了两下，让这雪多了丝野趣，白皑皑的雪衣下红绿参差，饶有兴味，可还是激不起宋临的起床欲望，他太累了。
　　临近期末，作业的难度越来越大了，他作为文物修复专业大三的学生，在经历了两年的理论知识学习后，现在逐步开始实践操作起来。
　　今早一二三节课是陶瓷修复的实训课，上礼拜老师说今天会布置作业，让大家早点过去。她每次都扔一个物件要求两个礼拜之内修好，这次不知道又会给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磨蹭了好一会儿，宋临才从租住的小区走出来往教室赶，已经迟到十分钟了。等他踏进教室，老师指指讲台上还剩下的一堆黑瓷碎片，“宋临这是你的作业，来晚了可没得挑了，记得17号交上来。”
　　宋临看着其他人挑的茶杯、瓷碗，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这堆，貌似花瓶的玩意，无奈笑笑。赖床可真不是个好习惯，这下被坑死了。
　　抱着它们走到最后，宋临挑了个窗边的座位坐下来，穿过玻璃窗，冬天清透的阳光洒在那，明亮又清晰，是个好地方。
　　一张小长桌，一把靠背椅，桌上摆着放大镜、毛刷、锥子、镊子、手术刀、各种固定胶带、各色颜料等常见的文物修复材料工具，在这片小天地里，宋临要与文物‘心灵相通’，重新赋予它新的生命。
　　首先，在修复之前，要去除碎片表面的杂质、异物，还要将对接部位用清水清洗干净，洗净之后及时晒干。宋临熟记这修补步骤，但在清洗时不小心被碎片割破了食指，血水浸湿了整一堆碎片。他赶紧贴上了胶带，戴上手套，重新把碎片洗干净，拿上来风干。
　　在等待的过程里，宋临之前还迷迷糊糊的脑袋突然清醒了，像是今早窗外的东北风从脑海里吹过，带来的未知的呢喃和哭声。
　　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地说：“吾有罪，太过欣欣然，抖落包浆酿成大祸。”又有些哽咽继续说道，“伤了公子，非吾本意。”
　　宋临一时间懵了，以为自己昨晚熬夜看《琅琊榜》看出了幻觉，怎么脑子里突然蹦出这种话语，吓得摇摇脑袋，回到现实。
　　接下来的步骤是对碎片进行拼接，不要错位，在所有的碎片拼对完整之后再进行粘合，不能一边拼对一边粘合。宋临小心翼翼地拼对着，还没拼完一半，下课的铃声就响起了，只好收进盒子里带回去继续弄。
　　这次的作业，需要粘合的碎片太多了，还不规则，不知道原貌怎样，宋临根据之前上过的中国瓷器和陶瓷鉴定实训，仔细研究了这堆东西，黑釉质地，流釉自然，釉面滋润，底气老足，看样子应该是宋代的黑釉瓷器，距今约莫七八百年，南宋时兴盛居多。
　　宋临心里一惊，这竟然是南宋时期的物件幸好成了碎片，不然几百万的物件放在自己这，压力有点大啊。
　　“公子莫惶恐，先主人买吾左不过三两银子，现如今吾这副样子，不值一文罢了。”桌上的盒子在轻微晃动。
　　宋临听得真真的，确实是这碎瓶在说话。闹鬼了？不，可能是今天的血沟通了它们的神灵，按照一般网络小说的逻辑都是这样来的。
　　“你现在多少岁了？怎么摔成这样的？跟我说话是有什么要让我做的吗？”宋临努力克制住自己，也不靠近那盒子，装作一本正经地问道。
　　碎瓶倒也不避讳，宋临问什么，它也老实答了。
　　“吾岁几何？吾也不知。只记得是建中靖国年间，先主人买的吾。先主人腿有疾，靠作画为生，不愿受买主的要求固定作画，他信禅宗随缘，可现世逼着他求全，争执之下，摔了吾，吾碎后便在泥里埋了些许光景，如今才得以重建天日。至于目的？公子对吾是不是有所误解？”
　　宋临没想到碎瓶那么乖巧，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看来没什么问题，不再害怕后，就打开盒子，仍旧是一堆碎片，还以为它都能和自己交流，应该都还原起来了，让人有点意外。
　　“建中算来，你是北宋的东西，一千年的祖宗啊！”宋临感叹道，“你现在算我的期末作业，我的目的是把你修补好，还原你本来的样子，会磨削粘合，你没意见吧？”宋临谨慎地跟碎瓶商量着。
　　文物修复有三种形式:研究修复、展览修复和商业修复。宋临目前学的是最基础的研究修复。在拼对完碎片以后，瓶口缺失了一块，宋临需要自己进行配补。
　　过了两个礼拜，碎瓶终于修补好了，可通黑的瓶身上多出了一块白色的石膏，有些突兀还不自然，于是碎瓶和宋临有了争执。
　　“公子要不把它去了吧，先主人曾说‘万事随缘行’，瓶缺定有它的道理，非要补上，如此强加于吾，吾不悦。”
　　本来以为好说话的碎瓶竟然有了小脾气，宋临不解。“可你是我的作业，按作业要求，我的目的就是把你补全，再过三天就得交上去了，你现在让我改，得重新拆掉，来不及了。”
　　宋临也不悦了。
　　残缺的文物固然有它的美，但领悟这种残缺是需要一定文化涵养和想象力的，残缺比不上一件相对完整的艺术品带来的浑然天成的通灵之感。
　　而碎瓶想，当年主人就是靠着自己随缘而出的灵气之美才使得画作受人追捧，被买主指定作画，按要求来画，没有灵气，只是画面完整又有何美？宋临逼它，不正如买主逼迫其先主人一般吗？
　　它不再与宋临通灵，任凭着宋临在自己身上涂抹石膏，打磨抛光，毫无生气；而宋临也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他在等待，等交完作业，老师就会把碎瓶交给自己，到那时，自己再重新给碎瓶修改。
　　三天后，宋临拿着碎瓶交完了作业，叶老师在评估本上记下分数后，就让他把东西带了回去。宋临看了那个分数，92分，代表技术上这是一场优秀的修复。
　　他的心里很开心，也很难受，因为在情感上，对于碎瓶来说，这是场失败的修复，他完全没有在乎它的看法。
　　回家后，碎瓶按照来的那一天，被放在了同样的桌上，可是也按照那一天，随着窗外呼呼的东北风，它自己摔了下去，碎在地上，回到了最初宋临拿到它时候的样子。
　　“不！”
　　这是宋临在听到瓶碎的那一刻，几乎是怒喊出来的，可仍旧没有阻止的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后来，碎瓶被重新放回了那个盒子，而宋临在等待一场东北风，他在等待一个重新弥补碎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