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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业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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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他....何必承此疾痛?”
什么声音在耳边轻叹。
楚少天却觉自己无心查探声音的源头,脑内一片混沌,他无意识答道,“我虽不是他,但我借了他身还魂,我便算承了他的因果。”
“况且,我既欠了他因果,我便以还他因果为偿,自此才算了结了循环。”
又一声长叹。
“....如此,可否请公子再了却一件业障?”
声音渐清晰了,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请讲。”
“我那愚夫被一老道所骗,买下了一块听闻能转运的木牌子。买来那木牌子的第二日,他便高烧不断,晕倒在了榻上。如今已是第三日了,还请公子救他一命!”
地上,隐隐绰绰能见着一女子伏下的身影。
“不必如此,这是我应做的。”楚少天连忙扶住李氏,手却堪堪穿过了她的双臂。
李氏见状,便顺着他虚扶的双臂起身,抬起的脸上,双目满载感念之意。
刹那间,似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脑内,李氏的身影也逐渐淡薄出去。在彻底脱离之前,楚少天感觉一阵暖流自女鬼身上流入他体内。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亮。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满是不解的凤眼。
是魏沈图。
“你醒了。”见楚少天醒来,魏沈图目中的困惑在眨眼间便已敛去,只剩一片清明。
楚少天眨了眨眼睛,竟觉得双腿的疼痛减缓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那李氏临走之前为他做了些什么。
“少天!”楚夫人见楚少天醒了,抱住楚少天喜极而泣,“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差点又把命给丢了....”说着,便呜咽起来。
“娘....”楚少天愣了片刻,开始轻轻拍打楚夫人的肩膀。
“少天。”
就在这时,楚项天推门而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楚少天,随后长叹一口气。
“爹。”
“唉.....郎中说你这腿.....”楚项天欲言又止,随后改口道,“我已派人去找镇上最好的木匠替你作轮椅了,你不必担忧此事....”
楚少天眸光暗了暗,但没说些什么。
毕竟是自己选择的方式,为那李大郎一家赔罪的方式。
不过是变回前世一般下不了椅的生活罢了,一切都恢复到原点,没有什么好怀缅的。
......只是,变回了原样。
楚项天担忧地看着自家儿子沉默的面庞。自从醒来后,自家儿子的性子真像变了个人似的,只怕他受到太大打击。
“爹,我没事。”楚少天强扯起笑容,随后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事。”
“什么?”
“那李氏方才托梦给我,说她已经原谅我了。”楚少天淡淡说到,“不过有一事仍需我帮忙,以此抵消先前的过错。”
接着,楚少天将李大郎昏迷不醒一事告诉了楚项天。
“这个好办,那木牌我叫人把它拿出来烧了。”楚项天毫不在意道。
“不,楚家主,还请你把那木牌拿出来。”魏沈图突然开口。
“不行!”楚项天立马下意识地拒绝,“要是再让少天出事该如何是好!”
魏沈图紧锁双眉,“这除鬼之事本就如此——”
“魏少主。”楚少天突然微微翘起嘴角,“你可有信心当面除鬼?”
魏沈图将目光投向楚少天。
自从楚少天苏醒之后,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此时他声音虽然不大,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却不知怎地给人莫大的压迫感。
只怕这楚家少爷......魏沈图不禁皱眉。
楚少天自是不知道魏沈图内心的疑虑,迟迟不见他答话,便疑惑地嗯了一声。
魏沈图这才张口,“自然。”言语之中没有任何迟疑。
看来这魏沈图是有两把刷子的,楚少天这么想着,随后他笑着看向自家老爹:“爹,你看人魏家大少爷都这么说了,就叫人把那牌子拿出来给我罢。”
“你?”魏沈图忽然察觉楚少天言语间有什么不对,“你要那牌子作甚?”
楚少天只笑笑,不语。
“不行!绝对不行!”楚项天本就反感那牌子,现听说自家儿子竟要直接接了这烫手山芋,更是立即否决。
楚少天没有直接作出回应,只是再次看向魏沈图,“你可有信心在鬼前护住我?”
魏沈图被问的不耐烦了,但也只得继续答话:“这是自然。”
楚项天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魏沈图。
“哼....”魏沈图从来都不喜欢别人的怀疑,用鼻子出了口气,不咸不淡道,“不信便罢,横竖女鬼找上的也不是我。”说完,竟是要转身就走。
“魏少主留步!”楚项天立马出声拦住了魏沈图,眉宇间全是倦色,“再让我想想.....”
魏沈图又哼了一声,倒是没再提离开的事。
而楚项天想想的结果,便是第二天随着轮椅一齐出现的木牌子。
“我拿来了,你一定要护好我儿,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楚项天脸色阴沉地看着魏沈图。
魏沈图没答话,径自拿起了呈在盘子上的令牌。
楚少天被下人扶着坐上轮椅后,也滑着轮椅凑上前观摩令牌。
令牌是木制的,听几个木匠说,是由槐木制成,最是不吉利。而那牌子上还被涂了一层不知道什么的东西,隐隐泛着红光,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项天说,这木牌是从李大郎睡着的榻边找到的。听此,魏沈图便皱了皱眉,“有鬼依木,是为槐。槐木制成的物品多阴气,经常会附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现在看得出里面有什么吗?”楚少天好奇问道。
魏沈图摇摇头,“白日鬼难出,得等入夜。”
于是,下人搬上一座木榻,并排放在了楚少天睡着的木榻的旁侧。魏沈图睡在外侧,玉枕下压着大大小小的符篆,只等半夜那木牌作出什么幺蛾子。
是夜,等打更人敲完第三次钟后,已是半夜子时。
二人看似睡得深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嚓...嚓嚓...”
忽然,似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声音愈来愈大,随后蓦地归于一阵静谧。
若是点着油灯,便能看见白日泛着红光的木牌此时竟被一片黑雾笼罩着。
在静谧一段时间后,一阵阴风忽然在屋内吹起。
“吱呀——”
不知何时,木质的窗框被打了开来。窗外的月被一片黑云遮挡起来,屋内竟是立马暗了下来。
楚少天本已有了微微的睡意,但皆被那声窗框打开的声音驱散开去。
一瞬间,楚少天的呼吸停滞,但随即立马又恢复成入睡的均匀样子。
虽说之前已在原来那个楚少天的记忆力见识了女鬼的样子,但毕竟不是他的记忆。而当时“楚少天”又吓得厉害,根本没敢看清女鬼的样子便已暴毙而死,所以这会楚少天也有点心里发怵。
楚少天感觉到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身体微微有些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那鬼怪好像开了口,竟是发出人的声音:“你看这人怎么样呀?”
似是停在了魏沈图的榻边。
“不行不行,他有福分,不准闻他。”
“是啊!”
“是啊!”
这鬼怪竟好似不是一人,有高低各异的嘶哑声音附和着之前鬼怪的话。
“好吧好吧!那你看,这人怎么样呀?”
“不行不行,他罪孽太深——咦?”
那鬼怪突然停在了楚少天的面前。楚少天觉得眼前的阴影更加浓重了。
“罪孽没啦!”
“罪孽没啦!”
高低各异的声音似乎兴奋了起来。
“吃了他!吃了他!”
实在忍受不住气氛的怪异,楚少天睁开了眼,当即被惊得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旁边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物体。巨大的躯干上长着五个脑袋,但只有最前面的一个脑袋长着一只眼睛,剩下的脑袋上只有鼻口,在黑暗中胡乱舞动着。
楚少天的眼睛,正好对上最前面那只血红的瞳孔。
楚少天缓了缓呼吸,冷静地翻了一个身,两只手假装枕着枕头,从玉枕下利索地掏出了一张魏沈图给他的符篆,眼疾手快地一把扔在了身后怪物的身上。
那妖怪瞬间惨叫,似有什么东西被烤焦的声音响了起来。
“魏沈图!”楚少天咬牙大喊一声。
几乎是话刚说出口的瞬间,一旁假睡的魏沈图便立马跳了起来,迅速地用手掐了几个法诀,便将一张巨大的符咒拍在了妖怪的眼睛上。
“破——”
轰的一声,那妖怪灰飞烟灭。那动静实在太大了,几个不知怎地睡着了的守夜丫鬟立马惊醒,随后楚府内一片灯火通明。
“少天!少天你没事吧!”
闻讯而来的楚夫人匆匆赶来,面上一片忧容。
“娘...”楚少天低低地喊了一句。
马上,楚项天也赶了过来,确认了楚少天没有缺斤少两后,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魏沈图。
魏沈图没什么反应,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事情。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刺鼻的香灰味。楚少天的脸阴沉非常,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蔓延开来。
最终还是楚项天按捺不下,急急问道:“魏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爹。”楚少天淡淡开口,“我觉着,那四分之一的家财可以不用给了。”
魏沈图闻言,身体一僵,面上似有不服之色。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楚项天一脸困惑不解。
楚少天瞥了一眼在一旁似要开口的魏沈图,道,“若不是我反应及时,恐怕此时早已去见阎罗王了。”
听罢,楚项天面上便浮现出怒容,他咬牙切齿地看向了魏沈图,“魏少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魏沈图轻哼一声,但自知理亏,竟避开这话题不谈,抿唇道,“反正这鬼我是杀了,楚少爷也还活着,你们说话便要算数.....”
楚项天的脸涨红了,虽然他不知道个中缘由,但也明白方才魏沈图并未护好楚少天,怒道:“这算什么歪理!”
魏沈图眼神闪烁,但还坚持着要那四分之一的家产。
楚少天听罢,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反而一扫之前的阴沉,反笑道:“好呀。”
楚少天笑得灿烂,但屋内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起来。
“少天...?”楚夫人担心得问出了声。
“家产是吧?爹,你把我们家的地契和压印拿来罢?”楚少天用一种近似温柔的语气说着。不知为何,魏沈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少天..?”楚项天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奇怪地看着自家儿子。
“爹....”楚少天说的温和,但言语间竟令楚项天产生一种无法反驳的错觉。
楚项天硬着头皮,叫来一旁的老管家,道:“老胡,你去拿来罢....”
老胡是侍奉楚家多年的老人,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性情大变的楚少天,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转身去拿了地契和压印。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甚至连一直嘴硬的魏沈图都不敢开口说话。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了的时候,楚少天突然开口,“魏少爷,你驱的那鬼,是什么鬼?”语气温文尔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楚少天在和什么女子说着情话。
“......”
魏沈图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内心的诡异,答道:“....是五奇鬼,最喜无福无禄,无功无过之人的气味,所以此前我本以为你不会出大事.....”
楚少天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愈发地和蔼可亲起来:“是吗.....”他轻轻道。
魏沈图立即噤声。
屋子里重归一片寂静。
很快,老胡拿着地契和压印回来了。在回来的时候,老胡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
“爹,我来罢?”楚少天没有说出这件事,只是转头笑着询问楚项天。
楚项天感觉脊背一凉,点了点头,老胡便沉默着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了楚少天。
楚少天叫下人来研墨,自己拿出了张空白的地契。墨好了后,他拿起毛笔,在地契上黑纸白字地写上了承诺给魏家的四分之一地契,随后盖上了印章。
楚少天笑着将地契递给了魏沈图。
魏沈图狐疑地看了一眼楚少天,随后仔细检查起了手中的地契。
没有任何问题。
明明没有任何问题,但魏沈图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啊,对了,你还要祖父的骨灰是吗?”楚少天作恍然大悟状,随后面上竟是流露出愧疚,“那我.....”
“不必了!”魏沈图连忙道,然后顿了顿,又腆着脸补上半句,“我....我仔细想想,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你祖父已逝,死者为大,此事就算了罢!”魏沈图的语速极快,说完便作了一揖,拿着地契连忙走了。
过了半晌,楚项天才嗫嚅道:“这...这就走了?”随后,他看了看还未全亮的天。
“呵。”此时,楚少天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殆尽,“希望他不会碰见什么脏东西.....毕竟救了我一命。”救字被重重读出,楚项天呼吸一滞。
“那地契....”楚项天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可是四分之一的房产,总不会就这样笑着送出去了罢。楚项天心里隐隐作痛。
“地契?哪有什么地契?”楚少天脸上挂起了不羁的笑容,颇有几分原主的纨绔调调。
楚项天见到儿子熟悉的笑容,只觉着汗毛竖起。
“老爷!老爷!”
楚夫人忽然连声唤着楚项天,面上一片惊喜。
“你快看呐!”
楚项天顺着夫人的目光,却看见木案上所有的空白地契竟在渐渐变得枯黄。
“这....”楚项天看傻了眼。
原来,这五奇鬼本就是额外的功德,在李氏看见这木牌中的鬼被除去后,便说要助楚少天化去楚家的财劫。她在老李去拿地契的路上拦下了他,递给他了一叠一模一样的地契和印章,并向老李解释了一番。
这些是阴间用的东西,若是接触久了阳间的气息,便会腐烂发臭,最后化为尘土。而在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李氏听了楚少天的话,抓来了一只小五奇鬼附在上面。这五奇鬼没那大的危险,只是接触的人可能最近会霉运不断,却没有什么生命威胁,也算解了魏沈图隔岸观火的仇。
楚项天听得两眼发直。
“可那魏少爷也不是好糊弄的,现下如果看见那纸化了.....”
楚少天冷笑一声,“现下这纸自然不会化,到化了的时候早已成作定局,他们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虽然楚少天这么说,但他还是顿了顿,皱眉道:“但魏家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爹,我们最好趁早换个地方。”
楚项天点了点头,随即大笑道:“哈哈哈,痛快!这些事自有你爹来处理,你无需多想。”随后他看了看楚少天的腿,喜忧参半地长叹一声,“你现在也懂事了,等你成年了,我便会把家中事物慢慢交给你管理,只是这腿....”语罢,又一阵叹息。
楚少天倒是没有太多担心,只是笑着让自家老爹不要担心。
“好吧,你好好休息,我去处理迁宅之事了。”楚项天精神抖擞地走出了房门。
楚夫人和周围的仆从脸上也皆是笑意,看来让魏家吃瘪,是楚家人们都喜欢看到的一件事。自家少爷真的是不一样了!每个人都这么想着。
楚少天却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喜悦。他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满是鬼怪的世界,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危险了。今天晚上若是没有魏沈图给他的符篆,他只怕是九死一生。
他必须要学习着去适应这个世界,至少在遇见鬼怪的时候要有能应对的方法......
他这么想着,看着窗边渐渐现出的一线光明,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