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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道好轮回 死者下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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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的江川已经展现出酷暑的端倪,温度计直逼35度。如果不是为了凑热闹,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才没有扇着扇子坐在树底下乘凉唠嗑儿的趣味。
这天上午八点的温江小区和温度一样热闹。
人为了凑一些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热闹时是什么都不顾忌的,他们扒着警戒线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探,也说不清到底在好奇什么。
尸体被发现时,狼狈的蜷缩在小区的移动垃圾车里。
早上7多点钟垃圾指导员按惯例到点来收垃圾,两个志愿居民要把箱里的垃圾一样一样捡出来再进行分类。阿姨从一堆垃圾里骤然摸到一撮头发的时候已经被下了个半死,没敢继续往下挖,颤抖着直接报了警。
“老于,什么原因知道了吗?哎,都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啊。”
季桀接到电话赶过来时,于听雷刚检查完尸体摘掉手套。
“死亡不到十个小时,夏天天气热。颈部受压迫死亡,面部淤血发绀肿胀,眼球淤斑性出血。死前有打斗痕迹,还有多处骨折。”老于接过季桀递过来的水,啧啧感叹道:“被害人这体型儿,能杀死他再硬塞进垃圾箱里,得使多大劲儿,要是我就一刀子上去,保证稳准狠。”
季桀白了他一眼,走上前去。尸体刚被人从垃圾箱里完整地取出来,骨骼扭曲僵硬着蜷缩在一起,浑身散发着腐臭味。
死者下半身衣着完整,上半身却赤裸着,面部在垃圾箱里埋了一夜后几乎被各种污垢覆盖。季桀却没忘记这张脸。
这是姚祯出的第一起案子,他是今年刚刚到警队实习的毕业生。只是匆匆掠过季桀的肩头瞟了一眼尸体,就着实被冲击到了,他企图克服恐惧与恶心,难以掩盖的腐臭味与泔水味却扑面而来。
姚祯踌躇着,犹豫了半晌才试探性的开口:“季队,我方才询问了报警的阿姨,她是小区的老住户,并没有见过死者。死者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证件和手机……”
“不用查身份了,他不可能有证件的。”季桀淡淡看他一眼,若有所思:“死者张志远,45岁,未婚,身高178,张周市来江川务工人员。年初在建筑工地做短工,本地除了几个常在一起喝酒的工友没有熟人。”一口气说完,姚祯跟在他后头一脸错愕的表情。
“小姚啊,你刚来,不知道这个事儿。”于听雷装出老前辈的样子拍拍姚祯的肩膀,“4月份的时候西城郊区有个女孩下班回家路上人□□后杀害,凶手正是这个张志远。后来因为态度抗拒被判了十年,谁知道在移送看守所的路上这崽子袭警跑了,嘿,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见到。”
“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吗……?”姚祯下意识接了一句。
“瞎说什么呢。”季桀冷不丁转身给他头上来了一巴掌,“别光在这傻站着啊,查查温江小区的监控,昨晚都什么人进出。”
在杀了人两个月后又被别人灭口,季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复仇。但很快他排除了这个想法,张志远已经被判了刑,至于被捉拿归案是迟早的事儿,天网恢恢,犯不上杀他报仇。
何况当时女孩的案子季桀了解过一些,死者生前在发廊做小妹,家在外地,去世后甚至联系不到任何家人,尸体至今还存在殡仪馆无人认领。
这样一个无依无靠又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女孩,会有人在乎她的消失,为她铤而走险杀人复仇吗?
季桀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他不相信命也不相信一报还一报。
温江小区仅一个入口,唯一一个保安前一天晚上还喝酒宿醉,这会仍半梦半醒地躺在保安室里木板搭的简易床上。
这人上了年纪,50多岁的样子。听小区里的阿姨介绍说这门卫姓孙,也是小区里的住户,居委会看着他无儿无女没有收入才给了他这个闲差,因为小区里平时人流量极少,都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所以保安基本就是个摆设。
季桀叫醒老孙,又嘱咐小姚给他倒杯水消消酒劲。
监控记录上前一晚的录像是空缺的。不仅是前一晚,小区里的监控录像少的可怜。其实这也不难预料,这种上世纪建成的老小区本就电路老化,摄像头坏的比好的多,加之无人保修,监控两天有三天没有也没人当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从小接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教育的姚祯却是第一次真实遇到这样的情况。
“小伙子,我们这破地方统共就3个摄像头,门口一个,西边东边角落里各一个。门口那个去年春节的时候就被一群小混蛋拆了卖废品。”老孙踉跄着走过来,不以为然,“这破小区几百个老弱病残你以为你们家花园啊,没人管的。”
温江小区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老房子,每幢楼只有六层,小区里人口单一,除了个别在附近上班的租客以外清一色都是60岁以上的退休老年人。这样的老小区在整个江川还有很多,他们是时代的弃子。
“孙叔,那您昨天晚上值班的时候看到有陌生人进过小区?”季桀追问。
老孙闭着眼睛用力思索了一会,“好像……没有。”他又想了想,补充“我们这倒是有几个租客,是附近产业园的年轻人。偶尔点外卖,会有外卖员进去,每天晚上都有。”
“那您记得昨天晚上外卖大概是几点钟送来的吗?”
“这个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喝了酒以后……?我是几点喝的来着,嗯……十一二点?”
“几个人?”
“那我真不记得了……“喝了酒的老孙想不起更多信息了。
季桀记下零星的信息,向老孙答谢。
转身离开后,季桀边走边问:“小姚,你们年轻人喜欢那么晚点外卖吗?”
“会吧,吃宵夜什么的。现在很多外卖员不都是上夜班吗,而且也有可能是晚上应急外卖买药什么的。这个时间送外卖应该没有什么疑点吧?”小姚解释,又实诚道:“其实再说了季队也不算很老啊。”
“……真会说话。”
“不过,”姚祯想了想“现在很多外卖员的工作服都可以随意换的,淘宝上几十块钱就可以搜到各种不同商家的外卖工作服。”
“你的意思是也许有人冒充外卖员的身份来温江小区作案?”
姚祯不置可否。
“也许吧。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季桀停下来,环顾四周,温江小区的五幢居民楼一览无余,“在这样一个小而封闭的小区内,接近凌晨的时间有成年男子遇害,他没有反抗吗?如果反抗,没有人听到吗?目击者在哪?再者,死者是从什么地方被拖入垃圾箱的?第一现场在小区内吗?”他顿了顿,“去问问小区住户,昨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都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声音。”
突然接到命令,姚祯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道:“是挨家挨户问吗?”
“不然呢?读心术啊?”
张志远的尸体已经被老于带回警局,警戒线被撤掉后围观的人渐渐散开,负责垃圾分类的阿姨在和警局几个同事收拾一些残余的垃圾,可惜也并未从中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温江小区恢复了往日寂静,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张志远的消失就像地上被捡走的垃圾一样,销毁后不留下任何痕迹。
季桀将报案的阿姨叫到一边,她尚没有从早上的惊吓中缓过神,怯怯地站在原地,低头摆弄着沾满污渍的手套。
“阿姨你别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工作时间,你们一般是什么时候来处理垃圾的?”季桀轻声问她。
“我们每天早上7点到9点来收垃圾。今天早上是我和郑……郑姐一起来的。就是我们要摘捡垃圾的时候,我……我发现……他……”阿姨皱着眉头,艰难机械的描述难以进行下去。
“晚上你们也来吗?”
“来的,晚上也是7点到9点。”
“昨天晚上有人来丢过垃圾吗?”
“有,每天都会有人。啊,不过都是院子里的人,我都认得。”她补充。
“阿姨谢谢您,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季桀用随身带着的笔纸草草写下他的号码递过去
“不,还是不了。”阿姨却强硬推开,“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我和孙子都住这……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匆匆扭头离开。
说来奇怪,人们一边渴望寻求警察的保护,一边又对他们颇为忌惮,仿佛躲避瘟疫一般——即使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莫非现如今上了年纪的阿姨也深受“毛利小五郎文化”的影响吗?刚工作的两年,季桀还会因为这样冷淡逃避的态度伤感一两秒,过了这些年他也已经从容坦然了。
人对未知事物的第一反应总是恐惧,抵抗与误会的,对于他们不了解的人和事都是如此。无非彼此多一些理解罢了。
“季桀!”褚政双手插在口袋里,肆无忌惮地直呼其名,挑衅似的眼神看着季桀,“说说,你这里什么情况。”
季桀对他的挑衅不以为然,一五一十告知。褚政眯了眯眼睛,嘴角露出特欠揍的笑,“不如来看看这个。”
褚政带他绕到小区最西侧一幢楼的间隙,这里是一个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旧车棚,车棚里还停放着几十辆被遗弃多年无人认领的破旧自行车和电动车,一排车子堆叠倒在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这其中却有一辆车着引起了季桀的注意——那是一辆崭新,黑色带红边的电动车,静静站立在旧车棚里。
“喏,黑红色电动车,很干净,最近才停在这里的。是辆女车,前车筐被拆了。工具箱,前泥板和车头都有没撕干净的外卖公司标志。”褚政蹲下指着前车辋示意,“这里是重点,车辋外侧分布少量条形血迹。让物证科抬回去吧。”
“小姚,叫人。”季桀顺嘴把活儿丢给了刚从楼里出来的姚祯,接着听褚政讲。
“这里,凶手发现不慎留下了大面积的脚印和拖曳痕迹,所以将灰尘擦乱,掩盖足迹伪造现场。”褚政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有什么问题吗?”
季桀半跪,探头在车底搜索检查,一个圆形金属物质在阳光下照耀下微微闪光。“没什么。”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取出金属物质,是一枚从袖口掉下来纽扣。
姚祯看着这两个人卯着劲儿的样子发怵,周遭好像陷入了一种古怪又紧张的气场。物证科的前辈看着小姚的表情有点好笑,脸上写满了:真是太年轻了。然后旁若无人的带人过去提取证据。
“小姚啊,习惯就好啦。”于听雷的手幽幽搭上姚祯的肩膀。
“前辈,褚副队和季队一直是这样吗……”姚祯用气息声悄悄问。
“对啊,你看队里还有谁直呼你们季队名字的。他俩同一天进警局。本来呢就不是两位省事的爷,一个是死闷骚一个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后来季桀当队长褚政是副队的时候就更水火不容了。”于听雷抿了抿嘴,“其实也不是水火不容,季桀没想惹事但耐不住树大招风啊,啧啧。”
“啊……你说季队……?”
于听雷笑眯眯地看了看远处地季桀。
他比季桀还有褚政大三岁,早几年来市局。季桀和褚政两个人颇有些不打不相识的味道,两个人在警校就是对手,来了市局褚政的骄傲也好坏脾气也好都只往季桀身上撒,反正横竖就是不服气。
面对褚政的没事找事,季桀反应冷淡,要么不搭理要么索性顺着,让对方的莽力全部打在棉花上,如此一来,褚政倒越来劲了。
别人不清楚,于听雷算半个过来人和资深酒友是知道的,局里让季桀当队长并非没有原因——这一点季桀自己也深知,他的冷淡反应不是对挑衅的默认,而是觉得对方这种行为低级又幼稚。
于听雷还没来得及接着八卦。就有一个声音如雷贯耳,冲着姚祯直杀过来。
“姚祯,让你查的人呢?”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