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
“我可不认识什么若菜哦。”
听到少女自称是若菜的孙女，妖怪眼眸颤了一颤，矢口否认他与那个孩子相识。
有些艰难的将这句话转递给北井，夏目知道，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谎话，妖怪撇下眼的神情被他看在眼里。
是因为自身现如今的狼狈么，甚至连性命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所以还不如不承认，这样自己仍旧活在那个孩子的记忆中。
夏目这样猜测道，随后就听到少女的一声冷哼。
虽然看不到那个与奶奶曾经结缘的妖怪，但——“你敢看看那棵树吗？”
听到少女话的妖怪阖了阖眸子，他知道女孩指的是什么，而且他确实是不敢的，这棵从他出生后便一直陪伴着他的大树上留下了太多他想念那个孩子的证据。
夏目听了北井的话，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转过头观察身旁这棵树，瞳孔骤然一缩。
那棵树上，密密麻麻的刻着若菜（わかな）的名字，那是妖怪唯一会的人类的文字，是当初的小女孩手把手教会他的。
“奶奶快要死了，她想再见你一面。”深吸了一口气，北井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奶奶的临终遗愿，无论如何，她也想将它完成。
让奶奶没有遗憾的离开，同时也是作为孙女的她的祈愿。
“若菜要死了？”妖怪对于生与死的概念似乎有些模糊，相比于漫长岁月的妖怪，人类这种生物太像是烟花了，只一瞬绚烂。
但只这一瞬的绚烂，却让妖怪再难忘怀。
“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孩子了吗？”
自问自答着，妖怪的脸色巨变，他扶着树站了起来，“好，我跟你去见若菜。”
妖怪随着几人向树林外走去，密密麻麻的煤球开始明显的躁动起来，它们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猎物」，「猎物」似乎要离开了。
「领头羊」忌惮的看着Alcor，这个家伙他看不出深浅，可放弃它们困守了这么久的「猎物」，它做不到。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长啸，黑色的妖怪们整合起来，拥拥攘攘着变成一个巨大的怪物，它呼啸着擦着树干飞过，张开大口向目标扑去。
“小心——！”夏目来不及反应，就被妖怪搂着向一旁翻滚，险而又险与这一击擦肩而过，身旁被肆虐过的枯叶化为灰烬。
“缚——”一声冷厉的呼喝从远处传来，除妖师惯用的人形一连串飞来，将黑色的妖怪围绕在其中，慢慢缩小着圈子。
人形们拥簇着，穿过繁茂的树叶升至半空，妖怪左冲右突，却仍旧无法逃脱这单薄的人形。
“爆——”人形的爆炸让妖怪顿时萎靡起来，随后便化为一缕黑烟缓缓被吸入瓶子中。
几人顺着妖怪被收束的方向望去，拿着封妖瓶的手修长白皙，微凸的手腕被一截黑色的布料覆盖，再往上，就是年轻男人略带戏谑的面容。
“还真是巧呢？”修长的眉头轻轻挑起，的场望着着那个他其实一直有关注的孩子，再看了看跟在那人身旁的神明。
“神明大人这算不算是违背了承诺呢？”看样子那个孩子是不打算跟他搭话了，见到夏目略显躲闪的神色，的场并不打算咄咄逼人，话锋一转，有雷霆隐现。
“违背承诺还算不上吧，的场君现在还是很安全的。”Alcor唇角翘起，露出一个带着深意的微笑，青年对一直纠缠的场一门的那只妖怪是有感应的，那只被咒术遮盖气息的右眼还未有动静呢。
“哼。”的场静司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还懂得找文字漏洞，看来这位神明大人，没他想象中那么正直无私啊。
察觉到的场的目光探究的落在身后的妖怪上，夏目脸色一白，低着头不声不响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瞧见夏目的举动，的场并未觉得有什么冒犯之处，他一早就知道夏目贵志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开始引起他注意，不也是因为少年这一份对妖怪默不作声的维护。
不过这回少年还真的想的有点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守护者，还不值得他出手。
干脆利落的转身，半长的发服帖的落在身前，那人的背影看上去甚至是纤瘦的，远不像一位颇具名望除妖世家的当家人。
夏目看着那人渐渐模糊在视线之外的身影，不由得发起呆来。
话说回来，的场桑来这里就是误打误撞救了他们一次的吗？
像是知道少年心里在想什么，Alcor笑的有些意味悠长，终于肯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了吗？
这人哪里是误打误撞过来了，分明是早有图谋的所为。
还真是和大和一样的不坦率。
那人在危难之际救过响希一命——本应传到朋友手机上的死颜动画，莫名在大和的手机上出现，不就意味着，响希此人，对大和来说，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吗？
“夏目…夏目？”唤回还在发呆的少年的思绪，夏目眨了眨眼，失去焦距的眸子渐渐出现亮光，Alcor接着说，“我们该离开此处了。”
“啊，好。”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抬脚向前走，妖怪微叹着看了一眼身旁被几个爆炸消息震的浑浑噩噩的北井樱子。
若菜的孙女，承受力怎么这么弱，不就是个神明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喂喂，你也不要双标的太过分啊，正常人恐怕都是北井这样的表现哦，至于若菜——一个早已在这位回想中美化了无数倍的存在，你还能指望他公平起来？
出了树林，盛夏正午的阳光铺射下来，让久不见光的妖怪反射性闭上了眼，将手挡在脸前，光调皮的在指尖穿梭着，映衬着连手指都似乎有种薄透之感。
“都瞧我做什么。”妖怪又恢复了有些傲娇的小性子，他轻轻哼了一声，“走吧，带我去看若菜。”
几人沿路返回，从聆泉镇又转车回去，幸好北井外婆所住的医院离车站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妖怪嗅了嗅，下意识有些不喜，被消毒水遮掩着的，是死亡的气息。
若菜…也要化为这种气息中的一员了吗？
妖怪有些逃避的站在房门口，迟迟不想进去。
夏目跟Alcor背靠着沁凉的墙壁，在一边等着妖怪平复心情，北井樱子扬起灿烂的笑容，推门而入。
“奶奶我来看你了哦。”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面色灰败，身上还带着许多线，连接着床旁的心电图机，她看到孙女活泼的面容，挣扎着要坐起来。
北井连忙跑了过去，将床摇高，再把枕头放在老人身后，这才拉开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我还给奶奶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朋友哦。”樱子俏皮的眨了眨眼，她扬声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快进来吧。”
似乎从孙女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樱子奶奶的眼中蓦的迸发出惊人的亮意，她期待的望着关闭的房门。
门被无声无息拉开，妖怪眼一闭心一横踏了进去。
“哟，小幼崽，好久不见啊。”将心中打了无数遍的腹稿顺顺利利说了出来，妖怪看着那个睁着浑浊的眸子注视着这个方向的老人。
那双有着惊人光亮的眸子，熄灭了。
妖怪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原来我，看不到你了啊…”
“原来你，看不到我了啊…”
一人一妖不过半米之隔，却此生咫尺天涯。
苍老与清亮的声线交叠，只换了主语的句子，泛着无尽的悲哀，让一直仔细注意着病房里动静的夏目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
“能看到的！”浅色发的少年出现在几人面前，视线与老人相接，他捏了捏拳头，一字一句，吐出清晰的话语，“能看到的！”
“夏目君…”已经泪流满面的少女将捂着的脸放下，她的奶奶，同她一样，也看不见彼岸之物了，“真的有办法吗？”
“相信我。”少年再次点了点头，拉着妖怪退出了病房。
“你真要这样做吗？”Alcor的目光有一瞬悠远，说实话，连他都没有料想到，夏目贵志，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妖怪，做到这样的地步。
——让妖怪附身的风险可是很大的。
“放心吧，我才不稀罕人类的身躯呢。”双手抱胸的妖怪轻哼一声，“况且不是还有你么，就算我不想离开这小子的身体，你也有本事把我赶出来吧。”
Alcor微微笑着，不置可否。
房门再次被推开了，瘦弱的高中生露出一个如同六十年前初见时的微笑，他说，“小幼崽，别难过，我又能跟你聊天了。”
老人紧紧的盯着那个藏在此身躯下的妖怪，不愿移开一丝一毫的视线。
北井樱子默默离开了房间，将独处的时间留给了这一人一妖。
病房里的两位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好似想要把这错过的六十年时光全部弥补回来一样，北井樱子垫着脚，从房门的窗户上偷偷往里瞧，奶奶露出了她好久没有看见了的开怀的微笑。
“真好呢…”少女手忙脚乱擦掉眼泪，就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安静的等待着这一场跨越了物种与时光的对话结束。
在夕光温柔的抚摸着脸颊之时，房门再次打开了，绷着一张脸紧攥着手的妖怪快步走了出来。
随后身体一软，妖怪从夏目身体中脱离出来，Alcor迅速接住了眼前发黑的少年。
“我没事了，谢谢你，エィ。”
夏目坐在一边缓了过来，刚开口说完这句话，病房里便传来了北井樱子崩溃的大哭，一直工作着的心电图机长鸣，一时间病房外兵荒马乱，医生护士向这边赶来。
人潮匆匆来去的病房走廊，只有几人悄无声息的静默着。
夏目站了起来，向病房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以示悼念，随后便向着医院外走去。
医院门口，夏目把一直握在手中的长命锁递给不发一言的妖怪。
妖怪垂着头接过了，看不清楚神情，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我再也不想和人类接触了。”
风骤起，生长在院外的蒲公英被吹拂着飘在空中，落日的余晖下，妖怪远去的身影萧瑟。
少年放在裤边的手动了动，触碰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硬物，掏出来展开，白色的纸张上沾染着墨色的笔迹。
即使说着想要远离人类的话，妖怪却将名字悄悄留了下来。
夏目看着手中被风吹拂着的纸张，神情惘然。
人类之于妖怪而言，既是砒霜，亦是蜜糖。
一时欢愉，无尽寂寞。
但终究，
——不可结缘，徒增伤悲。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