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 狠狠的》王子同舟

7、第六章 六

　　村子口有一家网吧，是一个叫阿虎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家里搬进去几台电脑和桌椅，再扯了网线就算是网吧了。这里的门一直是关着的，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所以从外面看起来，那也是一间平常的屋子，但是推门进去之后，就会看到黑暗中有十来个十几二十岁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他们的脸在发着蓝光的屏幕前变得奇怪而可怕。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味，以及人们身上的汗味，还有运行中机器散发出来的气味。房间里也不是安静地，有人操着奇怪的普通话跟网络那头的异性聊天，有人学着歌手发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歌唱，有人边用力地敲键盘边用力地骂脏话，其间还有蚊子嗡嗡的配乐，组成一曲罕见的“村口网吧曲”。
　　第一次推门进去是叫林泽回家吃饭，第二次推门进去是叫林泽回家睡觉，第三次我拿着准考证、身份证走进这里，查询一个数字，得到一个结果。当我战战兢兢地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似乎手都变麻木了，只能停一会输入一个数字，再停一会输入一个数字，所以这几秒钟就可以搞定的事我花了整整三分钟。当我在发蓝的屏幕上看到成绩的时候，心一下子都凉了，一瞬间似乎什么也不怕了，因为没有谁会在绝望的时候还记得怎么样去害怕。这成绩是我见过最低的分数，低得出乎了我的最坏的预料，我想我完了，我不愿意复读，不愿意去一个三流的学校，更不愿意像表姐一样坐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刷瓶子。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空白了。
　　这时，巧妙的头像在电脑的下方闪烁着，我有僵硬的右手点了一下。
　　巧妙：欣然，成绩出来了，你考得怎么样啊。
　　我：很不好。
　　巧妙：不会吧，不过听说这次文科的卷子很难，大家的分数都不高，过540就可以上重点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忽然有种绝处逢生的喜悦，我打字的手似乎更颤抖了：真的吗？
　　巧妙:恩，你可以自己去看一下分数线。
　　接着我打开巧妙发给我的网站，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像获得重生一样庆幸和喜乐。
　　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刚刚都快傻了。
　　巧妙：呵呵，刚刚看到成绩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后来看了分数线才安心下来的。
　　我：你考得怎么样。
　　巧妙：还好，比重点线多60多分吧。
　　我：恭喜啦！
　　这一瞬间，我还是强烈地感受到了对比和不甘心，就像有人在我身上不断地泼醋，我感觉到我的眼泪都是酸的。
　　走出网吧的门的时候，我问阿虎多少钱，他笑笑说不用了。微亮的光线中我看到赤裸着上身的阿虎脖子上金亮亮的粗项链和手指上绿莹莹的扳指。我说了声谢谢便往家里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轻松很多了，几天之后我便收到了南方一所以艺术类著称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巧妙告诉我她被北方某所著名的重点大学录取了。
　　这一切结束之后，我变得轻松而愉快了，我渐渐地接受了自己被巧妙打败的现实，我渐渐地恢复了我性格中积极而欢乐的一面。我经常骑车到街上去买各色的菜，变着花样做出来，以致林泽每天中午回到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欣姐，好香啊”和“欣姐在家真好”之类的话；我经常会在饭桌上跟他们讲我在学校遇见的有意思的事情，比方学校边上有座建了一半或者被台风吹走了一半的塔，学校人工湖里的鱼被同学们用面包屑喂得胖得出奇，班级里某个走读的同学早上背着一书包的早点到教室分给每个人，有个男生爬到墙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而被处分了；我经常和隔壁阿婆两岁的孙子小波一起从这屋跑到那屋，一起把棒棒糖塞到嘴里，一起用勺子吃半个西瓜，一起唱最烂熟于心的童谣，无尽地快乐……
　　一天，小波手里拿着小汽车，脚上穿着灰色的小凉鞋，嘴里喊着“姐姐，姐姐”一跳一跳地进来，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笑意，露出小小的短短的像珍珠似的几颗牙齿。我欢喜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他有肉呼呼的小手碰碰脸颊，咯咯地笑起来。
　　这时候电话响了，小波连忙踮着脚去抓墙上的电话，但是怎么也抓不到，就扯我的衣服。我把听筒拿下来放到他的耳朵上，小波大声地说：爸爸，爸爸，我是小波。我忍住笑把听筒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喂，你是？
　　电话里传来一个音色浑浊的女声：喂，是欣然吗？还记得我吗，我是小肃，我们小学同学。刚刚有个孩子叫我爸爸，我还以为打错了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那是我隔壁的邻居，一个小帅哥。
　　小肃在电话那边大声笑了：欣然，听说你高考考得很好呢，到底是我们班的才女啊！
　　我说：没有啦，我考得一般。你怎么样啊？
　　小肃满不在乎地说：我很烂的啦，没学可以上啦。好像我们班就你和黄智慧考上本科了，刘老师当初也是最疼你们几个了。
　　我眼前忽然想起童年的一幕幕，那些在埋在记忆深处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人们和岁月又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二年级便戴上了眼镜的黄智慧，有着一头夸张的卷发的李木子，瘦得出奇却又双闪亮的黑眼睛的小晴，发育过早而经常低着头的小肃，还有诬赖我偷了他的课本的王强，为了一盘磁带而撕了我的语文书的虹薇，我偷偷喜欢过的白一凡……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让我忘记了说话。
　　小肃：欣然，有个外语班要找人发传单，你有兴趣吗？
　　我：真的？太好了，我在家里闲很久了。
　　第二天，在公交车站见到了小肃，似乎只比五年前胖了一些，其他的都没有变。尤其是她那双看人时会很用力往上翻的眼睛以及她浑浊的声音。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惊讶地说：欣然，你脸上怎么会有块红印啊？
　　我伸手摸了一下右眼到发际的那块皮肤，说：我也不知道。
　　小肃拉过我的手，说：你这么漂亮有块红印多不好，还是去看医生吧。
　　我无奈地笑笑，在心里说，没有医生可以治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