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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心悦君兮盼君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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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百里止戈又开始去东宫点卯继续当他的陪读。他有些无精打采的跟坐在桌案后的梁玉谦打完招呼后,就整个人瘫在了他日常坐的那张圈椅里。
整个东宫书房安静的有些过分。
梁玉谦看完折子就看到已经走神走的两眼发直的百里止戈。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秋衫,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玉面,引得来往的婢女都红了脸。
“你又怎么了?押银太累了?”梁玉谦在百里止戈眼前晃了晃手道。
“无双还没有回来。” 百里止戈答非所问的回答道。这都几天了,那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什么意思?莫不是陆超提到的,你们随行的人里有个富商李公子,那个人就是无双?!”梁玉谦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隐在袖中的手无意识的握紧了。
“嗯。”
“他怎么会和你们同路?那你们不是应该一起回来吗?怎么会没有回来?”看来,他很有必要传陆超来详细问询一下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我在官道上遇到他,他恰好也要去南三州巡查铺子。我想着有可能许久没办法见他,所以,我就诓了他同路。可是,过了端午之后,他便从瓜州渡回京了。走官道的话,理应在我前面回京啊。这几日我都在他家等他,可是,他都还没有回来。啊啊啊,好烦啊!阿谦啊,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百里止戈的头已经快被他自己挠成鸡窝了。
只有在遇到大事情时,百里止戈才会这么大逆不道的直呼梁玉谦的名字。
“许是在路上耽搁了。要不,本宫派人去沿路看看?”梁玉谦的心中突然起了一股无名火,只不过被他强自压下了。他仍旧低眉笑眼的问着百里止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就开始绕着百里止戈转了。他本以为是自己后宫空虚,才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在他父皇提议让他选太子妃时,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可是,当他看到百里珍珠的画像时,他竟然觉得如果这是百里止戈就好了。
“真的吗?”百里止戈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但是很快,他又泄了气:“唉,不行,不用了。要不然,朝中的那群老顽固又该说我带坏你、谄媚主上了。我可不想被我爹训。”之前有一次,百里止戈贪玩,偷带着梁玉谦出宫逛青楼,结果,被朝中老臣骂个半死,还被他爹禁足一个月。他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呵呵呵。真的不用?!”
“嗯。”百里止戈仍旧消沉着。梁玉谦在旁边神情淡淡的饮着茶。片刻后,他才又回了桌案后,继续看他的折子。
下午的时候,梁帝身边的贴身公公来传梁玉谦去勤政殿,百里止戈不便跟着,就自己回家了。回家前,他还特意绕去了东郊,可是,李无双还没有回来。李府的下人也知道他是自家公子的朋友,便由着他去了书房。
他在李无双的书房里,这儿看看,那儿坐坐,总感觉到处都是李无双的影子。
他俩画的春桃含春图已经被李无双装裱了起来,挂在了书桌前。
他坐到了书桌后面,想着李无双每天在这儿看书、习字、作画的场景,想着想着他便笑了。
无意间,他看到了卧榻上插瓶里枯掉的桃花枝。无双历来是不喜欢下人进他的书房的,他便径直走过去,想将枯枝拿掉。可是,在摆弄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却把插瓶弄倒了,里面的水全洒了出来,氤湿了一小片,他赶紧找了擦手的布巾来擦拭。慌乱间不知碰到了哪儿,嘎吱一声轻响,卧榻的旁边竟出现了一个小格子,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还有些斑驳墨迹的紫檀木盒子,他觉得有些眼熟。待仔细一看,那竟是他在无双十五生辰时送他的礼物。上面的墨迹是他俩打闹时沾上的,李无双因为这事儿恼了他许久。
他哑然失笑的将盒子拿了出来,居然沉甸甸的,摇起来还稀里哗啦作响,不知无双放了些什么在里面。鬼使神差的,他打开了那个盒子,可是,映入眼帘的都是些小玩意,没什么要紧的物使,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他曾经用旧了的掉了穗的香囊。他以为遗失了,没想到竟然是被无双捡到了。
他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些小物件,心里暗暗嘲笑了着无双,亏他还是皇商首富呢,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还藏在暗格里。以前他每次送他东西时,他还总是冷着一张小脸,让他误以为他不喜欢呢。
这些旧物件的最下面压着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宣纸,看起来很新,像是新近才放进去的。
百里止戈心想莫不是李无双心爱姑娘之物,他嗤笑道:呵呵,纯情小子还开窍了。他把宣纸小心的展了开来,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纸上密密麻麻、东一笔西一笔全是他的名字,还有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平整的纸上还有些纹路,像是被人揉作一团之后,又被展开叠好的一样。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无双有些疲惫的脸出现在了房门口。
当李无双看到百里止戈手里的纸和被翻出来的紫檀盒子时,他难得的发了火:“百里止戈!你怎么在我书房?为什么还乱翻我的东西?”
百里止戈如梦初醒,他看了李无双一眼,又看了看他自己手里的那张宣纸,没有回答李无双的话,而是有些惊慌失措的冲出了门。就连李无双在身后叫他,他也是充耳不闻的。这是十八年来的第一次。
看着冲出门去的百里止戈,李无双耷拉着肩,把所有被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的放了回去。这些都是百里止戈送给他的,怕被人发现,他小心珍藏着,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拿出来看看。现在这些全部被最不想看到的人看到了。
百里止戈冲出了李府,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像失了魂一样。李无双竟然喜欢他?!
大梁虽不禁男风,可是百里止戈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看到李无双对别人好,不喜欢李无双朝着别人笑,不喜欢李无双不理他,久了看不到那人就感觉心里空空的。却不知,这便是欢喜。
自他出了李府,就一直有个小尾巴在跟着他。
翠儿跟了百里止戈一路,不知道他要去哪儿,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回大司马府。她有些烦闷,但是,却也只能跟着,这次去南三州,她终于知道她家公子为什么至今未婚,还谢绝了所有想结亲的人。原来,她家公子满心满眼的都是这人。
他们在瓜州渡耽搁了几天,又因南三州天天下雨,官道泥泞,所以比百里止戈他们都还要晚了些。一进府门,就听门房说百里公子连着来了几日了,正在公子的书房。然后,她就被她家公子支去归置行李了。她归置好行李赶到书房时,就听她家公子的吼声。她打小跟着她家公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和谁这般过,她心道:糟了,莫不是百里公子那傻子对她家公子做了什么?!她急急的往里冲,险些被从书房里冲出来的百里止戈给撞翻在地。她还听到她家公子连着喊了几声百里止戈。等她进了书房之后,只见她家公子呆呆的坐在书房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惨白着一张脸。这是她第二次见她公子这般。
“公子……”
“翠儿,怎么办?他知道了。”李无双带着哭腔问着。
翠儿赶紧走过去,扶着她家公子的肩道:“公子为什么不想让百里公子知道呢?万一百里公子也对公子有意呢?”
“他可是要结亲的人啊。怎么办啊?翠儿……”李无双靠着翠儿,轻抚着纸上百里止戈的名字,满腹心酸,爱而不得啊。
“公子……”翠儿低声劝慰着。
百里止戈漫无目的的晃着,翠儿一路跟着。
很快,翠儿发现他们又回到了自家府门口。她本以为百里止戈要进去的,可是,百里止戈却只是在门前站着,发了一阵呆之后,叹了口气,走了。
百里止戈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晃了一圈之后,最后还是想回到这儿。
翠儿仍旧跟着,直到看着人进了大司马府,她才回了自家府上,她知道她家公子还在等。
“公子,百里公子回家了。”翠儿朝着呆坐在桌案后的李无双说道。
“嗯。”
“公子……”
“我累了,你下去吧。”李无双真的累了。怕百里止戈担心,他一路从瓜州渡不停歇的往京里赶,结果还是晚了。
连着几日,百里止戈都没有再去找李无双,只是让人把他从南三州给李无双带的礼物送了过去。可是,那些东西却被原封不动的送还了回来。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他特意给李无双挑的小玩意,百里止戈心里更烦闷了。
而这时,崔相的小公子崔瀚来府上送贺礼,见他有些郁郁寡欢,便约着他外出游玩。百里文杰见有人能帮他带他弟弟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开心的同意了,连哄带劝的把人送出了门。
之后接下来的几日,他天天都和京里的勋贵子弟们玩在一处,可是,他心里空落落的。即使是眼下美人在怀,他也像是没了兴致。
“止戈,你不要光是喝酒啊。来这儿就是找乐子的。我们难得约你出来,咱们必须要尽兴而归才行。”崔瀚吊儿郎当的说道。
“就是啊。以前在东宫时,你可是最能玩的。”吴小郡王也在,“太子表哥不知道被你骗了多少次呢。”
“呵呵呵,小郡王可别笑我了。那都是我年少无知。”百里止戈打着哈哈,随手又将手里的酒杯满上了。这上好的女儿红怎么都喝不醉人呢?
几人又东拉西扯的聊了一阵。
突然,冬月楼里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所有人都朝着堂中围着红色纱帐的莲花台子望了去。
“哎,哎,出来了。出来了。花魁欢娘出来了。”有人高声的喊着。顿时,四散在大堂各处的客人都围向了莲花台子。
台子周围的帘子很快被撤了下来。
婉转悠扬的琴声自花魁欢娘的指尖流出,那曲子百里止戈不认识,只是觉得调子婉转,惹人心弦。
“竟然是《越女歌》。这个欢娘是越来越有趣了。”吴小郡王呷了一口酒,摇头晃脑的哼着调子。
“小郡王识得这曲子?”百里止戈酒意有些上头的问道。
“那你可问对人了。小郡王可是咱西京城里出了名的最懂女人心。只要和女人有关的,他都懂。”崔瀚打趣道。
“小弟也没有别的什么喜好,唯独喜欢这世间的美人和吃食罢了。”吴小郡王嬉笑着说道。他身旁的花娘也顺势靠到了他身上,极尽挑逗之能事。
“这《越女歌》本是南三州的一首曲子,几经传唱便进了京,原本讲的是一个渔女思春的故事,心悦君兮啊,君啊君不知。”吴小郡王哼唱了一句,“这欢娘在这冬月楼已经有些时日了。想给她赎身的恩客亦不少。没想到她还有这般心思,实在是有趣的紧。”
当听到“心悦君兮君不知时”,百里止戈愣了一下,然后他猛灌了一口酒,掩饰了过去。崔瀚和吴小郡王都在和身边的花娘笑闹,倒是没有注意到他。
一曲毕,欢娘款款的起身答谢,含羞带怯的,倒像是个大家闺秀一般,惹得台下的恩客纷纷往台上扔缠头。欢娘又福了福身,状似无意的露出了白白的香肩,台下的人更疯狂了。
吴小郡王唤过身边的小厮,两人嘀咕了一阵。
片刻过后,就看到老鸨领着欢娘跟在那小厮身后,朝着楼上走来。
“小郡王来了怎么不叫人去知会奴家一声。奴家可是想小郡王的紧呐。”老鸨看到吴小郡王之后,竟是满目含春。
“好姐姐,许久未见,这小脸越发的嫩的能掐出水来了。”吴小郡王也是个没羞没臊的,推开身边的花娘,顺势挽住了走过来的老鸨红姐。
“姐姐就喜欢你嘴甜。”红姐用她涂着红色丹寇的手在吴小郡王的脸上抹了一把。“哟,崔爷也在呢。奴家见过崔爷。”红姐熟练的给崔瀚打着招呼。
崔瀚笑了笑,算是回礼了。
“呀,这个小郎君生的俊的很呢。”红姐看着百里止戈说道。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龟公找他的声音。她对着众人笑了笑,仔细嘱咐了欢娘几句,又和吴小郡王腻歪了一阵,才不情不愿的甩着绢子走了。
“妾身见过众位爷。”被忽略了许久的欢娘柔柔的说着。
吴小郡王把人扶了起来,道:“欢娘今日的《越女歌》,可是新颖的很呢。”
欢娘就着吴小郡王的手,故意坐到了百里止戈的旁边。百里止戈身旁的花娘倒也识趣得很,自觉的让开了位置。“许久未唱了,这是奴家新近得的曲子,倒是献丑了。”
“不丑,不丑,美得很。”吴小郡王逗着人说道,“我和崔兄都已经是你的老熟人了。今日你便好好陪陪我这百里小兄弟。”
酒意开始上头了,百里止戈晕乎乎的,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他朝着吴小郡王的方向傻乐,他心想,在这儿除了他,竟然还有叫百里的。
“你是谁?无双呢?”百里止戈两只手托着欢娘的脸问道。
“止戈,你喝醉了。这是欢娘。无双怎么可能在这儿。”崔瀚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
“哦。不是无双,是欢娘。也对,无双怎么会在这儿。他生气了。他不会理我了。”百里止戈有些气馁的松开了手,拿过桌边的酒壶又猛灌了一口。
“这么可爱的小公子怎么会有人舍得不理你呢。喝酒就是要端着酒壶喝才过瘾呢。”欢娘也不矫情,挽过袖子,拿过一个酒壶,和百里止戈吆五喝六的喝了起来,完全颠覆了她刚刚在台下的温婉形象。
百里止戈喝了一晚上的闷酒,这会儿有个人陪他喝,他烦闷的心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两人就这样你一口酒,我一口酒的喝着,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吴小郡王和崔瀚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后,相视一笑。连着几天了,果然只有欢娘才能对百里止戈的胃口。
后半夜的时候,吴小郡王和崔瀚各自搂着一个花娘去了雅室。
百里止戈已经彻底醉的不省人事了。
同样有些微醺的欢娘找来了龟公,帮她把百里止戈抬到了她的房间。
几经折腾,百里止戈竟然醒了,他醉眼朦胧的看着周围粉红的纱帐,鼻尖充斥着女子闺房特有的胭脂的味道。他有些头疼的坐起了身,缓了缓之后,左摇右摆的往门的方向走去。他试了几次才好不容易的把门打开。门把手像是长了脚一样,老是抓不住。
半夜的花楼仍就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百里止戈连着撞到了好几波客人,污言碎语听了一耳朵。欢娘在房间没有看到他,追出来时,他已经半只脚在花楼外面了。
“百里公子要去哪儿?”欢娘小手拽着百里止戈,这人可是大司马府的公子,是她之前那些个凡夫俗子不能比。
“我要回家了。晚了家里人该找我了。”百里止戈口齿不清的说道。
欢娘见留人不住,只得放软了声音道;“那你可要再来哦。”说完趁百里止戈不备,在他脸上偷亲了一口。
百里止戈愣了一下,可是还是转身走了。
他跌跌撞撞的往家的方向走着。
半柱香后,他敲开了一处院门,一身酒味的往里面闯,守门的不知怎么也没有拦他。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开心的想着:到家了。
正睡着的李无双被从背后抱过来的手惊醒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酒味和脂粉味。
朦胧中他听到一个熟悉而模糊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他有些不敢相信的转过了身,映入眼帘的是百里止戈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他以为他是发了梦了。可是,这个梦却美好的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温热的、带着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梦啊。
“百里,醒醒。”他轻轻地摇着百里止戈。
半醉半醒的百里止戈,看着李无双,低声说道:“无双。我好想你啊。我不该乱翻你的东西的。你怎么罚我都行,可是,不要不理我。”说完,百里止戈不管不顾的把人箍进了怀里。
“真的怎么罚你都行?!”李无双怎么忍心不理他呢,他更怕眼前这个人不理他。
“嗯。”百里止戈有些无辜的眨巴着眼睛,抱着李无双的手一点儿也没松开。
“那就罚你亲亲我。”说着,李无双就凑了上去,轻轻地碰了碰百里止戈的嘴角,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百里止戈感觉到碰到自己的唇软软的,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他伸出手,无师自通般的抚上了李无双的脸。
两人就这样吻到了一处。
“无双,我好热啊。”仍旧穿着外袍的百里止戈感到一股热浪由内自外席卷了他。
“我来帮你凉快下来。”李无双颤抖手解掉了百里止戈的腰封、外袍、罩衫,直至最后的单衣。
“呵呵呵,好痒啊。”百里止戈怕痒,竟然呵呵的笑了起来。酡红的一张脸上全是春意。
“百里,我是谁?”李无双把人扶了起来,问道。他这次不想再不明不白的了。
“你是无双。李无双!”百里止戈笃定的说着。
“我心悦你,你知道吗?不是兄弟般的喜欢,而是男女之爱般的喜欢。”李无双盯着百里止戈的眼睛说道。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一片清明了,里面装的全是他。
“我知道。这几日,我想明白了。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许是从那年冬至宴看到你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百里止戈的酒在李无双亲他的时候便彻底醒了。
自从那天离开了李无双的府上,他日日和着崔瀚他们鬼混,从早到晚,可是仍旧觉得寂寞的很,心口有个地方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今日和欢娘吃酒时,他才彻底懂了,他心里缺的那块叫李无双。他本打算回家的,等酒醒了再去找他,好好说清楚。可是,他却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李无双的府上,循着本心找到了李无双的卧房,当他借着月光看到李无双的睡颜时,心里空了许久的那块竟被填的满满的。他又想起了那日写着“吾心悦之”的那张宣纸,原来,这便是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