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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月(2) 命运终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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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色已黑,望月抬头看着星空,一时有些恍惚。
右边传来暖意,她转过头看去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醒了?”走来一个穿着劲装的少女,看起来就二六年华,长发利落的束在脑后绑成马尾,蹲在望月身边将手掌放在她的脑上,“好了,退烧了。”
“你这也太拼了,我刚刚给你包扎伤口,你这后背的伤简直不能看了,幸好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骨头,感染的也不严重,不然……”话说到一半,她看到望月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自己明白轻重也不曾后悔,只好止了口中的话,“再睡一会吧,补充一点精力。”
望月轻声说道:“多谢。”
“谢我做什么,你该谢我家公子,幸好他及时赶到救了你。”少女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是一道峨眉月,“不过也亏得你自己厉害,拖了这么久,不然神仙老子都救不了你。”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伙土匪流窜作案很久了,不久前才屠了一个村,公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踪迹,这下,那群人什么也说不得了。嗯,你别乱动!”
少女手忙脚乱的将要强行起身的望月按住,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这样是能乱动的吗?就不能好好休息吗!”
望月反握住她的手:“带我……见公子,多谢。”
少女:“不行!你要休息。”
望月只是拉着她的手,睁着小眼睛,那眼神一眼看去干净清澈,细看之下,才会被其中夹带的渴望,盼求,委屈击倒,任是一颗铁水灌注的心也会被慢慢融化。
少女忍不住伸出爪子摸了摸望月的脑袋,又揉了揉她的小脸蛋。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白皙富态,一看就是娇养的女孩,本该是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
若是,若是没有这次灾难。
少女又揉了揉望月的脸,认命似的答应道:“行吧,那我送你过去,你记得情绪不要太激动了,伤口还没好呢。”
少女叫来了另一个少年,若不是他突然从黑暗中走出来,望月都想不到那个小角落竟然还有一个人。
“带她去见公子。”毫不客气的语气,望月认定这早已成了习惯,不然,任何人都不会这么颐指气使,特别是在对面还是一个面瘫少年的情况下。
少年的眼神划过望月,在她身上各种绷带下停留了下,然后望着少女,虽然依旧没有表情,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你这是在逗我”的表达。
“干嘛,想打架吗?”少女显然是被自己的脑补气坏了,撸起袖子就打算向前走去。少年却丝毫没有回应,一言不发的往后退去,又一次隐入黑暗。
少女:“……”
目瞪口呆的看着少年潇洒离去的身影,少女只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吊在半空中难受的很,只能一屁股坐在望月身边,懊恼地说:“你别急,我再帮你想办法。”
望月看着她皱成小包子一样的脸,笑了笑,示意她不急。
她不过是想在离开前感谢一下恩人的救命之情,在她见到这个部队的时候就知道这伙人的身份尊贵,过了今天,也许他们就此别离天各一方,她回到她的小村子继续做一个天真的孩童在父母身边慢慢长大,嫁人,生子,维持着自己的小日子,就像李氏那样;而他们,望月不知道他们之后会去哪里经历什么,但已经是注定不同的两条道路。
“鬼猴子,别让我再见到他,不然……”
“不然什么?”
少女的愤愤不平被打断,她回过头看到笑意快要溢出眼眶的锦衣公子,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黑衣少年,顿时呆滞。
少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依旧高冷的转身就走,仿佛自己只是传递一个信息做了一次跑腿,没有对刚才听到的事件作出任何处理,但是少女感觉到那个眼神传来的信息,打了一个冷战。
“我,我过去看看他。”她附在望月耳边小声嘀咕,“你别看他那样,心眼可小了,一句话能给你记好几天。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放心,公子很好相处的。”
离开的时候依旧不舍的回头望了几眼,直到接触到公子的眼神,才缩了头,吐了吐舌头跑开。
“小眉没有烦到你吧。”锦衣公子突然开头问,“她在我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每次都受照顾,早就想试试照顾别人的感觉了。”
“没。”望月想了半天才意识过来小眉就是刚才那个少女,忙回答,又紧跟着轻轻答谢道,“傍晚的事,多谢公子。”
“没什么好谢的,本就是举手之劳。再说,若不是因为政府监管不力,本不该发生这种事。”他望着不远处的篝火,“不过,小眉跟我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小小的一只,还真的像个兔子,是因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吗。”
“多谢,公子夸奖。”望月又缩了缩。
“哈哈哈。”少年却突然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那些技巧都很好,看得出来是练过的,有人教过你?”
“是,阿爸是山上的猎人,他有时会带我上山,我看到后缠着他学的。”说起家人,女孩的眼睛闪着光。
公子愣愣的看着篝火,看着篝火映在女孩的眼眸上,随着那点点光芒一起跳跃。
“你,你的家人一定很好吧。”
“是啊,阿爸有手艺又不乱花钱,每天都想着赚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阿妈勤劳能干,耐心的照顾我们长大。”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笑了出来,“大毛虽然调皮,每次都会捉弄小囡,但是知道自己是哥哥,也会时刻想着保护她。”
“我在家中年纪最大,也总想着照顾他们,所以刚刚公子对小眉姐姐举动的解释,我能够理解。”
“照顾……吗?”他只是用自己听得见的声音细细呢喃。
如果,如果全天下的家庭都该是这样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又有谁能解释他的生活呢?
“公子?”望月奇怪的看着对面的锦衣公子,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两声。
“怎么。”他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看着眼前的女孩,友善的笑了笑。
“我想,麻烦公子很久了,若是明日公子顺路,就将我运回李家村,若是不顺路,我今夜休息一下,明日就和公子告别回家。只是公子的救命之恩,怕是,没有机会还了。”
“你是李家村的人?”他突然抬头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望月不懂的情绪。
“是,庆城外的李家村,就在李家山山下。”
“这个救命之恩,你怕是只能继续还了。”他站起来转过身,只有风传来他的声音,“家,你回不去了。”
望月闻言睁大了眼睛,之前那些琐碎的话语,那些猜想和预感在一瞬间涌进了她的脑中,不安和害怕将她紧紧包裹,在这闷热的空气中,她却感觉落入了冰窟,只剩下凉意。
夜风吹拂,却无法驱散白日阳光照耀留下的热量,只是挑动空气中沉闷的那部分因素,再将他们吹散,扩充到更多的地方。
黑夜中只有一队马车还在移动,仔细看就能发现整个车队异常的安静,只有马蹄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车队停在一堆废墟前,可以看得出这之前是一个小院落,砖石制成的房屋依旧立在原地,只是原本白色的墙壁被烟熏黑,屋顶被烧毁后倾塌,露出里面的环境,混在夜色中让人看不清晰。
望月从车厢中走出,看到眼前的场景,仿佛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都被抽去,搀扶着她的少女只觉得双手捧着铁块沉甸甸的,却在下一刻又感到了轻松,发现望月已经抽出了让她搀扶着的手,慢慢的向里面移动着。
木门已被烧毁,只留下一个黑色的洞。从少女的角度望去,就像一个深渊巨口将望月整个吞噬,她刚想追上去,余光看到有人已经先她一步跟上,还是将已踏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鬼猴子,你说,这是不是失去最重要人的反应?”少女用手捅了下手边的少年,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她也不恼,只是继续说道,“我没有失去过什么所以不懂,但是要是有一天,你和公子死了的话,我也会这么难过的。”
“当然啦!主要是公子,你只是一个附加的!”
少年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偏过头,只是眼中染上了一丝笑意。
望月直视着眼前的情景,四处都是荒凉的黑,没有出来迎接的弟妹,没有总是温柔抱怨她的阿妈,也没有,那个会大笑着抱起他的阿爸。
废墟下留有一块破碎的花布,她蹲下身捡起,看到地面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直刺她的眼眸。
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点回来。
“别看。”双眼被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不知道在这种场景下说什么,只能又一遍的重复,“别看。”
“都怪我,要是……”
掌心划过温润的液体,公子明白那是女孩的啜泣,这个身受重伤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女孩,这是他第一次看她哭的撕心裂肺。
“要是你早点来又能改变什么,和他们一起死吗。”
“能一起死有什么不好?”她回答,又像是再问自己,“我能一个人孤零零的活下去吗?”
“你,想不想报仇?”
少年带点蛊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望月转过身,看着眼前依旧华丽富贵的却又仿佛不同的少年,呆呆的回答道:“土匪,不是都死了吗。”
“土匪是死了,但是土匪身后的人呢,灾难的根源呢,谁又该为这次的悲剧付出代价呢?”
他说着,声音像是被风染上了悲怆:“他们临死前,难道不是希冀你能够活下去吗。”
望月抬头看着他,内心有股声音在疯狂的教唆着:活下去,要活的比谁都好,要报仇,要斩断背后的恶,要……能够看到今后每一天的太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望月张嘴,那个名字却盘旋在她嘴边,呼不出,咽不下,只能随着这满地废墟永远的沉寂。
看出了她的沉默,少年抬起头,突然笑着说:“算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以后你就叫望月。”
她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却发现今日的月色格外的明亮,空旷无垠的荒野上,圆润的明月高挂在夜空,衬的周围的星空黯淡无比。
“望月。”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过去的一切都随着细语呢喃逝去,往日李家村那个像风一样的小女孩,还来不及长大,随着一场大火死去,和她最爱的家人一起埋在荒凉的记忆深处,永远。
从今以后,世上只有一个叫做望月的人,从女孩到少女到女人,长大变老,细细品味她的一生。
“望月。”
她转身望去,恰好跌入少年的眼眸,命运终在这一刻开始转动,带着已经编织好的悲喜离合,将两人席卷而去。
“我叫林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