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睡前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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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曳！”
吧台的斜对面，沿着三级阶梯而上，矮矮地搭起来一个小小的台子，又直直地立起话筒。
站在上面那人穿着白衬衫，正要将吉他拿起来，猛地听见徐闻一喊，身体一颤，修长的手指在六弦上一勾，发出低沉的乐声。
他的眼神有点迷茫，顺着声音看过来。
正拿抹布擦桌子的陈小玲用手肘推了推挡道的调酒师徐闻，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定在那个人身上。
小酒馆里醺黄的灯光静谧又安宁，在夜晚九点的时分，吸引着街上孤独的行人。
江曳就在这样的灯光中，拿着他的吉他，头发丝发着亮，鼻尖触着了一点光，神情一贯的温柔，一贯地带点落寞。
徐闻嘻嘻笑着，冲他摇摇手，拖长了声音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不正经的调酒师，跟他关系却不错，江曳笑了下，走过去，嗓音像吉他刚换的新弦那样，带着铜的音色，动听至极:
“什么秘密？”
徐闻一脸神神秘秘的，等江曳走近了，就唰地摸出手机递给他看，又吹了个口哨，说:“Cool guy！被我发现了。”
这里的灯光很暗，接下来是K大音乐学院的女学生的表演，人还没到，这会儿还挺安静。
江曳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先前带着的笑慢慢散匿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音乐从手机音响里传出，陈小玲好奇地凑过头去:
视频里还是黄昏时分，教室里靠着窗的讲台那边，仍旧有着暖金色的余晖。
明显看得出这是个角落里的视野，从教室的一角照到那一角。
唱歌的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抱着一把原木色的雅马哈吉他，唱着轻柔舒缓的歌。
“我听见你的声音，在很远很远以外。
我藏在漆黑的地方，就看见一道光芒。
我在海底里呼唤，一连串气泡，在日出前消散。
你是我的河流，我却不知你的流向。
在很远很远以外，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看见一道光芒，触之不及，遥远又明亮。
……”
陈小玲感觉呼吸都轻了，等视频放完十几秒后才陶醉地看向江曳:“哇，这是什么歌？好好听啊。”
江曳有点怔忪，没回答，这个视频好像一下子把他拽回了一个地方。
徐闻笑着，颇有些得意地说:“我无意中逛贴吧逛到的，你们高中时候的视频吧，应该是你们班同学发出来的。这歌是你自己写的吧？”
江曳又看了眼已经黑下去的屏幕，想了些什么似的，才又缓缓笑出来:“也不知道是谁拍的，居然还留着。”
陈小玲兴奋地问:“你都没在这儿唱过，啊啊啊我感觉我错过了一个亿。”
江曳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递到她手上:“只错过了一块钱。”嘴角再放松，轻描淡写地侧过头去，说，“这歌只唱过这么一次。”
徐闻摆弄酒瓶的手一顿，不经意地瞥了江曳一眼。
对面这个俊朗的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垂下了眼帘，眼角流出一点光，明明笑容不散，但看上去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哈？”陈小玲歪头，“怎么会？明明……”
徐闻伸手过去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陈小玲吃痛，瞪他一眼才又意识到什么，慌慌张张地闭上嘴。
江曳笑得很温和:“那时候试着写歌而已，什么都还不懂，写得并不好。”
陈小玲忍不住吸了口气，小声说:“可是真的很好听。现在不写了吗？”
江曳顿了一顿，才又很轻很快地说:“早就写不出歌了。”
陈小玲还想说什么，可是徐闻吊儿郎当地举起杯子，横在三人之间:“那就为自由喝一杯！”
“自由什么啊自由？”陈小玲看傻子一样盯着他。
徐闻努努嘴:“想写就写，不写就去他妈的自由。”
陈小玲笑了好几声，又啧啧道:“俗不可耐。但爽。”
江曳看着他俩，也笑了出来:“请你们喝酒，我买单，自己挑喜欢的。”
徐闻转过身去找陈小玲击掌，陈小玲嗖嗖地躲开，“耶”了一声又问江曳:“那你呢？”
“我得先走了，下次再陪你们一起。”
陈小玲眼巴巴地看着他，一不留神问出了心声:“又走这么早，你赶着去哪里呀？”
江曳一怔，又从吧台边上放着的装糖果的小储物盒里拿出一颗奶糖，声音里有着不可捉摸的情绪:
“回家照顾小朋友。”
剩下的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陈小玲呆呆地:“还有小朋友？你不是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妥，慌张地想要补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
江曳唯一的亲人——他的奶奶在几个月前去世了，江曳一直都消沉着，这几天才好了点，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关系的。”江曳安慰道，虽然神情明显黯淡下去。
谁都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江曳独自在外漂泊多年，好不容易咬牙按揭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想要接来住在小镇上的奶奶。
房子刚装修好不久，老人却在一起车祸中去世了。
他打拼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想要和最亲的奶奶一起生活，愿望却破灭了。
陈小玲愧疚又自责，向徐闻求助。
徐闻接收到她的眼神信号，刚要开口却被江曳打断了。
江曳也许是习惯了孤独无依，在痛苦的日子依旧学会了从容:“好啦，你们别担心。我先走了，不然小孩要急了。”
这下陈小玲和徐闻都没心思再问关于“小朋友”的事情了，都连连应好，乖巧挥手目送他走。
过了几分钟，陈小玲擦完桌子突然一拍徐闻，说:“遭了！那糖盒子里的不是真糖，是装饰品，江曳给小朋友吃了怎么办！”
徐闻摆摆手:“得了吧，江曳又不是傻子，他多半是拿给小朋友放手里玩儿的。”
陈小玲愣一愣，才说:“也对，毕竟你这么傻兮兮的都知道。”
……
离开驻唱的酒吧，江曳走回不远处的家里，在楼下水果店还买了一盒车厘子。
昏黄的路灯照着小区里的绿植，一只流浪猫儿嗖地从他眼前跑过，江曳看见它蹿进草丛里，逮什么东西去了。
他想起他们的高中校园里有只猫，跟这只活力满满的猫完全不一样。
那是只特别懒的猫，老喜欢躺在大路上，人来人往的它也不怕，总是翻起肚皮一只猫在那里晒太阳。
但也不是总一只猫孤零零在那儿。还有个人，喜欢买了猫粮去逗它。他傻里傻气的，那猫儿都懒得动弹了，那个人倒还妄图同它玩耍。
想着想着，江曳的脸上不自觉泛起微笑。
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心境依旧平和柔软，都是因为有了那个人，他连走回家的路途不再那么冷寂孤独。因为有着期待。
一听到楼道传来的声音，他的小朋友就会像只宠物一样蹲到门口去，在门开的瞬间准确无误地对上他的双眼。
长长的黑漆漆的玄关处，背后刚亮起的声控灯被江曳的身体遮住，只有眼前那双眼睛闪着光亮。
那样的画面，江曳一辈子都舍不得忘。只巴望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把钥匙插进锁孔时，听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江曳连心都在颤抖——一开门，就能看见那个人。
咔嗒。
楼道里的光漏出一些落进地板上，见惯的那个场景没有出现。
江曳顿时慌乱起来，他急匆匆地踢掉鞋子，光着脚就往里面冲。
客厅里空荡荡的，远处的灯光映在那个人平时爱坐的小沙发上。
江曳心脏一紧，强迫自己走向厨房，一边开灯一边呼唤着他:“声声？”
厨房里没有人，卫生间也没有人。
江曳呼吸困难地拍开卧室的灯，只看到地上凌乱不堪，散落着乐谱。
琴架歪七竖八地立在床边，上头还搭了张被子。
深灰色的床单上，躺了个人，清瘦的身形像个少年，头发翘起了好几撮，一只胳膊搭在一把吉他的面板上，仿佛是个拥抱的姿势。
江曳怔住，直直地看着那把吉他。
——被藏在角落里，又被无数次拿出来擦拭的雅马哈FG830。
多年前的那个黄昏，风卷起树叶的声音犹在耳畔。
少年背着宽大的吉他包，气喘吁吁地冲着他跑来。镇上的青石板像琴键般被他踏踏奏响，他额上的汗液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江曳无法控制地转身，拿手挡了挡自己的眼睛，手肘却撞到放在门口的衣架。
“咚”的一声闷响过后，床上的人“嗯？”了一声坐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地上的东西，嘟囔着“怎么倒了”，视线里突然瞥见一只脚，于是又从床上蹭地跳起来。
“江曳，你回来了！”他站到江曳对面，欢欢喜喜地看向他。
他长得一点也不幼稚，毕竟是大三的人了。只是他眼尾微垂，又生了颗小小的泪痣，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可爱得厉害。
“在睡觉？怎么不盖被子？”江曳问他。
小朋友摇摇头:“没有睡觉，还有我找不着被子在哪里。”
江曳觉得有点好笑，扣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去，“不就在那儿吗？”
那人却“啊”了一声，不去管被扔在琴架上的可怜被子，兴奋地指向床上的吉他，对江曳说:“我找到这个！”
江曳稍微愣了一下，才问:“你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但我觉得我好像很早之前就见过它一样。”他笑得特别开心，“我跟它有缘。”
江曳伸手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林声，你真厉害，找出了我最喜欢的东西。”
只是你忘了，这是你送我的东西。
林声捏着他的衣角，仰起头对他说:“给我弹一下吧。江曳，我想听你弹它。”
江曳点头，坐到床上，问:“想听什么？”目光又随意地在地上的谱子里翻找着。
“江曳，你唱什么我都会认真听。”
江曳游移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他看向坐到床边地毯上的林声。对方用着完全可以用“亮晶晶”来形容的可爱眼神看着他。
一时间，江曳只觉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人，两个月前出了车祸，醒来便声称自己只有八岁。医生判定他的表现为精神遭到重创后的自我封闭行为。
他强迫自己忘了长大后的一切，也忘记了跟江曳之间发生的一切。
但是八岁的林声承诺过，会和江曳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只有好朋友才会说“你唱什么我都会认真听”，像十多岁的林声那样。
“等我一下。”
江曳走出卧室，从客厅的储物柜里取出一盒新的琴弦，洗好刚才买的车厘子才又进去。
把林声最爱的水果递给他，江曳解释说:“太久没弹了。我先给它换弦，再等一下好吗？”
林声将车厘子放在腿上，拿出红色的果子往嘴里塞，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呀。”
江曳伸手过去擦掉他嘴边深红的水渍，轻轻地说:“慢点吃。”
他将指板擦拭干净，再一根根换好弦，拨动琴弦，听着自六弦至一弦泄出的声音。
他需要一点点旋转旋钮，调试音准。
这过程不能说短，但林声没有不耐烦，他跪坐起来，往江曳嘴里也塞了颗车厘子。
江曳吃完，林声却自然地伸手过来接他的果核，他的手心柔软湿润，放了几十个果核。
江曳推开他的手，自己拿垃圾桶把果核收拾了，又拿张湿巾擦干净林声的手。
林声便将车厘子放到一边去，在地毯上坐好，仰起脸问:“好了吗？”
“好了。”江曳的声音很低，又暗自深呼吸，他好像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再拨动琴弦的那一瞬间，江曳微微侧头，发现林声很乖地坐在一边，很认真地看着他。
轻柔的前奏缓缓响起。
江曳的手指有一点无力，几乎要按不住琴弦。原本他想要唱视频里那首歌，却又改变想法，唱了林晓培的《心动》。
视频里唱的那首歌，是在班级组织的毕业活动上第一次唱自己写的歌。他当时只当是这辈子只可能把这首歌唱那么一次。
现在林声在他身边了，又是只有八岁的认知能力，尽管知道他听不懂这歌，江曳依旧不敢单独唱给他听。
因为那是充斥着情感的歌，是林声不知道的为他而作的歌。
唱完了，直到最后一点泛音完全也泄尽后，室内变得十分安静。
江曳垂下手，没有发出声音。他感到无数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林声的父母沧桑的脸庞、含泪的眼光、还有那恳切的请求，一切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一周前，他们把林声带来，告诉他心理医生的建议，请求他照顾林声一段时间。
尽管跟他住一起正是江曳所渴望的，但江曳有责任照顾好他，陪他去看心理医生再帮助他走出困境。那是他的承诺。
所以江曳没有任何理由去趁人之危，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自己的私情。
突然地，一副温热的身躯贴上了他的脊背，林声柔软的脸颊挨着了他的肩膀。
“江曳，你不开心吗？”他说话的声音也软得像棉花。“这首歌，你唱的好难过的样子。”
所有的情绪全都泛滥开来，江曳情不自禁地说:“难过极了。”
“别难过。”林声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绕过去用手轻轻拍他的背，“我在这里陪你。”
江曳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一瞬。
“好啦。”他站起身，让林声坐在床沿上，“不难过了，声声安慰了我。”
林声看着他，有些没抱够似的，还直愣愣伸着胳膊。
江曳笑了下:“去洗漱吧。你该睡觉了。”
林声跳下床，立在他旁边，用右手碰碰他的左手，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说:“一起！”
收拾完，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各盖一床被子。
林声闭上眼睛，没忘记他每晚睡前必说的话:“晚安江曳，明天我们也要做最好的朋友哦。”
江曳调整一下枕头，也闭上眼睛:“嗯。晚安声声。”
过了两分钟，伸在被子外面的右手突然被抓住了，江曳一惊，猛地睁开眼。
溶溶月色落在窗外，林声的轮廓在黑暗里依稀可辨，他格外认真地说:“江曳，我拉着你的手睡，不要难过。”
江曳呼吸一轻，忽然想到从酒馆里拿的那颗奶糖。
他起身，从外套口袋里翻出那形状像颗星星一样的奶糖。把糖放到林声的手心里让他攥住，江曳的手掌再包住林声的手。
他躺在林声旁边，声音带着笑意:“你手里握着‘星星’了，我们可以一起做个开心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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