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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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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皇宫外的时候,看见城墙上飘的雪,一瓣一瓣,花一样的从树尖上落下来,在挨近地面的时候消失。
清说:那是花吧
不,是雪,花落下会积在地上,被风吹滚。只有雪才会落地融化,消失不见。
可不——这偌大的皇城里哪有一瓣花在风里翻滚——尽管那是从树尖上落下的成千上万片,尽管它颜色粉红,它还是雪。
是花!清盯着一瓣雪说:它有花的纹理。
我将手停在一瓣雪飘落的途中:花是能握在手里的,雪却不能。
那雪碰到我手心的一瞬,不见了。
清哝哝的说:但是,雪化了会见水,它却什么都不见。它一定不是雪!
我笑:那么它是什么呢?
清扬头说:一种花!特别的花种。
我一笑,任雪在肩头消失,举步迈入皇城,那里有一个金碧辉煌的人在等我。
九十九级细阶拱起一个黄金打制的宝座,总有一个比黄金还黄的人坐在上面,发号施令。
他的声音大家未必听得见,但却有太监们声嘶力竭的为他传声。
“皇——上——有——旨——!”一声一声拉得颇为嘶长!
我本不需要理会那上面坐的人,清也不用。
但因为穿上那黄衣的人是他,所以我和清都乖乖的听话。
清是畏惧他,我是欠他一个承诺。
太监扯着脖子念着某某有云、有曰的圣旨。大臣们听得战战兢兢,生怕上面带出他们的名字。
他大约是看厌了,挥退了太监,站起来居高临下对我懒懒的笑着:“那些都是废话,我只要你再为我跳那支舞。去跳吧,穿上你的白衣。”
我恭敬的退下,心中凛然:他食髓知味了!
清一直拉着我,手心的汗捏湿了我的袖口。
“不能再跳了。”清忧郁得快要哭了:“你是圣女,怎么能跳那支舞。”
我揪开清的手:当我迷惑于那一瞬的温柔而许下承诺时,就已经不再是圣女。
高耸的城墙上,飘落的雪渐渐凄清了起来,我踏上城墙时,忽然有风吹来,带来一股又一股血的甜香。
食髓知味的又何止是他,连这京城也在蠢蠢欲动吗?
雪白的纱袖被风扬起,竟似情人般,异样妖娆。
那树忽地受了震动,许多雪呼地涌上来,哗地散开,满城都是了。
清在下面惊呼:看花!花都飞起来了! 眼里却缓缓流出泪水。
我不去看清的眼泪,启动血红的双唇,吟出诅咒的歌。
脚下踩动不祥的韵律,舞动着纱袖,将比天劫还恐怖的煞气推向东南方——那个让他日夜难寐的国。
京城下起了血雨,站在城墙的我,比胭脂还嫣红,从发根到发梢都滴着红色的雨珠,仿佛我每个毛孔都冒着血。
我的舞还在继续,直到天上掉落零碎的内脏。
我一头从城墙上栽下来。
他在下面接住我,血红的雨顺着他黄袍的金丝奔流,胸口的龙恰似在血海里翻滚。
“做的好!”他眼底嗜血的笑意,烧痛了我的良知。
清跑来,他将我抛给清:“好好照顾她,清。”、
清战栗着,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雨的冷。
三十六天后,他再次宣我进宫。
皇城外的雪更大了,花瓣一样的飘得到处都是,落在身上是冰冷的。
清忽然说:这是雪吧。
我望她一眼,她的眼睛是枭一样阴亮着,仿佛知道了什么秘密,等待证实。
我摇摇头:你说过是花的,不是么?
“可是花没有这么冰冷,仿佛怨恨着什么般的冰冷!”
我举步走进皇宫:那是花,异种花。
听不到清的脚步声,我停住脚望她。
她低着头在哭:为什么要骗我,那明明是雪啊!
我摇头:是花是雪有什么关系,总归是要逝去的东西。
还是那九十九级细阶,还是那黄金打制的宝座,坐在宝座上他的眉眼弯弯心情很好。
太监柔声细气的念着嘉奖功绩的圣旨,两名含笑的宫女将一条百鸟羽毛织就的华美长袍披在我肩上,尊为我为:护国圣女!
护国吗?不知千里之外那一国的人是如何称呼我的。
京城又下起了血雨,百姓躲在自家的屋檐下,用老鼠一样目光盯着我,那其中没有崇拜只有恐惧和厌恶。
清忽然叫了起来: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在雨声哗然的长街上意外的响亮:她损身损命的咒杀敌国的人,你们却在这里诋毁她!你们还是人吗?!
一个小二打扮的人嘟囔着:她那样也算人吗?
我身形一晃,骤然从城头掉落下来。
他从宝座上冲下来,在雨中跑飞了他的黄袍,跑掉了他的玉带。他的双手张向我,想要接住。
但我不想被接住,他也实在来不及。我等着听那颅骨触地的一响,我凄楚又快意的想:失去我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你们,自己上战场厮杀去吧!
但,事与愿违,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的头发在地上堆叠着,头皮浸着地面漂浮的血水,刺骨的凉——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一个戴斗笠的人,垂着眼睑打量我:北国的巫女?
清跑过来:谢谢,谢谢。双手举过头,想从他手中接过我。
他轻轻一甩,让我重重撞在墙角:这样的妖怪,随便拣去!
清扶起我,擦我脸上的血水。
他已跑来了,但此时刹住了脚,冷冷的盯着戴斗笠的人。
“杀了他,算你一次!”
我霍地睁开眼睛,手伸向戴斗笠的人。
“空......是黑......切割......断肠......”我的意识在模糊,但咒语并没有忘。
戴斗笠的人捂着肚子倒下来,斗笠在血水里滚走。
他望着我:“我至少救了你一次。”
我避开他的眼——“杀!”
他铿然倒在地上不动了。
血雨停了,天空似乎一瞬间就清朗得像三个月未下过一滴雨一样。
“嘭”的一声,什么爆开了似的,京城处处是飞雪!
清不肯原谅我,她抹着泪说:不知什么时候我变了个人,那个人救了我,我却杀了他。末了她说:你不是圣女,你是巫女。
我闭上眼:圣女巫女不都是我么?总归是个杀人无数的妖怪。
清哭哭啼啼怨我的时候,他来了,穿着黑色的龙袍,纡尊降贵的来了。
“还好么?”他坐在我床边。
清忙退了出去。
他拿起只梨子削皮:“看过那么多次了,还不知道你的舞叫什么名字。该有名字的吧。”
“抽。”
那个恶毒的舞有个让人心里一冷的名字——抽!
他愣了一下,将梨子放进自己嘴里,说:还有5次。
我盯着他:还有四次。
他低下头,咬着梨子,说:“唔,四次,四次。”
四次是什么概念?他大约只知道他恨的那一国会死掉很多人,至于死掉多少,他永不知道。
再次踏上城墙时,他在我身边,看上去心情很好。
忽然,他打了个喷嚏,说:最近城里的花越来越多了。
我忽然笑了:是雪花。
他看看漫天飘扬的似花似雪的瓣,说:原来是雪花。
舞蹈再次祭起时,天空久久清朗如昔。
他摇头四顾,低问:何故?
我张开手,从城头倒下去。
我落地的那一刻,京城突然变成了花的海洋!
许多花瓣从地底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仿佛这几个落下的花都藏在泥土的缝隙里,就等这一刻昭示着它们的复活!
花越来越多,街上的人寸步难行,大人艰难的将孩子顶在肩上,免得他们呛到花瓣,丢了性命!
他在城墙上大吼: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说!
他找不到我,我被花瓣淹没了。
士兵们试图清除花瓣,却被花瓣缚住了手脚,大批的人陷在花海里,也许是无力,也许是流连忘返。他们听得见花瓣的欢笑!
他大吼大叫,像疯了一样!
当月亮升上天空,那满城的花瓣像洒上了一片银光的海,又香又美。
喧闹的花海安静了下来。
一瓣又一瓣的花缓慢升上天空,化做银色的光点,渐渐扩散开来。仿佛银河突然倾倒进了人间。
每个光点升至半空,化做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在夜风中慢慢向上!
天空忽然变作了一个漏光的筛子,许多光线笔直的倾洒下来,每一根都笼罩住一个半透明的人,引领他们到达那目光无法穷极的高处。
许多花瓣化作光点,许多光点化作人形,那数不清的人形又被天上的光线接引——直到天明!
他提着剑,眼睛通红:我以为,世上谁背叛我,你都不会。
清扑出来:皇上!她已经为你做了那么多!
他踢倒清,一把揪起我,冷笑:你背叛我!!!
我不曾张开眼,只低低的问:何来背叛?
他似乎忘记了,我是圣女,地位还在他之上。
他扔掉我,狠笑:“你违背了你的诺言。”
我微笑:所以,我赔一条命给你!
他大笑:那些花,都是灵魂吧。我吓了一跳呢!你居然杀了那么多——你赔一条命给我,你赔什么给他们啊!
我笑:我纵然逃不过善恶的制裁,你又何尝能幸免?
他拎起我的领子,大吼:我这么爱你,你怎能这样对我!
我微微苦笑:你若爱我,又怎会弄脏我......
“你就用你的生生世世来赎你的罪吧!”他疯狂大笑!
我也笑,生命在远离,一直悲哀矛盾着的心慢慢趋于平静。
他摇晃我: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清木然的说:她没有生生世世。
“什么意思?”
“用我肮脏的灵魂化解诅咒的毒,让那些被我害死的人,都回归了清净无暇的来处......”
“你!!”
清拍着手笑开了:她没有生生世世了,没有生生世世了......
京城,不再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