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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久别重逢 八年后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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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
寒月微光,树影斑驳,夜的深处烛影摇曳,烛光把窗前的人影拉的长长的,沙沙作响的树叶声掩盖着屋中的谈话声,熏染出满院的压抑和沉闷。
“靖哥哥,你知道齐儿的消息?”黄蓉站在窗前,半年前耶律齐在战场中失踪,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的彻底而蹊跷。
郭靖站在妻子身后沉默不语,女儿的固执令他束手无策,芙儿执意要去寻夫,可是……真的不想再看这孩子伤心,生在郭家给她的压力太大,身不由己的生活磨掉了她太多快乐。
“靖哥哥,我知道你给杨过留着一条路,这么多年了你们暗中交往我不是不知,只是我不想让他再接近芙儿,不是芙儿执意要去寻齐儿,我是不会提他的。”
“跟芙儿说过了,齐儿是战死,这孩子怎么不信呐。”郭靖一声长叹,“齐儿那日是被俘是真,所以我请过儿去救他回来,唉……没想到,没想到他转投了蒙古。”
“明明是被俘,靖哥哥说战死,芙儿又不傻,如何骗的了。为何又是杨过?他能离咱们远点吗?”黄蓉转身深深看了丈夫一眼,眼中含着痛苦,一个母亲的痛苦。
“蓉儿,过儿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他……”
“靖哥哥,你别说了,你只告诉我芙儿要去寻耶律齐,要如何阻止。”
“芙儿心眼实,她不去看个真切这辈子都不会死心,找两个人陪她去吧。怪就怪我当年不该一意孤行定这门亲,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害苦了芙儿。”
“哪里有合适的人陪她去?芙儿的一生全让杨过搅乱了。”黄蓉蹙着皱走到桌前坐下,心知女儿的脾气,几个月来这孩子只有这一个念头,任谁劝都不信。其实两个孩子的关系已经维持不下去,当年杨过那一闹如同一把利剑插在他俩中间,一个骄傲的压抑着感情,一个自持无愧于心不肯让步,终于走着走着就撒了。
“芙儿的婚姻本可幸福美满,错在谁身上,靖哥哥别回避。我不是没给杨过机会,当年龙姑娘跳崖我邀他来襄阳,本是想过几年把芙儿许给他的,谁知他不领情。”黄蓉言语含怒,想起芙儿大婚之日她心中就有气。
曾经用心良苦邀杨过来襄阳,他不来又怪谁。当年芙儿年小,怕她言语有失,惹怒陆无双和程英姐妹俩,自己及时出言相邀,只为化解程陆姐妹对芙儿的敌意。程陆对杨过的心思全写在脸上,陆无双蛮横,程英阴冷,如果芙儿主动跟杨过牵牵扯扯,那二女的矛头必会冲着芙儿,自己护女心切,为避免闺女成为矛盾的焦点,只能主动邀他们去襄阳。来不来全看杨过一颗心,谁想到这浑小子完全不解其意。
瞧着妻子蹙眉陷入沉思,郭靖心生愧疚,这些年忙军务、忙战事,妻儿跟着自己没有一天轻松愉快。尤其芙儿,少了同龄人的自由,却比同龄人多了份重任。从出生到婚嫁她都没有决定权,也只有在桃花岛那些年这孩子是快乐无忧的。
“蓉儿,咱闺女的脾气你也知道,去罢,去了就死心了。”
“那靖哥哥想办法通知杨过吧,让他一路暗中护着芙儿点,别人我不放心。”
“蓉儿?你都想好了一切?”郭靖这才醒悟过来,妻子把一切事情都想好了,“可是你不是一直排斥过儿吗?”
“十四年前他舍命救芙儿我看得见,无时无刻的关注,只有他跟着,芙儿才会毫发无损。”
“可是万一……万一再生事端如何是好?蓉儿,他俩在一起时从没消停过。”
“靖哥哥,容我再想想,或许……”黄蓉眼神流转,一丝黠慧的笑容浮上眉梢,“我们……再赌一次?”
“蓉儿你什么意思?”
“齐儿投蒙也好,他不走,芙儿会永远困在婚姻的牢笼中,两个人谁也摆脱不了谁,顺不顺心都得过下去。如今孩子自由了,我得为她的未来做打算。”
“齐儿跟着咱们也是委屈得很,吕文德防他防得紧,这孩子身份尴尬,咱们也不好多说,本想他们能安安稳稳过一生的,谁知事与愿违。”
“靖哥哥拿杨过当亲生儿子待,不是因对他有愧,你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吧。别的我不敢说,有他护着芙儿,芙儿便不会吃外人的亏。”黄蓉看着郭靖轻轻一笑,但愿这次不再错,自己一生所求就是闺女幸福美满。
“蓉儿,你为了孩子们操碎了心。谢谢你一生陪伴,为我生儿育女。”郭靖拥住妻子心中涌出难言的感动。
“可是靖哥哥,咱们把话说在前面,杨过要是敢让芙儿伤心,我绝不饶他。”
“我也不会饶他的。”
黄蓉笑笑,不置可否,“靖哥哥告诉杨过芙儿的行踪吧。”
“我去哪通知他啊,那日请他救齐儿是碰巧他来,这些年他偶尔会来看看我,问个安。”
“明白了,还算有点良心。”黄蓉计划着女儿的事情,明日让丐帮散布芙儿要出门的消息,不用说去哪,那小子定猜的到。
三日后
郭芙出了襄阳一路向北,苦苦相求数十日,终于征得父母同意,此去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个明明白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骗自己,其实自己知道他没死,郭家女婿被俘怎会轻易死去,从军多年‘战俘’的待遇自己并不陌生。当下冷冷一笑,耶律齐你若想弃我隐退便罢,自是不会怪你。倘若你敢投蒙,必杀之。
策马急驰,傍晚前郭芙已到达南阳郡,此地商贾云集,数年来一直被蒙古强占,城中各色人等众多。
随意寻了一家客舍,她急急踏入店内,找了个靠窗的桌子。
“夫人您一个人?”小伙计热情的上前招呼郭芙,眼前衣着华贵的美貌少妇,让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心中赞叹,如此绝色妇人甚是少见。
郭芙狠狠瞪了小伙计一眼,厉声喝道:“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这双狗眼。”
那小伙计被突来的厉声喝斥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慌忙低头不敢再看,心中暗骂这妇人凶。
“拣着店里最好的酒给我上两坛,菜……不要了,要碗热汤面吧。”
小伙计瞧着美妇一脸怒容,不敢再乱讲话,躬着身,喏喏连声。
片刻功夫酒便送来,郭芙自斟自饮,谁说酒可解千愁的,都是屁话!这酒自来都是又辣又涩,只喜欢饮过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后背传来一阵寒意,一种熟悉的气息渐近,郭芙没回头,轻轻问道:“杨大哥,是你么?”
三天前他便听说郭芙准备离开襄阳,而且这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思不透原由。如此蹊跷之事从未有过,不知真假、不明其意。怕她有意外,急急向襄阳寻去,本想去找郭伯伯问个清楚,可巧今日在襄阳城外就遇到了她,见她行色匆匆独自出门,终究放不下心,便一路跟着她来到南阳。
不用看,只凭气息她便闻得出是他,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熟识程度。杨过自她身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心中除了震惊还有感动,一颗心软成了一汪柔情。
“怎么知道是我?”
瞧着面前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生气,只露出一双闪着迷人光彩的眼睛。郭芙撇撇嘴,心中嘀咕,又是面具,你想掩盖什么?
“别喝了,这酒也不温一下,越喝越冷。”他伸手夺下她送到唇边的酒碗,“问你呢,怎么知道是我?”
“闻出来的,武功不济,靠鼻子灵敏行么。你怎么会在这?”
突然他笑起来,那双眼睛弯弯的,郭芙瞪了他一眼,心想,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的眼睛做什么,自己突然有种冲动,想揽镜对照一下,是自己的眼睛漂亮还是他的眼睛漂亮。被可笑的想法逗乐了,她自顾自笑出声来。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这么多年芙妹还是小孩子一样,思维不知道会游走到哪里。”
若干年后再次相遇,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生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亲切,就像从没分开过的老朋友一样。
“杨大哥怎么会在这,好巧。”
“芙妹为什么在这?是很巧。”
“我寻人。杨大哥呢?”
“我也寻人。”
“哦。”
“‘哦’是什么意思?不问我寻谁?”他好笑的看着她,不用问也猜得到她去寻谁,可是寻到了又当如何?
“‘哦’是知道了。杨大哥寻谁跟我有什么相干。”
杨过无奈地笑笑,听她说得毫不在意,一时自己到无话可回。心中暗骂,这丫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天生就有惹人生气的本事。
“那芙妹出来寻谁啊?”
“要你管。”
“我朋友多或许可以帮忙。”
鬓边的白发那么刺眼,他才三十二岁呐,飘飘荡荡许多年,居无定所让人心疼。郭芙目光淡然打量着他,江湖盛传神雕侠的事迹,自己早已听闻,都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仗义,是个响当当的热血男儿。别人不知,自己却早就知晓口口相传的神雕侠肯定是杨过。
瞧着他眼中闪烁的火花,她的心轻轻一颤,心中冷哼,就知道显摆,好了不起么,朋友多你就不会寂寞了吗?
“杨大哥,成为‘神雕侠’开心吗?”
清澈的眸光变得幽深,似一汪暗含着漩涡的碧潭,令人看不透他。杨过微微一怔收起笑容,她怎么会知道?没有人知道神雕侠是谁,难道这些年来她也如同自己关注她一般关注着我?不可能,芙妹不是这样的人,没有结果的事她从不妄想,她不像自己,自己宁肯活在梦中也没有勇气。如今她既知我是神雕侠,没见她震惊,亦不敬仰,只是轻描淡写问自己开不开心,自己开心吗?好像不开心。
“芙妹这些年开心吗?”
“拜你所赐,很开心。”郭芙凄然一笑,自腰间取下紫薇软剑,递到他面前,“还你。”
“用得还顺手吗?本是送你的还什么,为何当年绝情谷时没带?不然……芙妹,我知道对不起你。”他没接剑,低下头不知如何求她原谅。
“这剑我是第一次带出门,顺不顺手不知道,曾经爹爹说,以我的能耐驾驭不了这把宝剑,紫薇剑在我手中会生戾气。所以爹爹不让我用。宝剑配英雄,一来我不是英雄,二来我的武功不济。自然要把宝剑还给你这个英雄啰。”
“芙妹,哪有什么英雄,你莫奚落我。”
“没笑你,杨大哥这是说什么话,我每句话都是实实在在问你。我说话行事从不绕弯子,你知道的。梦想成真啦,你不开心吗?”
他没说话,郭芙对他的了解比自己更甚。
“可是连个家都没有,不开心吧。为何不去襄阳?爹爹那么疼你,那天早上连个话也没给他老人家留,拍拍屁股抬脚走人,你知道你有多伤人心吗,爹爹又气你又心疼你,我从没见他那么伤心过。”
“芙妹,我……其实……”他回忆起她大婚那日,自己愣愣的闯入,而后悄悄溜掉,多么可怜又可悲的杨过。
“奇怪吗?无知的小丫头长大了,这些年我就在想到底哪里不对,哪里出了问题。爹爹掏心掏肺对你,你可曾知道?”
她的每一句质问他都无言以对,曾经的小女孩长大了,成熟了。她何曾知道自己是无颜面对郭家,也只有近几年才敢私下去给郭伯伯问个安,从来不敢进门的,只因郭伯母一直对自己心存芥蒂。
轻轻握住她的手,“芙妹别恨我。”
“算了,不说这些了。也罢,这剑再借我用段时间吧,等我办完事再还给杨大哥。”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端起酒碗,“这杯酒敬神雕侠吧,人人仰视,小妹今日得遇三生有幸。”
“明知是我,为何去年郭襄过生日你不说破?”她的话一句比一句狠,像把利刃划过他的心口。
“我是耶律夫人记得么,你我本该陌路,我又何苦去招惹你,没得叫人笑话。处处留情,你随意,但不许招惹我们家襄儿,除非你是认真的。”
他记得,怎么不记得,去年她身边站着耶律齐,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令人又眼红又狂燥,冲动的想把她抢走。
“你不是谁的夫人!你是我的芙妹。”突然他好像明白她为何充满敌意,是因为那场烟花,因为郭襄。
自她手中夺过酒碗一饮而尽,眼神狂野而霸道,“郭芙,我告诉你,我寻的人是你,我也不许你去寻别人,听懂没有。”霸气的声音引来周围数人侧目。
发现自己失控,他极力克制着,受不了她提耶律齐,疯狂的妒意让他变得不可理喻。
环顾四周,他发现食客越来越多,他需要私密空间,需要好好跟她讲清楚,这么多年怎么她还不明白自己的心。
倏地站起来,他强行拉着她上了楼。
“哪个房间?”
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惊呆了,郭芙愣了半晌方打开房门。她低头思忖着,刚见面时挺和谐的气氛,为何聊着聊着就起火,每次都是这样,近二十年了都不曾改变。
“你要做什么?杨过,你……”话未说完,她已经卷入他怀中,吃惊地瞪着他,他比少年时期更疯狂、更危险。
郭芙定了定神,眯起双眼,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还有那久违的狂傲神色。深知杨过的脾气,她小心翼翼别开脸,尽量不跟他对视,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掉入他的陷阱。挣扎也没用,她索性一动不动由着他。
“别去找他行么,芙妹别去。”半晌后苦涩的声音从他喉间传出,郭芙的心抽痛了一下。他紧紧拥着她,暖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求你了,我……不许你去。”
郭芙愣了片刻,‘求我’,还‘不许’,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杨过啊杨过,你还是那么难缠又霸道,求着命令别人,也只有你能说出这种话。
“杨大哥,你知道他在哪是不是?”
“我不许你去,不许去,不许去。”他像孩子般吵嚷着,把她箍得更紧了,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奋斗了那么久,终于有能力去襄阳找她了,她却要去寻别人,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哪怕头破血流。
“你先放手,我快被憋死了。”
“芙妹,你别去行不行。”他稍稍松开手臂,郭芙乘机自他臂弯中钻出来。
“杨过,你有什么权利管我?这是我的私事,与你何干?”郭芙不动声色绕到桌子后面,离他越远自己头脑越清醒。
“从今天起你的私事就是我的事,我就要干涉,就要管。记得吗,你还欠债呢,今儿债主来讨还,你敢不从?”
“杨过,我现在没精力跟你争,我以为我成亲的时候你已经把要讨的讨回去了,我以为我不再欠你什么。”
“芙妹你因为那件事恨我?”他跌坐在椅中苦涩的笑了一下,没有了刚刚的狂傲,俊逸的面容带着疲乏与沮丧,“他根本不知道珍惜,如果换成是我,不会是这个结果,我会好好疼惜你,保护你。”
她冷笑一声,想像的到如果杨过的婚被人家搅了他会怎样,“哼,杨过你骗谁呢,如果调换一下,你会把人家碎尸万段,你会使人家生不如死,你会……”突然她咽住话,对调一下,就是说……想到这脸上火烧一样的烫,轻轻咬着唇再说不下去。
屋中陷入一片沉寂,两人同时想像着换人的情境,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悸动了心。
更声敲醒了沉思的郭芙,时候不早了,两人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她轻轻推推他的肩膀,“杨大哥,天不早了,你是不是……”
“哦,芙妹还没吃饭,我,我让店家把饭送过来吧。”他回过神来,刚刚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自己的本意,又一次把事情搞的乱七八糟。
“杨大哥去哪住?”郭芙突然想起他还没要间房,好像今日城中是万姓交易,这房间恐怕……
“芙妹什么意思?”杨过剑眉一挑,想起自己还没要间房,也不知她隔壁有没有人,瞧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好奇怪。
“我刚刚来时只有这一间房了,今日城中商贾众多,杨大哥快去其他店看看,搞不好还有空房。”郭芙赶忙推他往外走,可是她哪推得动,人家并无意出去。
“你自己在这我不放心,南阳郡虽被蒙古强占但他们疏于管理,往来客商太杂,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你想都别想!”杏眼圆睁,郭芙不确定的看着他,这家伙原先好像不太讲究,他们在古墓时都是共处一室,还曾跟陆无双、程英荒野相伴,想起这些小嘴一噘,满脸不快。
“我睡在门外,给你当随从总可以吧。那么凶干嘛。”看她张口欲言,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唇间,“别吵了,吵了一晚上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我们的时间都用来吵架了,正事都错过了。”
“那哪成,喂,杨大哥你干嘛去?”
看着他转身出了屋,郭芙跌坐在椅中,这一晚过得好乱,貌似真的把时间都浪费掉了。怎么会这么巧,八年来从没遇到过,突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想不出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