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重启计划》挂科再读

13、通讯

　　不知从何时起，世界各地频频出现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中都是一样的情景：无尽的浓雾凝成巨大怪物的形状，黑洞洞的双眼从天空俯瞰着人类世界，仿佛神祗漠然看着卑微的蝼蚁。

　　这些异状越来越频繁，每一次，怪物的幻影与地面的距离都在缩短。

　　直到有一天，幻影与地面重合。仿佛两个世界相撞，大批身躯庞大的幻影怪物撕破了空间的阻碍，降临到人类生存的许多城市，吞噬所看到的一切，无论是钢筋水泥还是飞禽走兽，无论是咆哮的各式武器还是人类的血肉之躯，一切都被黑洞洞的怪物毫不费力的毁灭。

　　人类称这些从天而降，浑身都笼罩着黑色雾气，五官都是黑色圆洞的怪物为“深渊”。

　　所有的武器都很难伤害到这些怪物，人类千年万年的智慧结晶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不堪一击。

　　人类的数量快速的锐减，看不到一丝一毫希望。

　　无法战胜，就只能逃离躲避。

　　秉承着“保存延续人类火种”的理念，仅存的人类联合政府开始在世界各地兴建深埋于地下的基地，每一个基地中，都有无数个休眠舱，可以冷冻维持人类身体机能五百年。

　　最后的时刻，联合政府下令将所有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大范围无差别倾洒到地面之上，而人类暂时放弃地面，全部撤入地下，按级别分批冷冻休眠。直到五百年后，当基地系统判定地面无严重危险，解除生存警报，人类将再度苏醒，重建地球。

　　联合政府将这个匆忙的计划命名为：人类重生计划。

　　人们充满希望的将每一个安置点基地称为人类的“重生点”。

　　因为时间和能力等各种原因的限制，许多安置点基地都是匆忙建成，离地面的距离并不远。也就是说，各个安置点的安全等级并不一样。

　　通过无数次的争论，最终的方案将幸存的绝大部分人类按照年龄划分，分别安置到安全等级不一样的基地。

　　三个编号被划分为深层保护对象：编号SS是十二岁以下的儿童，编号S是十二岁至二十二岁的孩子。比较特别一点的是编号A，也是唯一不按照年龄划分的人群。

　　编号A，是重建世界所必须的各种高端特殊人才，以及维持政府运转的高层人物，还有这个世界上仅剩下的一些百岁年迈老人。

　　除了这三种，其余的人都按照年龄统一划分，到那些和深层保护对象比较起来，安全等级稍微低一些的基地里去。

　　编号B，二十二岁至三十岁的青年；编号C，三十岁至四十岁；编号D，四十岁至五十岁的中年人。

　　至于编号E，就是五十岁至八九十岁的老年人。他们已至暮年，可却还没有老到，值得用宝贵的资源来保护他们。他们又都已经不年轻了，不管是从什么方面来说，价值已经远远比不上那些年轻人。

　　于是编号E就成为了浅层保护对象中，最底层的一个编号，被安排到了安全等级最低的那些安置点。

　　仅剩五千万人口时，重生计划开始启动，无数杀伤性武器大范围无差别的倾泻到地面上，人类躲藏在地下，集体进入休眠。

　　和家人分离各自走上不同的安置车辆，前往各自编号所在的安置点休眠，这样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甚至程夏一闭眼好像还能看到弟弟程秋嚎哭的小脸，可是现在这个白发大叔却说，失败了？

　　失败了，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会失败？”

　　听见程夏这么问，白发大叔不自觉抬手揉了揉脸，程夏这才注意到他古铜色的面孔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大叔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苦笑起来，“为什么会失败？因为就算用了那么激烈的手段，甚至连所有的卫星都扔下来了，地球都快被炸塌了一半……还是没有消灭‘深渊’。”

　　深渊依然存在。

　　这个事实程夏已经知道了，现在从大叔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大叔苦笑着说：“不仅没有杀死它们，我们最后的攻击反而让地面的生存环境更恶劣了，发生了很多异变，人类现在的生存环境越来越糟糕了。”

　　“异变？”程夏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颗蓝枣，忽然又想起休眠前看到的一些人。

　　他坐在安置车上向安置点行进的时候，沿途有一些人举着标语，冲着一辆辆驶过的安置车大喊：“不要放弃地球，不要躲起来！这里是人类的家园，是你的家！不要丢掉它，不要躲到地下去……”

　　程夏和很多同龄的孩子趴在车窗前，看着这些人挥舞着各种牌子，声嘶力竭的叫喊。

　　车队很快就把那些人甩到后面去了，可他们呐喊的画面程夏还记得很清楚。

　　也许，他们是对的……

　　程夏踢了踢地上的枣子，“既然这么危险，我们为什么还要醒过来？既然没有消灭它们，那我们应该按照计划一直休眠下去才对，也许到那时候，那些怪物都会因为什么意外死掉了……”

　　白发大叔摇了摇头，“在休眠前，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世界太危险了，干脆一直休眠下去。可是，深渊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深渊不允许？”程夏惊讶地问，他下意识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小深渊，还有听过的关于深渊的讲座，“什么意思？”

　　白发大叔又抓了抓脸上细小的伤痕，“我们离开地面后，它们就成了地球新主人。我们都已经休眠了，地面上具体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清，总之休眠后第206年，也就是八年前，有一只深渊挖出了一个安置点，然后它的很多同伴都跟着过来了……接收到安置点被袭击的警报，厚土基地留守系统紧急唤醒了临时政府的人员，这也就意味着，就是在那一天，人类重生计划彻底失败。

　　“也就是同一天，临时政府宣布人类重启计划正式开始，紧急唤醒了所有编号E的人。没办法，深渊摆明了不让我们好好休眠，与其被他们一个个找到，不如自己先醒来一部分人，拖下时间。”

　　程夏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他竭力想忍住，到底还是白着脸问：“后来呢？那个安置点……怎么样了？”

　　“怎么样？”白发大叔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还能怎么样？临时政府的人一醒过来，就看到显示屏上，代表生命体征的光点成群成群的消失。编号E0036号安置点的所有生命体征都消失了……那些深渊大概饱餐了一顿吧。”

　　白发大叔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程夏心里闷闷的难受，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白发大叔感觉到了，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瞪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而且也不止这一个基地，这几年还有很多基地都被深渊挖出来了，它们好像已经下了决心，要把所有的人类都从地底下挖出来吃掉。相比起来，第一个基地的人还算幸运，他们的生命体征消失的很快，大概没来得及苏醒就死了吧，总比被活吃了强。”

　　说到这里，白发大叔忽然眼前一亮，盯着程夏左看右看，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肯定也是被挖出来的！没错了，按照重启计划分批唤醒的策略，八年前统一唤醒编号Ｅ，五年前是编号Ｄ，两年前是编号Ｃ。目前只有这三个编号的人苏醒了，基地不可能单独唤醒你的，肯定又是哪个安置点被那些怪物给挖了，都挖到编号Ｓ了？安全等级这么高的安置点也会被挖出来，这群怪物，真是……”

　　白发大叔神色复杂嘟囔个没完，程夏听得脑袋发晕，糊里糊涂的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如果是被挖出来，为什么只挖出来我一个，其他的人呢？”

　　白发大叔扭头往几个同伴那里走去，“那我就不知道了，还是先问问你的事情吧。”

　　见到白发大叔离开，一直缩在程夏怀里的阿都立刻抬起大脑袋，冲着白发大叔的背影凶狠的呜呜了两声。

　　程夏揉揉它的头，好笑的想：这小家伙还挺会审时度势。

　　那几个人早就准备好了，白发大叔跟他们说了几句，就有两个人走出来，背着炮筒三两下就爬到了高处，似乎是在放哨，另外两个人站在大叔身边，一左一右，都是一脸警惕。

　　程夏惊奇的看着那两个爬到高处的人：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几下就轻松爬到了那么高的地方，好厉害……

　　唯一的女性朝程夏走过来，拍了拍程夏的肩膀。

　　程夏对这个温柔的女人很有好感，她让程夏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女人神色温柔的对程夏笑了笑，程夏也朝她友好的笑笑，问：“姐姐，叔叔他们是要联络基地了吗？”

　　女人点了点头，程夏不解地问：“打开联络器通讯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他们这么——”他看了看那几个人，“为什么他们这么紧张？”

　　女人声音轻柔的解释：“通讯会产生电波，也许会有一些东西顺着电波找过来，我们没有隔绝设施，只能提高警惕，以防万一。”

　　“会有东西顺着电波找过来？”程夏吃了一惊，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深渊是有智慧”的理论，难道这个理论是真的？

　　在同伴的保护圈中，白发大叔抬起手腕，对着联络器啪啪按了两个键，他手腕上的联络器表面立刻泛起了微白的光芒。

　　“编号Ｄ０７２１０７５６２，请求与基地通讯。”

　　“编号Ｄ０７２１０７５６２，请求与基地通讯。”

　　一片寂静中，只有电波的兹拉声。

　　程夏紧紧捏着阿都的耳朵，大概是感觉到了程夏的紧张，阿都破天荒的没有乱叫乱跳，只是睁着绿眼睛好奇的看着白发大叔。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秒时间，联络器里传出了一个稚嫩的机械女声：“收到。这里是厚土基地，编号Ｄ０７２１０７５６２，厚土基地正在与你通讯。”

　　白发大叔挠了挠头，“请求与基地司令通讯。”

　　他话音才落，机械的女声就立刻回应：“拒绝。编号Ｄ０７２１０７５６２，请向基地直接汇报。”

　　“这个跟你汇报也没用啊。”白发大叔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小队发现了一个编号Ｓ１８８２１０１９７的意外苏醒人员。重复，发现了编号Ｓ１８８２１０１９７的意外苏醒人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请求指示，我们应该如何处置这起突发事件？”

　　对面沉默了下来。

　　程夏的心却揪得更紧了：处置？他们会怎么处置？

　　他看着那几个人的侧脸，无一例外都是一脸坚毅，还有……冷漠。

　　程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现在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甚至和休眠前每天都在死很多很多人的那个世界都不一样。

　　现在的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现在的人类，又变成什么样子了？

　　程夏紧紧抱着阿都：他们不欢迎我吗……我自己也不想出这样的意外啊……

　　过了好一会儿，机械的女声才又响起来：“编号Ｄ０７２１０７５６２，司令命令你们送他回来。”

　　白发大叔愣住了，他的几个同伴，包括那个一直神色温柔的女人，都变了脸色，一脸震惊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联络器。

　　机械的女声仍在继续，“重复，编号Ｄ０７２１０７５６２，请接受基地下达的指令，送他回来。”

　　白发大叔结结巴巴的开口：“可是我，我们……”

　　联络器沉默着，似乎在等他说完。

　　程夏也在等。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几个似乎都不太想接受这个任务。

　　白发大叔的声音变低了，“我们小队只有六个人。”

　　“我们小队只有六个人，恐怕……完成不了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