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风流》泽上

7、开导

　　端和这几日心情不好。

　　慧正殿里示好的小姐公子也糟了难，关乐更是深受其害。
　　郡主以前脾气算得上温和，不争不抢，上课安安分分的，有哪家的小姐冒犯了也只是看一眼作罢。如今整日眉头不展，若有人在郡主面前惹嫌，也不会似往常般轻描淡写，而是阴着脸恨不得上前瞪两眼。
　　不过她不敢问，郡主闹脾气，她不敢多嘴。

　　端和现在看什么都烦躁，看到个碍眼的人都想试试草菅人命的感觉。
　　可惜了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连责罚的命令都张不开口，何况要了他们的命。
　　指上的伤已经好了，不过几日，疤都没了。端和握笔在纸上习字，她习的帖子全是从母亲那儿拿的，不管赵氏什么心思，台阁体她都不能练。

　　手上发力恨不得将其折断，腕上一转一个“端”字跃然纸上，入木三分。
　　侧目看向桌上翻开的诗集，“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中的“阙”字分外醒目，端和握笔的手又紧了紧，脑海里全是端章氏告诉她的——“他是父王，也是瑞王。”
　　是啊，他还是瑞王。

　　心中莫名的焦躁生起，端和一把揉了案上宣纸。

　　等到慧正殿早课结束，不等端祀过来，端和已经一个人到了花园，并嘱咐关乐不用跟过来。不过四月初，花园里已是各路芳草齐开，争相斗艳。
　　端和安静的坐着，不一会儿轻轻勾了勾唇，讽刺至极。
　　听来往的宫女太监说，就在花园隔壁，便是各府豢养的奴隶，专供上学的公子小姐逗闷子用，前些日子便死了一批。
　　她倒是不知她的同学们，手上早已染血。

　　难得有点不适，端和垂首摸了把脸，继而盯着自己的手，她还能坚持多久，她是不是很快也会如他们一样。
　　“胞妹。”是端祀的声音。
　　端和定下心，抬首应道：“兄长来这做什么。”
　　“听关乐说你近日心情不大好，所以来看看我可爱的胞妹到底怎么了。”端祀撩起衣袍，疾步向她走来，边说边捏了捏她的脸。

　　“啊，痛！”端和嘴上喊疼，心下却是感叹为什么同为瑞王府的人，端祀和瑞王的差别这么大。
　　端祀才不信她鬼话，他手下几分力气自己清楚，端祀拉着她的脸摆出一个笑，然后认真道：“母亲的话不可作数，父亲只是面上冷罢了。母亲不晓得，我可是一清二楚。”

　　端和不说话，抬了抬眉表示自己在听。
　　端祀放在手，坐到她旁边道：“母亲严谨惯了，总有些敬小慎微。父亲也只是面上冷罢了。我以前问过父亲的乳母，父亲绝不会是严肃古板之人。”
　　他知道母亲有些夸大，父亲和母亲相敬如宾，都只知道对方面上的稳重与严谨，可到底都是人不是神，怎么会如此没有人味儿，便是当今圣上也不会这般无趣。
　　“是吗？”

　　“父亲曾带我去面圣，与圣上相谈也是亲切，母亲只是不知道罢了。”他前些日子告诉父亲和儿识字的事，父亲面上可是十分欣喜的，若不是这几日公务繁忙，早就自个拉着胞妹夸了，还用的着他来解释。
　　端和应了一声，端祀说的她就信，“那父亲会像兄长一样吗？”
　　端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语一转道：“父亲是爱你的。”顿了顿才接着道：“胞妹要父亲和我一样，也要像对我一般相信父亲啊。”

　　像对他一样相信瑞王……端和心中默念，突然，端和面上一红，有些懊恼地发现端祀嘴上说的一直是父亲，而非父王！
　　她居然要一个八岁的少年来开导，她真的要成废物点心了。

　　侧首对着端祀笑了笑，端和释然，果然是瑞王世子，就是不一样，听君一席话，胜读慧正殿。

　　“等会儿是骑艺课。”眼见胞妹面上的眉头舒展，端祀开口道。
　　端和当下笑出了声，“又能与兄长一同授课了！”她很喜欢这些骑射御马的课，很有意思，大概可以看做前世的体育课，还可以看鲜衣怒马世家子赛马，真的过于美好。
　　最重要的是，慧正殿没有八百米！

　　骑艺馆同样设在慧正殿外，骑艺馆一墙之隔便是豢养奴隶的地方，这般想着，端和侧首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墙，似乎真的不远。
　　端祀对胞妹的情绪掌控完美，见此低声道：“豢奴所的奴隶凶悍异常，胞妹还是过几日再去吧。”
　　“过几日？”
　　“再过几日有一批童奴，胞妹可以去看看，看上哪个可以带入府中。”

　　童奴，只是听着这几个字端和就觉得身体发冷。
　　端祀察觉，握了握她的手道：“胞妹太过良善，可不是好事。”
　　端和沉默，没有辩解，这是事实。

　　射艺馆内有马厩，各府公子的马匹在课前被府上人送入射艺馆，课后即被送回各府豢养。
　　端和看了看自己的小马驹，再看了看兄长的踏雪乌骓，三岁之差，为何在坐骑上差别这么大……
　　“胞妹不必这般介怀，胞妹手上牵的可是照夜玉狮子，只是年龄尚小再过几年，便与兄长的无二了。”端祀看着端和郁闷的脸笑道。

　　照夜玉狮子！她以为这马就是好看才给她的，“这马？”
　　“父亲寻来的，照夜玉狮子比较温顺。”端祀好心提醒道。
　　啊，爸爸，女儿错怪你了，你可真是个好父亲。端和愧疚的想拜一拜瑞王，原谅你无知的女儿吧。

　　她本来对马也没什么感觉，这么一说倒是眼中泛光，这可是照夜玉狮子，良驹中的良驹，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
　　“兄长的马可有名字？”
　　端祀：“乌骓。”
　　“……”端和抿唇，和她猜的一样，那她的应该就叫照夜了。
　　“我的呢。”

　　“照夜。”
　　摸了摸照夜就听端祀所言，果然，不过看在挺好听的份上就这样吧。

　　骑艺馆夫子姓林，胤康三年武举一甲探花，马术极精，故而在慧正殿教习。如射艺馆一样，骑艺课的主要教习对象也是皇子和各府公子，各府女眷仍是捎带。
　　端和爬上照夜，拍了拍它的脖子，小心地往前走，她没有骑马的经验，只能小心的坐上去，幸而照夜是真的温顺，等她上前也只是呼了呼气便开始在校场内走动。
　　它好乖，端和欣慰地摸着它的鬃毛。

　　不远处传来喝彩，端和闻声看去，只见公子们已经开始了赛马，旁边喝彩的小姐们个个捏着帕子，激动的面红耳赤，像是参赛的是她们自己一样。
　　场内端祀已经超过第二名一个马身，并在拐弯时贴道而过，稳居第一。
　　端和自己也看的激动，甚至差点喊出一句加油。

　　兄长就是帅，端和低低地说了一句，再抬首就见已经下马的端祀对自己招了招手。
　　端和连忙驱马上前，“兄长这般优秀，妹妹也得努力才是。”
　　“和儿很努力了。”端祀温和一笑，他知道她在练字，也知道她依旧如以前努力，并没有因聪慧懈怠办法。
　　“比不得兄长，妹妹以后多努力，兄长也能少操点心。”

　　“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一旁的闻人景语气艳羡，他也下了马，可瑞世子有胞妹上前送温暖，他哪有。
　　端祀瞥了他一眼，分明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贵女一堆，怎么就装看不见，“你也不差。”
　　闻人景调笑，“比不得比不得。”
　　“知道就好。”端祀冷笑。

　　“你也就是有个妹妹关心才在这显摆。”闻人景说完直接转头看向端和，“郡主可不能只看世子，场上如此多的才俊，只看世子一人，吃亏。”
　　“不吃亏不吃亏，兄长好看，悦目娱心。”端和轻笑道。

　　闻人景也不生气，只是眸间一转，盯着端和认真道，“郡主妹妹来慧正殿不久才开始习字吧，悦目娱心可不是个好词儿。”
　　不等端和有反应，端祀已经利落地出声，“滚。”
　　“那闻人公子触目惊心？”端和眨了眨眼也认真道。

　　闻人景真实地体会了一把自掘坟墓的感觉，“我……端祀你看看你妹。”这是什么小郡主，和传闻一点不符。
　　端祀面上一松，轻笑出声，“胞妹真厉害，会用成语了。”
　　闻人景有一瞬间想打端祀，听听，这俩兄妹说的话。

　　难得的口头挫败，闻人景心情失落，问了问身后的伴读，“公子我哪里长得不好？”
　　端和没有欺负他的想法，见此捂着嘴笑道：“景少爷自然长得不差，可端祀是胞兄，自然更加悦目。”
　　“看吧，端祀，你也就是在你妹眼里好看而已。”

　　端祀白了他一眼，“哄你玩的，你居然真的信了。”
　　闻人景眼睑一跳，盯着端祀道：“端祀，你信不信我打你。”
　　“不信，你爹会揍你，可我爹不会。”端祀说着，挑衅地扬了扬眉。

　　闻人景心下痛哭，他有毛病才在这里和端祀斗嘴，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自讨苦吃。
　　而且，端祀实在是只狡猾的狐狸，句句戳心，可偏偏还真拿他没办法。

　　还是郡主可爱，长得可爱，人也比端祀这黑心肝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