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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女帝登基以后
作者名:洛阳有梨
第 1 章 漠北内乱
武定二十四年春,河西怀朔。
二月节,启蛰过后,天地转暖,春雷渐起。
朔风卷着残雪撞上烽燧土墙,雨气漫过阴山豁口,士卒的铁甲蒙上一层层淡淡的薄霜,伙夫嘟囔着抱怨从柴垛里抽出潮湿的荆条,炊烟挣扎着穿透雨幕,在箭楼飞檐处化作游丝。
须臾,雨势骤急,万千银箭在翘檐炸裂,水光倒影间,整座府邸似乎都化作了振翅欲飞的金鹏。
魏琅身披蓑衣,倚剑疾行,轻轻叩开了府门。
——被废黜李姓、贬出长安后,魏琅在宣同府呆了八年,拜朔国公为师、在独石城领军,经历大小战事二十七场,将武定北伐、王廷北迁后仍不愿意臣服大周的草原势力一一打了个遍。
但因缘际会,八年间竟一次都没有来到过河西军治所、拜访此处主人。
府邸深处,翘檐下摆着一张黑白棋局,就着廊外连绵细雨,一黑一白正在对弈。
魏琅行得很快,几乎是在童子通禀的下一刻,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堂前。
对弈的二人没有开口,魏琅也就毕恭毕敬地站在雨水中,任凭冷气透过蓑衣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片刻后,黑白二人中的“白”者轻轻吁了口气,拈着颗棋子沉吟半晌,终是放下了,摆了摆手,示意童子来封盘。
魏琅这才上前一步,掀开下摆,跪在雨水中,沉声道:“末将魏琅,敬拜河西节度使、凉州大都督、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
廊下一男一女,看年岁不过四十上下,男子容颜昳丽,女子秀静端美,对弈时恍似两尊鎏金菩萨像,眉宇间却不约而同地凝着不容错辨的雷霆威势。
听魏琅报菜名一口气也不停地报了这一长串,廊下女子微阖双目,凝眉不语。
廊下男子却是忍俊不禁般倏尔一笑,与魏琅戏谑道:“我们府上地儿小,站不了这许多人
……有话直说吧,朔国公叫你来赔罪?”
一男一女,便正是魏琅方才口中所称的河西节度使、凉州大都督谢蕴之,与其夫君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源贺明夷。
——河西四镇最尊贵的一对男女。
“罢了,你小小年纪便这般勇武,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见魏琅无言以对,源贺明夷哂然一笑,“大都督与本郡公也并未往心里去……你这便回去吧。”
魏琅沉默片刻,起身欲退。
“你抓住了什么人?”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的谢蕴之,便是在此时突兀开了口。
魏琅一时踌躇。
“朔国公镇宣府,大都督镇河西,”源贺明夷面上仍淡淡笑着,眼神却微微发冷,“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源贺明夷似笑非笑道:“只小将军勇猛,追人追出四百余里,本当尔小辈无状,不欲多罪,尔却连所捕何人都不愿直言吗?”
魏琅无言,只得据实以告:“末将本是追着一在独石城中伪作商贾、窥探军中私隐的粟特人奸细,孰料竟顺藤摸瓜追到了漠北王廷的痕迹……”
“一路追一路杀,最后发现那群粟特人拼死护卫着的,似乎是漠北王廷的女眷。”
“似乎?”身为汉胡混血、秃发鲜卑王族之后,而今正负责河西诸胡杂务的源贺明夷扬了扬眉,有些不悦。
魏琅沉默片刻,艰难道:“那胡女身上有一块赤金的符,金符上雕着一匹昂首啸月的狼,以绿松石为眼,毛发纤毫毕现……”
谢蕴之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
金狼噬月……那是漠北王廷可汗,阿史那曷萨的信物。
作为被周朝铁骑大败后,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族人北迁的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封号汉译过来为“承天之命、金狼之子,统御漠南漠北诸部之可汗”。
——当然,漠南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留给曷萨统御的了。
但“金狼之子”的威名,仍然在群胡之间闪耀……他的信物,也不是随便一个粟特人就敢随意窃用的。
廊下男女当即明了:显然,漠北王廷出事了。
“带路吧,”谢蕴之扶着腰间的剑缓缓起身,面色凝重道,“我想亲自见一见那位‘王廷女眷’。”
魏琅垂手应诺。
源贺明夷深深看了魏琅一眼,亦默然跟上。
时间仓促,魏琅并没有敢将人放得太远,只就近押在了西山咀的地牢里。
地牢深深,暗无天日,牢中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那一头披散开的赤发却仿佛映照着无边天光,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光……碧色的眼眸比金符上的绿松石还翠上几分,分外动人。
魏琅眉心微蹙。
谢蕴之和源贺明夷都不开口,魏琅犹豫了下,上前抱住牢中人,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唇齿,展示给人看:“她已经无法说话了……被人割了舌头。”
牢中人害怕地往阴影处缩去,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挣动,碧色的双眸闪过委屈的水迹。
这看上去还是个傻子,源贺明夷眉心紧蹙,沉声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可审讯过其他人?”
魏琅犹豫了下,不确定道:“用过刑了,听那些人的口供,似乎……可能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
源贺明夷面色微变,立马反应过来:“曷萨的女儿……难道她爹已经死了?那现在漠北王廷是谁当家?”
魏琅抿了抿唇,默然无语。
“粟特人带她秘密南下,一路潜逃至独石城,”源贺明夷慢慢地回过味来了,扬了扬眉,“难不成是想投靠我大周?”
魏琅依然沉默着。
这便很麻烦了,源贺明夷不由蹙眉。
谢蕴之眼睫微阖,却是话锋一转,突兀问道:“此间事,朔国公可知晓?”
魏琅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事发紧急,末将未曾来得及上禀。”
“我道你如何百里追凶,竟一路从宣府追到了河西,”源贺明夷愕然回首,失笑道,“原来是为了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们啊?”
“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多的心思,”源贺明夷冷冷道,“方才几番沉默踌躇,也是故意如此惺惺作态,好引我们主动上钩的?”
言罢,源贺明夷猝然发难,魏琅来不及反抗,也不敢反抗,直接被他一掌狠狠地拍到了地牢里,直直摔到地牢石墙上。
魏琅只觉头嗡嗡作响,旧伤之上又添新伤,胸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呕出。
牢中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啸叫,惊惶失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在第一时间禀告朔国公,反而费尽心思绕道河西……”源贺明夷第一掌似是还留了情,第二击却不再放水,随手抽了边上挂着用于刑讯的钢制铁鞭,重重一甩,竟是毫不留情地朝着魏琅当面一鞭!
眉弓的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汩汩流下,模糊了魏琅的视野。
牢中人乍见血光,咿咿呀呀,尖叫得要破音,几乎快晕厥过去了。
“说说看,为什么?”源贺明夷含着笑意,缓缓逼问道,“朔国公半截脖子入土的人了,无妻无子,就认下了你一个徒弟兼义女……”
源贺明夷云淡风轻道:“虽然你也不跟着他姓秦,杀了你也算不上给朔国公绝后……可是,为什么?”
“难不成你与朔国公父女感情不好,故意想送这一份大功劳给河西?”
源贺明夷喜怒无常,魏琅早在宣同府时便有耳闻,但此番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喜怒无常”四字的分量。
魏琅喉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狂涌,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然,”源贺明夷却误会了魏琅的沉默,似笑非笑道,“你是朔国公的义女,河西总不至于真杀了你,闹得与宣府不睦……”
源贺明夷淡淡威胁道:“只你要是继续这般一意孤行地咬死了不说,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的,倒不是本郡公能控制的了。”
“师父他心性孤直,此事若被他知晓,”魏琅强咽下喉口淤血,艰难道,“必会第一时间禀告长安。”
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似乎对那句“心性孤直”颇不以为然,不过忍下了,只似笑非笑道:“哦?怎的,禀告长安不好吗?”
“……看来朔国公一世英名,倒要毁在你这不忠不孝的孽女手中了。”
魏琅闭了闭眼,强力遏制眼前一阵复一阵的眩晕,单刀直入道:“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源贺明夷微微拧眉,漠然无语。
魏琅咽下了一口喉中淤血,面无表情道:“无论大都督与郡公想与不想,末将都不想了。”
离开长安后,魏琅在宣同府呆了八年。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从纸上谈兵、只能在朔国公军帐下旁听的花瓶摆设,到宣同府里飒飒有名的白马将军。
这八年,魏琅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她以为自己的记忆早已模糊了,但一闭眼,一切竟又是那么地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魏琅清楚地记得:八年间,自己经历了二十七场战事,其中能影响边境局势的中等规模战役九场,小规模的冲突、遭遇战、剿匪等十八场。
——魏琅没有打过大仗,因为真正打穿漠南王廷、逼得突厥人北迁的阴山会战,早在魏琅出生前就已经打完了。
魏琅来到宣同府,仿佛是冥冥中被命运安排来清扫阴山会战后的破败战场……魏琅将那些王廷北迁后依然不愿意臣服于大周的草原势力,或大或小,都一一打服了。
魏琅的运气不错,二十七场战事,称不上每一次都是大胜而归,但倒也能算没有“输”过。
魏琅的运气还不错,她没有亲眼见过阴山会战后满坑满谷近十万的残躯,她目睹的死亡,敌人的、朋友的、士兵的、百姓的……不过区区以万计。
魏琅的运气很不错,十二岁那年,朔国公交给她的第一支亲兵,五十人,是一小队斥候,现在还没有死绝,有六个仍活着。
她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识的、爱哼小调的老火头兵被长矛挑起,开膛破肚,抽搐咽气;
也曾担任诱敌的先锋营,看着战友的尸体一点一点将河水染红;
再听着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半,因为在冰河埋伏过久,受到严重冻伤不得不截肢,在军营里痛苦呻吟了一整夜。
她见过被掳掠、虐待致死的边民女子遗体;
也曾目睹攻城时被上头浇下的滚油淋中、化作火人惨叫着坠下的同袍;
她攻破敌营后,见过被啃噬的密密麻麻的零星尸骨;
也听过胡骑惨败退兵时带不走的伤员被遗弃在荒野上,那凄惨无望的哀嚎;
……
……
每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结束,关外的秃鹫就会盘旋着飞过来。
像是一个名为战争的诅咒。
于是,魏琅便也慢慢明白了,“战功”二字,是用血肉磨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很普通的一个清晨,一场夜战过后,魏琅下令清扫战场,在一个死去的柔然女人怀中,发现了一个早已冻僵、面色青紫的婴孩……那一刻,她感到了一股从心底泛起的冰冷疲倦。
魏琅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
听人说,前朝末年,皇帝声色犬马,朝廷奸佞当道,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大旱、洪水、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纲常不复……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昭武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天所授也。*——《周书·圣祖本纪》
魏琅曾是她忠诚无贰的追随者,愿为她的主张和信仰而舍生取义……
只是亲身站在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魏琅同样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武定”盛世之下,北疆承受了何等具体而惨痛的代价。
“武定北伐后,草原王廷在漠南的势力已被消解一空,”魏琅强压下喉咙里的血气,断断续续道,“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女,只私以为,直接奉于而今的长安,并非上策……”
第 2 章 愧对陶公
女帝是手腕强硬的军事独裁者,她起于乱世、兴于战事、盛于军中……也习惯于用打仗来解决一切问题。
但无论从宣同府还是从河西四镇召集军队、整兵备战,大军开拔,一路行军到漠北草原……沿途的损耗,都是一个巨量的损耗。
那些损耗,是一张一张本不用消失的笑颜,和一张一张压在大周百姓头上的赋税。
魏琅无惧战事,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但朔国公是女帝的心腹孤臣,一旦知道了漠北王廷有变,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传信长安,向女帝事无巨细地禀明一切。
魏琅别无选择。
源贺明夷沉吟不语。
谢蕴之缓缓抬眸,淡淡看了牢中惊悸失措、抖得比魏琅还厉害的胡女一眼,平静问道:“既不想奉于长安,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魏琅微微一怔,怅惘道:“我觉得可惜……”
“是可惜就这么杀了一个阿史那的女儿,没起到起到应有的用处,”谢蕴之目光如炬,摄人心魂,“还是可惜她神智尽失,还被人割了舌头,被利用至此,到死了都还浑浑噩噩?”
自然应该是前者,魏琅心想。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有一股突兀的茫然漫上心头。
“北疆每天都在死人,”魏琅微微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胡人、周人、男人、女人,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若是杀了她就能了结这一切,”魏琅缓缓道,“末将自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只是……”
——只是漠北王廷若当真出了内乱,女帝有意借机二度北伐,却并不是魏琅抢先杀了一个侥幸南逃的王廷孤女就能了结的。
谢蕴之明白魏琅的意思,不再多言,只缓步迈入地牢,挟住了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赤发胡女。
谢蕴之细细检视胡女罢,回首淡淡瞥了魏琅一眼,面色平静道,“你的伤很重,需要救治。”
魏琅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地百里奔袭,身上旧伤未愈,又受了源贺明夷一掌一鞭,而今只觉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都转不太动,一时竟没明白谢蕴之这一句的真意。
源贺明夷听懂了,只内心不愿,不免踌躇道:“阿云不必担心,我自会治好她的……只而今情势不明,我们何必蹚这趟浑水?”
“若陛下当真决意对漠北动兵,”谢蕴之淡淡道,“河西四镇亦无法独善其身。”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阿云,你不必担心,我不要紧的……”
谢蕴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只面色平静道,“是我累了,不想再打下去。”
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是女帝的心腹孤臣、元从旧人;
镇守河西的凉州大都督谢蕴之亦是。
——事实上,他们二人早年一同在昭武军麾下效命,彼此还颇有番袍泽之谊。
但元从旧人与元从旧人也是不一样的。
朔国公秦观痴恋女帝,为她打了一辈子的光棍,终身不婚,无妻无女;
谢蕴之却是“娶”了一个汉胡混血的异族郎君。
源贺明夷的母亲是秃发鲜卑的王女。
——这便是魏琅处心积虑地追人四百余里,一路从独石城追到河西的所求。
魏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魏琅真心实意道:“末将谢大都督与郡公高义。”
谢蕴之摇了摇头,却是道:“这是一个交易。”
魏琅微微怔住。
“河西会设法打消陛下二度北伐的念头,”谢蕴之面色淡淡道,“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劳你跑一趟长安,救下陶公。”
陶公讳婴,是女帝的亲舅舅。
当年太祖于乱世起家,浔阳陶氏出人出钱出粮出力,还顺带嫁了个女儿。大周建立后,浔阳陶氏以从龙之功与外戚亲缘一跃为大周“八大姓”之一。
武定四年太祖驾崩、诸王内斗时,更是陶婴力排众议,带头支持外甥女登基承祚。
可这样一位开国功臣、大周肱骨、女帝心腹,却被御史台弹劾,在武定北伐期间贪墨军粮近二十万石,致边军冻饿而死者众。
女帝命三司会审,当朝展示士卒血书,引发军功、武将集团愤慨。
浔阳陶氏见势不妙,联合军中亲故上书请求复审……却被发现血字文书中混入了军中已战死将士的名姓。
朝中公卿为之哗然。
更有关键人证于诏狱内自尽,死前留下“愧对陶公”血字。
至此,女帝以“罔顾律法、贪墨军需”为名,将这位两朝元老、宗亲重臣下狱。
这一桩巨额军需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从去岁秋闹到了今年开春,朝野上下、士卒百姓议论纷纷。
信陶婴无辜想救人的、恨陶婴贪赃欲啖其血肉的……纷纷乱乱,说什么的都有
只魏琅不曾想到,她竟然会从清静淡泊、与世无争的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口中,听到“救下陶公”四字。
魏琅微微错愕,迟疑道:“末将不明白……”
“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源贺明夷扬了扬眉,略显不耐烦,“朔国公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给你讲过,话到这里还装糊涂,可就没意思了。”
“末将不明白,”魏琅木着脸重复,“河西历来讳言立储之事,何以此时却想出面救下陶公?”
身为女帝元从、心腹、亲舅舅、坚定支持者的太常卿陶婴,与女帝唯一的、最大的分歧便在储位。
——假定陶婴当真是无辜受人陷害,而连女帝都不愿意再保他……无非是因为在储君事上的分歧,已让女帝无法再容忍。
魏琅在五六岁刚识字时就知道,这天子之位,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但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女人也可以坐得。
——哪怕那时候的女帝都已经登基好几年了。
女帝借着战事,在军中、朝野清洗了好几遍……但人的观念从来就不是简单地靠“杀杀杀”就能更改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乃亡国暴君之举。
即便是女帝,也不能痛快杀光所有认为她应该传位给男子的朝臣……更何况里面有相当一批便正是当年追随她起兵、拥立她即位的元从功臣。
女帝在登基前,有驸马、有女儿;
登基时,驸马已经战死了,女儿却还活得好好的。
但朝臣们觉得,光有女儿怎么能行呢?一定是驸马还不够努力,得要儿子,得生儿子啊……毕竟,您老李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呀!
弟兄姊妹们跟着殿下/陛下,求得是累世相传的富贵,不是眼前一时的荣华呀……您不生儿子,那皇位怎么传?弟兄姊妹们的富贵怎么传?
什么,您说传给女儿?嗯,陛下,臣倒也不是说一定不行,但公主之后呢,继续传给女儿?呃,嗯,哎,唉,陛下,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臣万死,请陛下三思!
陶婴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更以他元从功臣加宗亲长辈的双重身份,早在魏琅离开长安前,便已经隐隐有了成为这一派领头羊的“风范”。
获封太常卿后,陶婴掌礼制,更借祭祀之名屡次鼓吹“传政男丁”……而今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吹到了诏狱里。
——这是河西势力眼中“陶婴下狱”的内情。
无论是真是假,魏琅都很难不觉得这是老头求仁得仁,或者通俗点,就是“活该”。
昔年,陶皇后为太祖诞下一子一女,子为已故陈留王,女即当今女帝。
作为太祖唯一的嫡子,陈留王本应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奈何天不假年,死在了太祖驾崩之前,被太祖伤心欲绝地追封为陈留王。
陈留王一脉明面上的子嗣早已断绝,陶婴却背着世人,悉心教养了一位遗世独立的贵公子。
——对外假称崔姓,字佑安,自言乃陈留王与发妻崔氏之后。
得,这还是个嫡嫡道道的嫡子。魏琅嘲讽地想。
解铃还须系铃人,谢蕴之认定女帝对陶婴起杀心是由于崔佑安的身份意外暴露,便也计划在其上再做文章。
见到崔佑安时,魏琅立时明白这么要命的隐秘事,谢蕴之是怎么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那崔佑安长得端一副风度翩翩美郎君模样,个头不低,但也更不算高,与魏琅相差无几;
眉眼间更是与魏琅有五六分相似。
而一见魏琅,崔佑安更是感动得眼泪汪汪,长揖到底,情真意切道:“佑安谢女郎、大都督高义,女郎大恩大德,佑安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就这一世,”魏琅不吃这套,屈指叩了叩案几,一脸严肃地狐假虎威,“你当明白大都督的意思吧?你我互换之后,陈留王遗孤原乃女儿身,再无男嗣遗落在外。”
“你永不能再打着陈留王后人的名号在外行走。”
——在女帝没有合适男嗣继位,朝臣们对于长公主监国隐晦不满、消极抵抗的现在,本也不适合有一个陈留王的儿子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是谢蕴之给陶婴而今死局里书写的一线生机,当然,同样也是给崔佑安的。
但良言难劝找死的鬼,陶婴自作死,如果崔佑安也一心找死的话,魏琅不介意先一步帮他死了。
方便,省事,还不留祸端。
“自当如此!”崔佑安当即应下,泪眼婆娑地惆怅道,“佑安本也不知道什么陈留王,只知若无陶公,佑安而今不过襄阳街头一乞儿……若无陶公相救,佑安怎能锦衣玉食苟活到而今?”
魏琅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由笑了,转过头向谢蕴之打趣:“若陛下要陶公与崔郎君的性命二者只能择其一,不知大都督……”
谢蕴之面无表情。
“自然是救陶公性命为先!”崔佑安抢先开口,昂起头,直起腰,慨然无畏道,“佑安死便死矣,只恨死了也救不下陶公!……女郎若心有疑虑,但先取佑安项上人头也无妨!”
魏琅抚掌赞叹,感其忠义,故在八年后,假借崔佑安之名,被意外得知兄长遗孤下落后“欣喜”万分的女帝召见,再一次踏足长安皇宫。
第 3 章 颇类驸马
女帝得知浔阳陶氏竟然“偶然”寻得了故去兄长遗落在外的子嗣,自当“大喜”。
喜得不顾太常卿陶婴而今还被关在诏狱问罪,便先行一步,在内朝上光明正大地召见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亲侄子。
当穿过熟悉的重重宫墙,走在宣室殿上,纵然魏琅也不禁感慨:不仅景没怎么变,人更还是八年前那些。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与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一男一女、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分立于百官之首,绝类八年前中秋宫宴上,女帝大发雷霆的那一幕。
当时魏琅分毫不惧,心中分外坦荡。
而今魏琅心有戚戚,只低眉顺目,恭谦温顺地拜倒在人前,毕恭毕敬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微微抬眼,威严而淡漠地扫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
魏琅深深地埋下头。
苏延清上前一步,身为当朝宰执,代女帝先行发问:“何以为崔姓?”
魏琅喏喏答道:“从母,家母崔氏……”
萧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既知从母姓,又何必再惦念生父血缘?!”
魏琅似是被吓了一跳,登即惶惶然不敢再言。
萧烈上下多打量了魏琅两眼,突然微微蹙眉,不说话了。
苏延清回首瞟了萧烈一眼,见其不语,复才又问道:“尔年岁几何?诞于何日?”
魏琅怯怯地将崔佑安告知自己的细节一一道来。
苏延清听罢,却是眉心一跳,下意识抬头向御座上望去。
女帝的面容在玉冠冕旒后显得不太真切。
宣室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年岁合不上,”最后还是兰台令史曲灵均上前一步,直言道,“陈留王虽确实曾娶妻崔氏,但在武定元年时便已将崔妃休弃……若你当真为武定四年生人,你的母亲不该为崔妃。”
魏琅不言,只一副茫然模样,呆呆地回望这位惯于隐匿女帝身畔记录的史官。
崔佑安当年不可能是武定四年出生的,毕竟——
“更何况,”曲灵均犹豫了一下,复才当着朝臣的面揭露道,“崔妃早在武定三年就过世了……下官纵然可能记错,但此事去清河崔氏一问便知。”
魏琅在从崔佑安嘴里问出“武定四年生”这个答案时,就明白会有今日殿上这一幕。
当时魏琅犹疑之下,便反复询问过年岁,崔佑安却分外茫然地回望她,像是不明白到底哪里有问题。
崔佑安十分坚定地告诉魏琅,他从记事起过得就是这个生辰,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是陶公派人四处悉心探问查证过的,绝不会错。
——可他甚至不知道,陈留王妃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人……陈留王曾经娶过两家女。
魏琅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崔佑安的真正生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殿之上,陶婴,还有谢蕴之等,都需要这个孩子是“武定四年生”人。
魏琅当时当日没有点出其中不妥,今时今日自然也无意多生周折,只学着崔佑安的茫然迷惑模样,一一回视众臣。
朝臣公卿们自然不屑与魏琅一白身小儿解释,彼此间言辞激烈地争执过一轮,最后还是苏延清站出来,拍板道:“如此来说,此子不过是貌有相似,实则与皇室无半分关碍……不过是有心人误导了陛下,这才有今日一番误会。”
殿上公卿无论同意与否,宰执一发话,此时也只有纷纷沉默点头。
女帝似是觉得有些倦了,轻轻摆了摆手,底下本还隐约躁动的群臣登即恭敬俯首,安静听命。
女帝自御座上缓缓站起,远远地睨了魏琅一眼,却是沉吟笑道:“你们还都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兄长?朕倒不觉得。”
群臣为之一寂。
唯有苏延清听出了女帝话中的松动意味,是而面不改色地出言吹捧:“这后生颇有几分美貌,大抵天下容貌盛到极致,都是有几分相似的……倒也确实不是陛下的侄儿。”
女帝微微摇头,不置可否,只扔下了石破天惊的一句:“朕不觉得他生的像兄长,但真如苏卿所言,眉眼之间,却是很有几分像驸马。”
言罢,女帝起身离去,只扔下一地被这惊雷炸得魂飞魄散、神游天外的朝臣。
——女帝膝下二女一子,长女李瑾在二十岁时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实封三万户,开府,仪比亲王,入朝奏事。
但至今未聘驸马。
镇国长公主而今膝下已有两女,但在大周的律法意义上,还是个快活的未婚女郎……两位小公主的生父也个个都是名门出身,是按照皇室流程,名正言顺地“聘”进公主府的。
只是这些名门子弟,也比照女帝的后宫一般,在镇国长公主正式成婚前,只有个“小君”的名分。
女帝口中的“驸马”,大周朝的驸马,在不指名道姓的前提下,有且只有可能指代一个人。
——镇国长公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马的夫君、死在武定北伐里的白月光。
而现在,年逾五十倒也仍明艳不减的女帝,望向底下年岁足以当她儿子的年轻儿郎,悠悠地叹息了一句“此子颇类驸马当年”……如何能不让底下的朝臣们脑壳子嗡嗡嗡的呢。
敢情今日一场“寻亲记”没能唱下去,就紧跟着开始唱“攀高枝”了呀!
据说,前朝末代梁帝骄奢淫逸,于民间大肆敛财以兴土木、建宫舍,置东、西两都,皆宫舍成群。
太祖在东都洛阳登基称帝,女帝即位后不久,却是把都城迁到了西都长安。
长安古都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三大宫殿群。
位居东南、俗称“东宫”的长乐宫,在前朝时本为太后居所。
但一则陶皇后本人早已过世,二则太祖的后妃女眷们皆被女帝扔在了洛阳东都;
故而,在长女加冠礼、受封镇国长公主时,女帝大笔一挥,便将整座长乐宫赏给了女儿,权当作给公主开府的那个“府”。
长乐宫乃“东宫”,其中政治意味,可见一斑。
但其他宫舍,女帝秉持着不大兴土木、耗费民力的想法,整体还是沿袭了前朝的用处。
未央宫为皇帝居所、权力核心,正殿乃帝国最高权力象征,正殿后的宣室殿是皇帝日常办公、召见近臣的“内朝”场所……而正殿东北的清凉殿,则殿如其名,是皇帝夏季的寝殿。
而现在,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刚被苏延清铁口直断绝与女帝无血缘关系、马上又被正主赞“颇类驸马”的魏琅,便被凤阁女史柳隐的一句“崔郎君留步,陛下请您到清凉殿暂坐”留在了未央宫中。
魏琅绿着一张脸,被女史柳隐引到清凉殿坐下,对着案几上的茶点打了一肚子的腹稿,作了百八十来个预案,提防着一旦当真被女帝“召幸”,该如何说才能既将自己的女儿身合盘托出、又不至于因“欺君罔上”而引得龙颜大怒。
最后一个都没有派上用场。
魏琅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女帝压根就没有来。
——也是,而今才是初春,女帝自有温室殿留着住。
但不仅当天如此,此后一连数日,女帝竟像是把“崔佑安”这个人给全然忘了般,不仅没有召见,更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魏琅枯坐清凉殿,混似被隐秘软禁了一般,煎熬得穷极无聊。
如此艰难消磨了七八日,魏琅隐隐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问殿内女婢:“不知草民何时可以离去?”
女婢不敢专擅,只说要向凤阁请示。
——女帝登基后,废阉党宦官之制,一应内廷事务,全赖女官侍奉,遂置凤阁以辖内廷女官。
魏琅无奈,只得转而问道:“那草民可以出去转一圈透口气吗?不走远,就在这附近逛逛。”
清凉殿位于未央宫东北,附近既有承明殿、柏梁台、石渠阁等一应存放秘书奏章、文学典籍的外臣公干之处,也有掖庭内眷居所。
女婢自然也不敢决断,被魏琅逼问得急,最后竟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魏琅长叹一声,不由萌生出三两分“物是人非”的悲凉感。
——往昔可以随便走、随便逛、随便看的地方,而今却是半步都多迈不得了。
魏琅一时不免心头郁郁。
好在女婢翌日清晨就回来了,还给魏琅带了块腰牌。
“陛下有诏,”女婢巧笑倩兮,向魏琅道喜,“赐郎君比三百石郎中出身,入天禄阁观政校书……以后婢子就要尊您一句‘崔郎中’了。”
魏琅如遭雷劈,大为震撼:“草,我,我能不去吗?”
——从小到大,魏琅都是姐弟三人里最畏惧看书的那一个。
女婢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似是没有料到世间竟有如此不识好歹之人,讷讷道:“啊,这,这是陛下金口玉言,郎君才能不经科举,便从一介白衣有了官身……若要辞谢,怕得要郎君当面去向陛下请辞。”
魏琅敢吗?
当然不敢。
于是乎,魏琅也只能一脸痛苦地出门上班。
天禄阁和石渠阁毗邻而居,作为大周的国家图书馆与档案馆,往来臣子众多。
天禄阁相对单纯,内里馆藏虽多,其下所置的博士、郎中日常不过整理校对书籍。
二者相比之下,石渠阁倒有名的多,有诸多名儒大家惯常于此清谈辩经。
——女帝登基后,深知撼山易、撼人心难的道理,对于女主天下的野心,绝不只局限于当一个女皇帝那么简单,而是致力于发动一场自上而下、潜移默化的社会变革,从根本上改变旧有的性别权力结构。
石渠阁明经盛会便是其中的产物。
女帝一心推广女子教育,登基后试图以行政手段强硬要求官学、私学必须招收一定份额的女学生,引得清流士大夫们纠集成群,拦在御史台以死相谏。
女帝于是开石渠阁,让这些名儒大家于此好好地辩一辩经,看看圣人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女人便不能读书识字、入朝做官了。
石渠阁明经盛会捧出过不少女帝的心腹、朝堂的红人,兰台令史曲灵均、监察御史刘资、国子监祭酒林致……都是借此盛会名声大噪,以渊博的学识与雄健的口才,纵然女子之身也赢得了士林清流广泛的尊重。
但真正于此场盛会脱颖而出、最一鸣惊人的,还是当属凤阁掌令解仪。
解仪乃前朝宗亲,被俘后弃暗投明,追随昭武军下,借石渠阁明经盛会大放异彩,入凤阁听命,后升至凤阁掌令,执掌宫廷机要,被女帝拜为长女李瑾的启蒙夫子。
魏琅印象中,这是位极为严肃、行走坐卧都非常讲究礼制仪态的女夫子。
魏琅没想到自己被解禁后在宫中碰到的第一个旧人竟然会是她……幼时的回忆“攻击”下,魏琅头皮一麻,畏惧之下,竟下意识飞身上梁,躲了上去。
——其实压根不应该躲的,魏琅而今有官务在身,名正言顺,大大方方走过去行个礼就是了。
魏琅藏身后便后悔了,可惜上梁容易下梁难,只得默默祈祷解夫子只是路过,赶紧走赶紧走。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解仪步履从容地走过来,竟然就这么在魏琅藏身梁下的不远处站定了……看样子竟然是在这里等人。
魏琅闭了闭眼,暗自叫苦不迭。
好在解仪约的人没敢让她多等,很快便到了。
来者是位身材高挑瘦削的少年郎,三月天,仍有些寒意在,他裹了极为厚实的雪白大氅,从头一直盖到脚,将全身上下笼罩在其间,气度华然,矜贵难言。
而最为人所注目的,还是少年脸上那双碧色的眼眸。
——比天生绿松石还要翠上几分,也再不会叫人对他的身世心怀侥幸。
他长得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看着没幼年那般的病态妩艳了。
但还是一样很漂亮。
这是魏琅脑海里冒出的唯一念头。
第 4 章 皇子李珩
紧跟着,魏琅眉心大皱,不自觉地敛声屏气,竖起耳朵。
“微臣见过三殿下。”解仪先一步向来人拱手行礼。
“解掌令与长姊一行可还顺利?”三皇子李珩侧身避开,反向解仪回以师长之礼,“自去岁秋长姊南下督办河防,已数月不曾得见,学生心里实在是惦念得紧。”
这是句寒暄客套话,魏琅漫不经心地想:李瑾可是女帝的心肝肉、心尖宝,但凡长乐宫有丁点不好,女帝都不会还有闲情逗耍自己玩什么“宛宛类卿”的把戏。
李珩显然也是如此以为的,所以当解仪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时,梁上梁下二人皆微微怔住。
“南下不算太顺利,但也都过去了,”解仪平静道,“只是殿下与小公主都不太好。”
“三年前诞下平阳公主时殿下身子便留了暗伤,平阳公主早产体弱,今岁开春便又病了……殿下心痛女儿,日日贴身照料,又有政事堂诸多杂务烦神,如何能好。”
——女帝疼爱女儿,爱屋及乌地也很疼两个小孙女,李瑾受封镇国长公主,算是无形中抬了一辈,她先后诞下的两个女儿,也都在满周岁时被正式册封为了公主。
李珩眉心紧蹙,忧心忡忡:“宫中太医可曾看过?只恨身为臣弟,却没有能为长姊分忧的才智……”
“今日微臣斗胆相请,便正是想求三殿下出手相助。”解仪微微抬眼,正色道,“三殿下可知,漠北王廷有异动。”
“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在冬猎中意外坠马中伤,须臾病故。”
“若论父死子继,本应由他长子移力健即位,但曷萨的堂弟,叶护咄芘扶持了幼子匐俱,并以叔父和叶护的名义自封摄政,诬陷阿史德部叛变,发动清洗。”
“曷萨的儿子女儿里面,除了幼子匐俱与南逃的公主月伦,尽皆惨死。”
——叶护,即为漠北王廷的副可汗。
这些都是魏琅在百里追击、审讯粟特人时都拷问出来的了,只是没想到长安的消息也能来得这么快。
魏琅心下一凛,不由得凝神细听。
李珩碧绿的眼眸不自然地闪了闪,眉心轻轻蹙起,迟疑道:“不知解掌令的意思是……”
“依陛下的性子,怕是不日便要借机对北用兵,”解仪淡淡道,“微臣斗胆,恳请届时三殿下主动请命,领兵北上。”
女帝今年已五十有四,倒不是已经彻底打不动了,只是没必要。
——以女帝在军中的资历威望,这一仗打赢了是理所应当,打输了却成晚节不保。
第一次武定北伐的主帅是昭武长公主,后来她登基做了皇帝。
若再来第二次武定北伐,主帅一位,便已不是单纯的军事调度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珩吓得连连推辞,“纵不论学生从未沾手军务,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单就是论身份,若二度北伐,母皇届时自然要调度天下兵马,这主帅之位,自然只有长姊才有资格来坐。”
“微臣便正是忧虑此,故来厚颜请三殿下,”解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语气强硬道,“殿下的身子,是在北边耗不起的……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
“若是战事僵持拖延,母女二人相隔日远,其间勿论哪个出了什么闪失,都是抱憾终身之事!”
李珩微微苦笑,只得退一步道:“若不然从军中选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镇守宣同府多年,久历战事,又是母皇心腹元从,怎不比学生一黄口小儿更合适?“
解仪却苦口婆心道:“可是三殿下,朔国公姓秦,不姓李。”
“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若是李家人不去坐,旁人如何能坐得、又如何敢坐得?!”
李珩怔愣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低眉苦笑道:“在解掌令心中,学生竟也当得上是‘李家人’吗?”
——这又不是清流宗室们攻讦他“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的时候了。
李珩是女帝的亲子,而且是在女帝登基后于万众瞩目下怀胎十月,艰辛生产出来的儿子。
这是个清流、宗室们期待呼唤了好几年的“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那时候众臣都以为他生父是女帝的宸君,周朝“八大姓”之一,太原温氏子温持平。
一个众望所归,足以同时满足皇帝、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多方利益的完美继承人。
而这一切的圆满与期待,却在李珩长到十岁那年,被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巧巧地打碎了。
因为李珩偏偏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胡人的绿眼珠。
——那一抹翠色,足以让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期待、寄托希望的人惊愕变色,神魂俱碎。
甚至不少反而倒过来去唾弃他、鄙夷他。
碧眼胡儿,何以担社稷?
在魏琅的记忆中,陶婴是个脾气犟、为人刻板,满口三纲五常、仁义道德……但对小辈至少还尚算宽厚的倔老头。
但“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这一句,就是出自陶婴之口。
这时候,他好像就又完全忘了,李珩其实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他殷切盼望着长大的。
魏琅很难不感觉讽刺。
“便正是因为此,三殿下才更应当振作精神,抓住时机,”解仪却道,“世人心中的华夷之辩难解,可若是能让这世间再也没有‘夷’了呢?”
“三殿下若是能领兵北上,一举扫清漠北王廷,毕万世之功于一役……”解仪苦口婆心道,“届时,普天之下皆为大周子民,又有何人再敢以您的身世相攻讦?”
“您只需谨记,无论生父是谁,您可都是陛下的亲子啊!那个位子,纵然长公主不行,您又如何再能让给外面的人呢!”
李珩沉默半晌,却是神色平静道:“解掌令误会了,我从未起过与长姊相争之意。”
解仪眉心紧皱,像是不明白怎么都这时候了,李珩还在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殿下们自然是姐弟情深,”解仪抿了抿唇,委婉道,“只是三殿下可知,陛下留了那个所谓的陈留王遗孤在宫里。”
——“遗孤”本人不自在地在梁上摸了摸鼻尖。
宣室殿御前答对已经是快一旬前的旧事了,但李珩听闻此言,竟仿佛刚刚才知道般,怔怔地愣在原地。
李珩呆呆地望着廊外天际出神良久,漠然道:“他们对长姊对不满意,因为长姊是女人,于是有了我;他们又对我不满意,因为我有胡人血脉,于是便又有了新的人……母皇竟然也屈从了吗?他真可怜。”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李珩古怪地笑了一下,幽幽道,“他们又会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解仪无法回答,只强调道:“三殿下至少是陛下亲子,一个外面冒出来的遗孤又算是什么东西?”
“陈留王活着的时候尚且人心离散,死了之后倒反成了香饽饽,简直可笑!”
解仪冷冷道:“不过是一群图谋从龙之功的奸佞小人的托词罢了……三殿下万不可为此等人心烦意乱、妄自菲薄。”
——老实讲,此时这个絮絮叨叨的解仪,与魏琅记忆中那个严肃持重的女夫子半点不像,浑似两人。
解仪历来严肃内敛、谨言慎行,简明扼要、言简意赅才是她的常态。
如果解仪的话变多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魏琅暗暗叹息:只可惜过犹不及,越想去用言辞煽动旁人,反而愈发显得不真诚了啊,解夫子。
解仪是女帝为长女李瑾挑选的启蒙师长,她不可能,也从来不会,动过一星半点的心思支持皇子李珩去争那一个位子。
但解仪还是要这样说。
——因为现在长乐宫母女二人的身子都不好,政事、军事、民事、外事繁杂,还突然从石头缝里莫名其妙跳出来个什么陈留王遗孤……李瑾分身乏术,心力交瘁,腹背受敌。
所以才有今日解仪几番言辞煽动。
——不过是想要鼓动李珩去争,鼓动李珩继续留在台面上作那个吸引外头火力的靶子,作他长姊镇国长公主李瑾的磨刀石、踏脚石。
或者不仅仅只是解仪这么想,御座上的那一位,也是如此想的。
魏琅突然明白了,也许女帝留她这个“崔佑安”一命在宫中,甚至懒得花心思区分男女,还屡屡用轻浮言辞挑逗……并没有什么个中深意。
更未必是宣室殿内遥遥一望,女帝就火眼金睛地瞧出了魏琅易容之下的真身。
而仅仅只是因为“鲜卑杂种”不好用了,女帝得要“陈留王遗孤”来作第二个帮长乐宫吸引外界目光的人肉靶子。
魏琅不知道李珩听懂了没有,若是懂了,方才他话中感慨的“可怜人”,便不当是女帝,而得是“崔佑安。”
“我明白了,”李珩轻轻叹息一声,没说应还是不应,只问解仪,“不知此间事,是解掌令的意思,还是长姊的意思?”
解仪沉默半晌,不知道是装不下去了,还是看出了李珩眼里洞明世事的倦怠,最后犹豫良久,竟是艰涩地缓缓道:“微臣斗胆,如果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李珩微微一怔。
魏琅默默叹息,心头泛起一股久违的酸涩怜惜。
“我,儿臣知道了,”李珩似是觉得冷了,下意识抬手裹紧了大氅,艰难道,“母皇有命,儿臣自当领命。”
解仪拱了拱手,看出李珩的情绪不算太好,便也识相地沉默告退了。
李珩一个人呆呆地在廊下坐了良久,坐得魏琅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拖着到天禄阁就要迟到了的时候……才突然起身振了振衣袖,沉默地离开了。
魏琅晃晃悠悠地从梁上下来,发自内心地,又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才叹到一半,就被一把锋锐无匹的匕首打断了。
厚实的雪白大氅遮掩的不仅是少年郎的疲倦与郁色,更还有那浅淡得近乎于无,但确实在有的杀气。
“什么人?!”却是李珩去而复返,杀了个回马枪,一把将魏琅抵到了廊下梁柱上,面目冰寒道,“鬼鬼祟祟藏在这里窥伺……”
魏琅面色微变,心念神转,电光石火间,抬起的手复又放下,只惊惶失措地连连告饶:“大人饶命,草民只是路过,路过……”
——魏琅在赌,赌以李珩的武功,绝不可能发现自己方才人在梁上。
不过是去而复返,发现此地有人,诈自己一把。
李珩不言,却在看清魏琅脸的瞬间,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你是什么人?”李珩手上的寒光匕不自觉地更逼近了些魏琅的脖子,冷冷道,“这里是未央宫,又岂是一介百姓可随便出入的?”
魏琅学着记忆里崔佑安的姿态,絮絮叨叨,详而尽之地将自己的身世经历、御前答对始末复述了一遍。
最后还万分恳切地强调:“……草民被陛下授予官身,今日第一遭到天禄阁上值,动身迟了,正急急赶着要去,不成想,却被大人拦在了这里。”
李珩听罢,沉默半晌,也不知信了没信,但到底是将那寒光闪闪的杀人凶器从魏琅脖子上给移开了。
“原是如此,”李珩淡淡道,“那倒是在下唐突,无故惊扰了崔兄,在此先给崔兄赔一个不是了。”
魏琅讪讪笑着,战战兢兢地应了,还没忍住抬手擦了一下自己额上的冷汗。
“不过说来也巧,”李珩见状,却是微微笑着,话锋一转,“崔兄是天禄阁郎中,在下倒是正巧要去石渠阁……不妨同行?”
话到这里,魏琅无奈,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主动开口问了对方名姓:“还不知大人该如何称呼?”
李珩微微一笑,只道:“无妨,崔兄年长两岁,唤我一声‘楚弟’便是。”
魏琅微微一噎。
——“啧啧,看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干脆就叫‘楚楚’好了。”
魏琅衷心希望,楚弟的楚字不是某个小心眼把当年那句玩笑话记到了现在。
第 5 章 石渠辩经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魏琅到天禄阁上值已有七八日,也渐渐摸清楚了这里的门道——说是“校书”,其实大半时间都在摸鱼。
同僚们见这位崔郎中整日抱着《西域风土记》《北疆边防考》这类书看,只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孤僻性子。
——正好,也没人想跟这位“颇类驸马”的疑似“陈留王遗孤”走太近……彼此间很有分寸地保持了距离,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这日,博士宗周抱着一摞新送来的边塞文书进来。
“这是宣同府送来的近年边情汇编,需要誊抄一份存在阁内。”宗周把文书往小案上一放,“谁而今手头还空着?”
阁内一片安静。
同僚们低头翻书的翻书,假装研墨的研磨……还有个魏琅这样敢明目张胆地对着窗外发呆的。
宗周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魏琅身上,微微皱眉道:“崔郎中,烦请你来吧。”
神游天外的魏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无奈道:“……好。”
魏琅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武定二十一年冬,独石城外,胡人掠边,杀边民十七,掠牛羊若干。宣同府出兵追剿,斩胡骑三十八。】
熟悉的地名,熟悉的故事……就是不算太熟悉的数字。
魏琅垂眸看了片刻,哂然一笑,还是老老实实地提笔抄录起来。
“哟,崔郎中倒是不挑。”一位明显是来天禄阁镀金的年轻郎官路过,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边塞文书,枯燥得很,也就你耐得住。”
天禄阁内卧虎藏龙,衙内遍地,魏琅分辨出这是位兰陵萧氏子,懒得多搭理,索性头也没抬,只散漫地应了句:“嗯。”
萧郎中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地走开了。
如此一抄就是大半天,待用了午膳回来,两眼一睁就还是抄……魏琅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痛苦了。
午后不久,石渠阁那边隐隐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声,且愈来愈大……连天禄阁都隐约听得见。
萧郎中当即放下原先正装模作样看的书,面上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这就辩上了?走,一起看看去。”
喜欢看热闹大抵是周人的天性,同僚们或跃跃欲试、或矜持一二的,也都跟着陆陆续续起了身。
萧郎中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抄书的魏琅:“崔郎中不去吗?我听闻今日石渠阁请了不少名家大儒来辩《汉书·匈奴传》,你不是最爱看边塞书的吗?”
魏琅笔尖一顿。
魏琅当即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漠北内乱的消息呈到了女帝案头……此时便借古论今,借着石渠阁辩经提前放出风声,在探朝野的风向了。
——希望谢蕴之不止是漂亮话说得好听。
“去,”魏琅果断放下笔,朝人展露出到天禄阁来的第一个微笑,玩笑道,“萧郎中盛情相邀,崔某怎敢相拒。”
迎着魏琅毫不吝啬的笑脸,萧述竟不自觉地耳根微微一红,狼狈地咳嗽两声,还特意站定了,专程等着魏琅过来。
待到石渠阁,方知他们已经算坐得住了……此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围了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想目睹石渠阁明经盛宴的太学生们。
好在今日是跟着萧述这世家子,靠着刷脸与左一句“乐兄”、右一声“刘姊”,就这么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了一条路来。
待稍稍挤进里面,方见石渠阁正堂上有两排人相对而坐,中间燃着一炉香。
萧述今日不知缘何竟似有些亢奋,被人群挤着步履踉跄,还有闲情附在魏琅耳边,絮絮叨叨给她解释:“崔兄,你怕是还不知道,今日的辩题是《汉书·匈奴传》中‘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一句。”
“主辩的是国子监的两位博士,一男一女,男的那位是……,女的那位是……”
魏琅左耳进右耳出,她连萧述的名字都是适才紧急回忆起来的,更遑论记这些有的没的了。
只是听着听着,魏琅的眉头不由渐渐拧了起来。
当下是那位男博士正在慷慨陈词:“……匈奴之俗,本乎禽兽。不遵教化,不习礼仪,其所以屡犯边塞者,天性使然也。故班固曰‘人习战攻以侵伐’,此非战之罪,乃其种性之恶*……”
边上的太学生们听得连连点头。
魏琅的手指微微蜷缩。
女博士接话:“……然则,匈奴亦有人性。其掠边,多为求食求财,非好杀也。若能以恩义抚之,以市利诱之,未必不可化*……”
“荒谬!”男博士拍案而起,“抚之?当年汉元帝以王昭君和亲,匈奴安分了几年?后来呢?照样南下!此辈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刀兵可服!”
“此言不假。”萧述竟也忍不住出声附和。
魏琅淡淡地侧首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有些发冷。
萧述被冻得没忍住缩了下脖子,不免委屈道:“崔兄何至于如此看着我?是我这话有哪里不合适吗?”
魏琅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太学生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向她。
其中一太学生貌露不悦,但还是微微笑着请教她:“阁下有何高见?”
魏琅知道自己不该开口的,但她还是开了口:“武定北伐,大周大胜,自此漠南无王廷……可然后呢?战事不曾停,北边便一直在死人。”
却不巧此时恰好炉中香燃尽,乃为“中歇”。
正堂上高谈阔论的博士们都停下来喝茶歇口气,短暂的寂静中,魏琅并不算高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堂上众人耳中。
堂上人纷纷侧目。
男博士起身,朝魏琅作了个请的手势,皱眉问她:“敢问阁下何人?”
魏琅微微有些窘迫,倒也不怕,只落落大方地答道:“天禄阁郎中,崔佑安。”
“崔佑安”三个字冒出来,围观的太学生中登时又泛起了一阵隐晦的骚动。
“崔郎中,”男博士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罢魏琅,方谨慎道,“你方才那话,是说武定北伐打错了?”
魏琅抬手作揖,微微苦笑道:“下官万万不敢有此异心……下官只是想说,打完仗之后,北边还在死人。那些死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堂上有人嗤笑道,“崔郎中也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魏琅登时看向他:“你见过死人吗?”
堂上人微微一愣。
“我不是说灵堂里躺着的那种,”魏琅一字一顿,“我是说,被长矛挑起来,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断气的那种……你见过吗?”
堂上人脸色微变。
女博士见状,忙轻声细语地打圆场道:“崔郎中这是怎么了?今日辩的只是《汉书·匈奴传》,怎么说得到北伐去……”
“因为你们辩的东西,是人命。”魏琅神色淡淡,“你们在这讨论‘其俗如何’‘天性如何’……可你们之中,可曾有人亲眼见过一个胡人吗?”
魏琅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竟然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连正堂上辩经的两排人都仿佛被震慑住了般,纷纷起身以迎。
魏琅面无表情道:“你们若是见过,便不会不知道,在那些你们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胡人和我们一样,冷了要穿衣服,饿了要吃饭,老婆孩子死了会哭。”
“他们为什么年年冬天南下?因为草原的冬天能冻死人,因为商人把粮食卖得比金子还贵,因为……”
“够了!”堂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厉声呵斥道,“你这是在替胡人开脱?!”
魏琅顿了顿,辨认了一番,却没认出来这是谁。
——只看堂上众人神色,猜测他便应该是此处官阶最高的长者了。
魏琅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魏琅心中闪过些许后悔,倒不是后悔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而是觉得自己猜错了。
——今日本不该来的,是她自作多情了,也许正如方才女博士所言,这里今日真的单纯只是在辩《汉书·匈奴传》。
只是想到长安城里的这些人,连匈奴传都能辩上半天,却不知道北边正在死人……不免觉得可笑又乏味。
何其讽刺。
魏琅遂也只冷冷淡淡地回应老者道:“我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老儒大概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名儒大家,但却不巧,偏偏没听过“崔佑安”这个名字,于是便也只对着魏琅的官职发起攻讦:“你一个天禄阁小吏,去过几次边塞?读过几本兵书?”
老儒怒发冲冠,咄咄质问道:“武定北伐,乃我朝定鼎之功。你在这里这大放厥词,是想质疑陛下、还是质疑先贤?”
魏琅沉默了。
她在这里是疑似“陈留王遗孤”崔佑安,是被女帝看上、随时可能被“临幸”的年轻郎君……却唯独不是宣同府里的白马将军。
她不能说自己十二岁就上了战场。第一次上战场后,还偷偷哭了。当然,很快就不哭了,因为哭的人死得快。
她不能说自己亲手埋过多少袍泽,看着那一双双无望的眼睛木然地瞪着天、瞪着她。
——像是在无声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死的人是我,将军,将军,你说过会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的……可是为什么,你赢了,我死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力劝魏琅应下交换、来救陶婴那一夜,谢蕴之说:“若是陶公真就这么死了,陛下日后定然会后悔……我故愿为陛下轻掷生死,无论是我自己的,还是旁的任何人的,但却不愿陛下伤心后悔。”
谢蕴之难得动情:“陛下走到而今,身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人了……我想,亲自下令杀了陶公,不会叫她痛快,只会叫她痛苦。”
或许也就是这两句话,打动了魏琅。
让她鬼迷心窍般自毁誓言,接下那个本不应该接的“交易”,回到长安这个本不应该回的地方。
她根本不在意陶婴的死活,那又不是她的亲舅公,她只是不想让女帝伤心……即便已经撕破脸走到了这一步,她竟仍然还是不忍让女帝伤心。
可是,魏琅不禁想到:陛下是已经失去了很多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谁还记得他们?
最终,魏琅慢慢松开拳头,神色平静道:“你们说得对。”
“我没去过边塞,没打过仗,什么都不懂,胡言乱语罢了。”
魏琅说完,转身走了。
第 6 章 天赐尤物
离开石渠阁,闷着头一路暴走,一连走出不知道多远,魏琅感觉累了,才终于停下来。
这地方有一棵老槐树,魏琅站在树下,仰起头看天。
三月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暖洋洋的,和独石城的阳光一样。
但独石城的阳光照在尸体上,也是这个颜色。
魏琅闭了闭眼,暗暗懊恼自己今日冲动失言了……但却好像也没有多后悔。
魏琅漫无目的地在原地站着发了许久的呆,脑子空空的,不知道想什么,于是便也什么也都没想。
然后魏琅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天禄阁里的文书还没抄完,宗周那个老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
魏琅深吸一口气,命很苦地自嘲一笑,抬脚准备往回走。
只是没想到一转身,先撞上了一个熟悉的人。
高挑瘦削的碧眼胡儿,艳阳天里都还要俏生生地裹一身雪白大氅。
魏琅撇了撇嘴。
李珩笑眯眯地挡在魏琅的必经之路上,像是没看出她情绪很差般,巧笑倩兮,眼波流转:“崔兄,好巧啊,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又给你我遇着了。”
——这还是上次李珩眼也不眨地盯着魏琅进了天禄阁之后,二人头回再相逢。
也不知道李珩对当日“崔佑安偷听”的疑虑全然打消了没有。
魏琅扯了扯嘴角,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正要回天禄阁当值,不知与楚大人同行否?”
——既然李珩故意隐瞒身份,魏琅倒也懒得拆穿,仍只当他是个普通郎官。
李珩温柔地笑了笑,却道:“我还以为崔兄心情不好,特地准备了几个笑话,想借机博崔兄一笑……不成想,崔兄却是一心扑在了公务上。”
魏琅脚步一顿,不悦道:“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我说错了,是我心情不好,”李珩好脾气地笑了笑,随意道,“我十岁的时候,有人骂我是‘鲜卑杂种’,我的心情就很不好。”
李珩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想,胡人怎么了?我身上是有一半胡人血,可我没杀过人,没抢过东西,我那时候甚至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为什么他们要那么骂我?”
魏琅微微愣住,心头后知后觉地浮起一些歉疚。
“后来我想明白了,”李珩淡淡道,“他们骂的不是我。他们骂的是‘胡人’。”
“那个词,和他们心里那些‘茹毛饮血’‘畏威不怀德’的想象,是一回事。”
“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李珩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对于他们而言,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李珩深深地凝望着魏琅的眼眸,目光温柔又泛着暖意,竟浑似脉脉含情般:“崔兄说的那些,也是这个道理。他们听不见你说的。他们只听见‘有人替胡人说话’。”
魏琅被这隐约透露出些许旖旎缠绵的暧昧氛围弄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哪里不大对劲了。
——与上次初重逢时相比,此番再相遇,李珩这小子浑似吃错药了般,整个人竟似只求偶的雀儿般,温柔耐心得不像话。
那双翠绿的碧眼,更是天赐尤物,就是盯着一棵老槐树看,都显得格外地情深不渝。
魏琅知道自己方才在天禄阁说的那些话多半是被对方给听着了,但却并不想借此承这份情。
——只不由暗暗腹诽:这小白花也太容易被人感动了,三言两语就能被骗得跟旁人说掏心窝子的话。
这八年,小可怜到底是被仇胡、厌胡、轻胡的长安贵族们磋磨成什么样了啊。
魏琅此时有一种很微妙的别扭心理,大概类似于: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白菜,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在养,但偶尔还是会动手浇水捉下虫的白菜;
现在长好了,却自轻自贱、自降身价,被人花言巧语三两句就诱得主动倒贴……活似没被人好好对待过般。
即便是身为被白菜主动倒贴的那个,魏琅心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暗爽,而是不满:啧,瞧他那不值钱样子。
魏琅只冷淡开口:“那楚大人呢,您又听见什么了?”
李珩想了想,才珍而重之、郑重其事地谨慎答道:“我听见一个人说,打仗会死人,死的人是人,胡人也是人。”
魏琅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不必如此温情待我,我其实没有多喜欢胡人,甚至不是想替胡人说话,”魏琅长睫微垂,语调中不自觉透露出些许茫然,“我只是在想办法找一种可能,可以不再打仗、也不再死人了。”
或许也只有面对幼时一起长大的李珩,魏琅潜意识里才能稍稍打开心扉,忍不住轻轻抱怨了两句:“我说‘能不能不要打仗’,他们说‘其性本恶’;我说‘那是事出有因’,他们说‘胡人畏威不怀德’,我说‘人没饭吃就会死’,他们说我不敬陛下……”
“明明他们跟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魏琅低声咕哝道,“算了,跟他们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珩不言,只目光温柔而暗含鼓励地看着魏琅。
魏琅自嘲地想:军报上会写【武定二十一年冬,独石城外,胡人掠边,杀边民十七;宣同府出兵追剿,斩胡骑三十七】;
却从来不会记:那年冬天,冻毙的胡人还有八个,饿死的边民有三个,因为战事误了春耕,秋收少了,交完赋税不够吃。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记,当年真正斩杀的胡人只有二十九个,敢向上报三十七,是把冻死的胡人耳朵一起割下来记作军功了。
这在边关太常见了,甚至都不能算什么需要被勘误的错处。
——战士们舍生忘死、戍守边疆、保卫太平,多报几个人头领军功算什么错处?又不是没有死胡人,又不是杀良冒功。
只是魏琅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宁愿把冷死饿死的人头算作一份功劳,用于供养另一个不种地的士兵辛勤训练吃饱饭……而不能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开垦土地、种粮吃饱呢?
“你这样的,幸好生在了长安城里,”魏琅被那双暗送秋波的绿眼睛瞧得心浮气躁,忍不住微微讽刺道,“要是命不好,生在了独石城、广灵川,或者更北边……那怕是惨咯!”
魏琅低声恐吓道:“……饭都吃不饱,死了脑袋都还要被人割下来、拿去换酒钱。”
或许是当下的气氛太好了,不仅魏琅没忍住,说了许多本不该在长安城里与人多说的话,连李珩也开始了。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魏琅刻意瞟了几眼的绿眼睛,忍不住笑了:“其实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绿眼睛……我小时候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倒也歪打正着,眼睛没这么绿。”
“那时候,我麻烦极了,在外面都要阿姊拉着我走,”李珩满目怅然地回忆道,“因为看不清,我怕的东西很多,怕黑、怕打雷、怕虫蛇、怕死人……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也都是阿姊抱着我安慰的。”
魏琅沉默良久,方干巴巴地捧场道:“那你现在长大了,也能看得见了,得是要好好孝敬你阿姊。”
李珩被噎得顿了一顿,才隐隐有些阴阳怪气地感慨道:“可惜阿姊却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哦,对不住,”魏琅忙老实巴交地道歉,“我不知道楚大人的阿姊已经过世了,您请节哀顺变。”
李珩默了默,面色几变,像是很想生气又不好跟“不知情者”发怒,挣扎许久,抿了抿唇,隐忍道:“倒也不是,阿姊自然还好好地活着。”
“只是我不好,”李珩沉默良久,情绪低落道,“惹了她生气,她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魏琅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回答:你想多了。
魏琅很清楚:无论是自己当初决意离开长安,还是而今再改头换面地回来,从头到尾,都跟李珩一点关系也没有。
二人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彼此无言,相对沉默半晌。
李珩低头沉思半晌,才鼓足了勇气般,甚至不敢去看对面人的脸色,只一径仰望着天上的太阳,语调茫然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八年过去了,我阿姊现在的气消了不成?……待到气消了,阿姊可还愿意再回来吗?”
魏琅无法回答。
李珩便在这一片沉默中渐渐红了眼眶,低下头,执拗地望着魏琅,复又问道:“崔兄,你觉得呢?”
魏琅只得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茫然无措道:“这,下官实是不知楚大人与楚姊姊间的纷扰纠葛,也无法妄言呀……”
李珩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了。
活像只垂头丧气的落水天鹅。
魏琅顿了顿,怕真给人气得当场哭出来,只得尴尬笑了一笑,心平气和地顺着和缓道:“不过话说回来,楚大人如此人品才貌,楚姊姊想来不舍得真心与您这弟弟计较生气的……”
李珩摇了摇头,却是不想再听下去了。
“崔兄不是要回天禄阁吗,”李珩神色平淡道,“我送你回去吧。”
魏琅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只得再讪讪一笑,点头咽回去了。
待得天禄阁外,远远地,就看到萧述早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一见魏琅身影,萧述连忙匆匆迎上,神色焦急地抱怨道:“崔兄,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叫我一顿好找……”
话到此处,才堪堪看到立于魏琅身侧的李珩,萧述登即面色大变,惊惶行礼道:“下官萧述,见过三殿下。”
魏琅跟萧述客套的话挤到了嗓子眼,不得不先强咽了回去,面上忙露出七八分较为刻板的惊讶,诚惶诚恐跪下请罪:“下官崔佑安,不知三殿下真身,言语间冒犯之处,但请三殿下勿怪……”
李珩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魏琅,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缩了起来。
静默片刻,李珩方摆了摆手,语调平静道:“无妨,本也是我欺瞒在前,我与崔兄一见如故,故而隐姓埋名相交……崔兄不生气就好。”
魏琅遂与萧述一起诚惶诚恐地拜别了三皇子李珩。
“崔兄,”李珩一走,萧述当即眉头大皱,像是有很多话忍不住要说,但最后还是勉强克制住了,只问道,“你怎么会与三殿下走在了一起呢?”
魏琅便也如此这般地将自己与李珩数日前的偶遇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
萧述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别的,只轻声解释了一句:“三殿下表字楚予。”
魏琅忙作恍然大悟状,心中暗道:谢天谢地,不是“楚楚”就好。
萧述欲言又止,像是很纳闷怎么有人连三皇子那么明显的绿眼睛特征都能认不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些“大不敬”之言。
只沉默片刻后,像是早已经深思熟虑了许久,此刻借着时机,萧述终于痛定思痛,缓缓相邀道:“崔兄,下月初三舍妹及笄,府中设宴,不知可否有幸,邀崔兄一道过府赏玩?”
第 7 章 养育之恩
魏琅微微愣住,垂眸抬眼间,脑海里飞快地将兰陵萧氏的背景翻了一遍。
——兰陵萧氏,而今的周朝“八大姓”之一,在前朝时也是顶级的世家门阀,所谓“两朝天子,九萧宰相”*,莫过如是。
兰陵萧氏极擅钻营,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原是女奴出身,父母皆死于饥荒,后逃入义军,因曾单骑救主于乱军而被昭武长公主信任倚重。女帝登基后,兰陵萧氏为了攀附,硬是生生改家谱,给自己祖上加了一支嫡脉外流,追溯到萧烈名下……
也就是靠着这份“钻营”与“不要脸”,兰陵萧氏往女帝的后宫、镇国长公主的长乐宫中接连送了两代“侍君”,还个个都是主支嫡脉的“芝兰玉树”。
萧烈是铁杆的“镇国长公主党”,还曾因此与陶婴公开对骂,称其“老朽尸居余气*”;
而兰陵萧氏的“侍君”在女帝后宫里混的不如何,在长乐宫中倒是还颇受荣宠……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兰陵萧氏都不应该对“崔佑安”感兴趣才对啊?
魏琅百思不得其解。
既答应谢蕴之以“陈留王遗孤”的身份进入长安,魏琅也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早晚会被盘根错节的世家公卿,以及如陶老头那般陈腐迂朽、死不悔改的守旧派找上……但确实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找上她的会是兰陵萧氏。
魏琅眼中异光大绽,长睫微垂,心念神转间,当即微微笑着拱手应道:“萧兄既诚心相邀,崔某自然是荣幸之至。”
“只而今已是月底,须臾间便是令妹生辰,”魏琅目露忐忑与微不可察的祈求,羞赧笑道,“崔某初入长安不久,对个中人事皆不明晰……还望萧兄不吝点拨几句,不至于叫小弟在大家前失了脸面。”
萧述认真凝望魏琅,审视良久,却是摇了摇头,只问他:“崔兄,你千里迢迢来到长安,所求为何?”
魏琅微微一愣。
“你自述久居江南,从未去过北边,”萧述目露怜悯地望着魏琅,轻声细语道,“……这是陶公教你编的假话吧。”
“不错,”魏琅轻轻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今日在石渠阁的冲动失言迟早得找个由头圆回来,当下也不避讳,只神色平静道,“我撒谎了,遇到陶公之前,我不是在襄阳城当乞儿,而是在宣同府一带流浪。”
萧述微微颔首,并不惊讶,像是早有此猜测。
“那你有没有想过,”萧述谆谆善诱道,“如此无关大局的细节,为何陶公偏偏要你在此处撒谎呢?”
“为何陶公要一心一意,编织你的过去里,从来没有去过北边?”
魏琅微微抬眼,目露不解。
“因为陶公救你,从来就是单纯地想要留你一条活命。”萧述轻轻叹息一声,满目怜惜地望着魏琅,轻言细语道,“崔兄,你来长安,可以图富贵,也可以求荣华……但所图所求的,从来都不能求那个东西。”
魏琅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面色几变,良久,才语调平平道:“崔某与皇室没有分毫血缘干系,怎敢图谋天下?”
“苏相早已在宣室殿内当着众位公卿大人们的面问明,在下并非陈留王之后。”
萧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却是道:“与那没有干系……无论是不是陈留王的后人,都从来也没有资格。因为我们陛下有她自己的子嗣。”
魏琅沉默,心下却微微纳罕:不成想,最是墙头草的兰陵萧氏倒还算看得通透。
沉默片刻,魏琅微微颔首,算是与萧述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只心平气和道:“崔某从未有过那般妄念……千里迢迢赶到长安,唯一所求的,不过是想报昔日恩人十余年的养育之恩。”
萧述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萧述轻轻地探出手,情不自禁般轻轻抚上了魏琅的脸。
魏琅心下微微有些不舒服,下意识想躲,但竭力控制自己忍耐住了。
“我可以帮你,”萧述一边轻轻摩挲着魏琅的脸,一边柔声许诺道,“不要着急,我会想法子帮你一起救陶公的……”
魏琅微微抬眼,缓缓问出至为关键的那一句:“……那么萧兄,你又需要我去做些什么呢?”
萧述沉默良久,深深地凝望着魏琅的脸,轻轻启唇道:“倘若陛下有朝一日为你赐婚,我要你拒绝。”
这算是什么条件?魏琅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驸马?”魏琅只能作如此猜测。
萧述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从没有见过驸马,”萧述认真地凝望着魏琅的面颊,双眸里渐渐弥漫出丝丝缕缕不容错辨的痛苦与怅惘,却是反问魏琅道,“崔兄,陛下留你清凉殿这么久,可曾召幸过你吗?”
魏琅微微一噎,萧家又不是没有“侍君”在后宫里,这事儿是作不了假的……
魏琅只得坦诚道:“并未。”
萧述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自己内心的某一个猜测:“果然。”
“陛下留你,或许与驸马有关,或许无关,”萧述终于摸够了,在魏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准备要不着痕迹地错开前收回了手,神色淡淡道,“陛下的心思,我猜不出来。”
“崔兄,你长得像不像驸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崔兄长的,却是很像二殿下。”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萧述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再也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惋惜。
魏琅微微一愣,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匆匆翻找了许久……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小胖墩的剪影。
嗯,呃……这可不能怪魏琅一下子没有认出来,这是真·男大十八变了。
“崔妃死在武定四年前,崔兄,你今年不当才二十岁,”萧述垂下眼,自言自语道,“陶公偏要教你如此编,是因为真正武定四年生的,从来就不是你。”
“如果二殿下还活着,长到今天,便也有二十岁了,”萧述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神色怅惘道,“……大抵也就是你如今的模样了。”
魏琅沉默良久,因为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得就事说事地问正经的:“还不知道二殿下是……?”
“二殿下是陛下登基那年收养的义女,”萧述大概也不想在崔佑安一个外人面前流露太多脆弱心绪,草草整理了思绪,故作平静道,“她的母亲是陛下的心腹爱将,死在了武定四年的宫变里……陛下感其母恩义,怜惜其孤苦,故记入宗室玉碟,赐名为‘琅’。”
女帝李臻的三个孩子,长女李瑾、次女李琅、幼子李珩,皆从王,分别是美玉、美石、佩玉。
——谁受重视、谁不受重视,从一开始的名字就决定了。
魏琅哂然一笑。
“崔兄,你长得这么像二殿下,又自述是‘武定四年’生人,”萧述神色平静地望着魏琅,凝神思索道,“我猜,无论你究竟是不是陈留王的遗孤,陛下她都是绝对不舍得轻易杀了你的……也不大可能长久地留你在后宫里。”
魏琅觉得萧述这念头有些可笑:“那依萧大人的意思是,陛下难道会把我认为宗室子、赐我一个出身吗?”
萧述摇了摇头,认真分析道:“那倒不会……若你为女子,倒还有几分余地,男子便绝无可能了。”
魏琅欲言又止,实在是不知道萧述哪里来的自信。
“只是崔兄,”萧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强调道,“你绝对绝对,不能与三皇子走得太近。”
“三皇子十岁前,一直被前朝后宫以为是宸君温持平之子,宗室与朝臣们都对他寄予厚望,温家更是为了这位‘亲侄子’屡屡攻讦东宫,”萧述忧心忡忡道,“二殿下与长公主姊妹情深,为此深恨不已。”
“二殿下于是悉心探查,在中秋宴上当众揭穿了三皇子偷偷服药改变胡人眸色之事,直斥三皇子乃‘碧眼胡儿’,质问众人,若宗庙社稷女子不足以担,那胡人便可以吗?”
魏琅面无表情地从旁人嘴里听自己过去那一段“光辉往事”。
萧述顿了顿,方道:“三皇子由此被陛下冷置,经此一役,太原温氏也深受打击,一蹶不振……自此,三皇子的身世成了前朝后宫都讳莫如深的一桩隐秘事。”
从云端跌落泥潭,大抵也不过如此。
魏琅漫不经心道:“那三殿下定然是恨死了……你又说我长得与二殿下颇为相像,三殿下应是很讨厌我的罢。”
萧述欲言又止,最后只伸手轻轻抚了抚魏琅的肩膀,忧心忡忡道:“崔兄,你当得离三皇子远一些……我很担心,他会暗地里对你筹谋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魏琅笑了笑,只随意道:“三殿下是天潢贵胄、陛下亲子,我不过一平头百姓、流浪孤儿……三殿下倘若真心要对我不利,我纵然再是小心,又如何能躲得过?”
萧述犹豫良久,方缓缓挺直了胸膛,声音低沉地许诺道:“崔兄,如果你想,你可以做我兰陵萧家的女婿。”
——血缘和姻亲,从来都是最稳固的利益联结与绑带。
只魏琅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萧述却不再多作解释,只轻柔地抚了抚魏琅的肩膀,推着她往回走,轻描淡写道:“不为什么,便当是我与崔兄一见如故好了……时辰不早了,崔兄,我们出来得太久了,得该回去了。”
“对了,下月初三,别忘了,”临别前,萧述不忘郑重叮嘱,“我会把给小妹的及笄礼提前备好拿来给你,你不必再破费,只把日子空出来就好。”
第 8 章 青梅竹马
魏琅想空白套白狼,为了套一套兰陵萧氏的真实态度,故而对于萧述的邀请,当时答应得很痛快,事后却忍不住犯了难。
魏琅并不确定:作为被女帝金口玉言赐住清凉殿的“崔佑安”,是否有可以离开未央宫外出赴宴的自由。
好在,并不用魏琅暗自纠结是否要将萧家的邀请上告女帝,当日回到清凉殿后不久,女帝的传召便紧跟着来了。
依然是老熟人、凤阁女史柳隐亲自来请。
魏琅跟着柳隐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女帝惯常休息的温室殿前。
温室殿外站着两名年轻女官,见柳隐带着人来了,只无声地推开门。
魏琅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温室殿内陈设简单,一张宽阔硕大的书案,上面放着累累奏章,书案后坐着一个人,正在头也不抬地批奏折。
女帝此时没戴冠冕、没穿朝服,只随意挽着发髻,穿着家常的深衣。
魏琅看过去时,不禁神思恍惚了一下——岁月自来厚待美人,这张脸跟八年前比起来,一眼望去竟似是一点都没有变。
连那双眼睛都一样,还是那么深,那样冷。
女帝微微抬眼,望着神游天外的魏琅,略略扬了扬眉。
柳隐隐晦地轻咳了一声。
魏琅连忙收敛心神,踉跄跪下,惊慌失措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草民出身卑微,侥幸得见天颜,被天家威严所慑,御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女帝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崔佑安”这谨小慎微的作态太夸张了,但倒也并不多言,只遥遥一指旁边的锦凳,言简意赅道:“坐。”
魏琅千恩万谢,歌功颂德的话倒了一箩筐,方才颤颤巍巍、受宠若惊地坐下。
女帝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像是懒得再与“崔佑安”废话,索性埋头继续去批奏折。
女帝只头也不抬地继续批奏折,柳隐见状,便轻手轻脚地出去,端了热茶给殿内二人,然后再低眉敛目地退下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女帝与魏琅二人。
一份、两份,三份……魏琅就那么坐着,不敢动,更不敢出声。
魏琅只脸上做出七八分如坐针毡的坐立不安模样来,心里早神游天外,暗暗想到:女帝登基后,宫中便废了阉党宦官之流,单就是为了这一点,那些底层的男人都该摩拳擦掌以支持女帝当家来着。
不过事实上好像并没有。
那些男人只会暗暗嫉妒地造谣,编一些什么“大周的朝政都是在陛下床上决定的”之流的酸话。
呵呵,但当魏琅真貌若天真地当众提议是否该效仿前朝,禁止后宫男子干政的时候,那群公卿士大夫一个个又跟傻了一样,连忙引经据典地出言反驳了。
——笑话,若是真强硬地推行“后宫男子不可干政”了,信不信,以后朝堂上马上就是谁跳得最厉害,谁晚上就要接受陛下的“倾慕”、“临幸”与传召了。
还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打击政敌手段吗?
魏琅相信,如果这行得通,陛下必定能上“爱”一百九十九岁的白发老头,下“宠”尚在襁褓的前朝遗孤。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在魏琅脑海里转悠了多久,终于女帝批完了今日份的工作,轻轻地搁下笔,微微抬起头来,皱眉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
魏琅一眼不错地盯着。
女帝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一点眼色都没有,”女帝冷冷斥责道,“朕叫你来,是让你坐在这里单看着的吗?”
魏琅心下十分无语,但还是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手足无措道:“陛下息怒,草,草民这就叫柳姑姑进来……”
女帝冷着脸道:“你来。”
魏琅面露难色,惴惴不安道:“陛,陛下,草民惶恐,草民不会啊……”
剩下的推脱之辞才女帝愈发冰冷的目光中逐渐消音了。
魏琅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了。
女帝轻轻阖上眼,安然倚靠在椅子上,享受着魏琅一点也不精细的“按摩”服侍,随意闲话道:“听说,你今日大出风头,在石渠阁说了好些话……搅乱了人家国子监好端端的明经盛会。”
魏琅心头一紧,女帝可没有萧述那么好糊弄。
“不敢欺瞒陛下,草民早年其实曾在宣同府一带流浪,”魏琅谨小慎微,字斟句酌道,“今日方有此荒谬之言……实则不过是一直被陛下冷待,心中惴惴不安,故意想哗众取宠罢了。”
女帝也不知信了没信,只轻轻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魏琅长睫微垂,看着那段秀白的脖颈,看着是那样的柔弱无力,如果我的手再重一点——
魏琅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内心无数疯狂的念头乱糟糟地砸过。
——这也是魏琅不想近身服侍女帝的原因所在。
她是既不忍心伤了女帝性命,也无法对往昔的仇恨与伤害全然释怀。
算了罢,魏琅在内心里面无表情地劝告自己:我与李瑾、李珩姐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我命不好,故而父母皆枉死,生来便没有爹娘疼爱呵护,但李家姐弟也都是年少没爹的小可怜……真要是动手杀了女帝,他们便也都变得与我一般命苦了。
魏琅忍不住想:我真不应该回来的。
女帝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魏琅身上隐约浮动的杀气,只安然闭眼躺着。
魏琅胡乱按了半天,眼角余光偶然瞥到女帝鬓发间的一丝灰白,忙小心翼翼地轻轻拈开了。
女帝感觉到了,睁开扫了一眼。
魏琅连忙毕恭毕敬地将那一丝白发双手奉于御前。
女帝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不满道:“人老了,白头发都变多了。”
“只是一根罢了,”魏琅连忙奉承道,“陛下春秋鼎盛,风华绝代,瞧着也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罢了……”
女帝冷嗤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魏琅可以停下了,面上只冷淡道:“早白了不知道多少,不过是让医官服侍着,用汤药染黑的罢了……也罢,不提了。倒是你,千里迢迢来长安,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在一日内接连被两个人问同样的问题了。
可惜魏琅不能像忽悠萧述那样简简单单地在女帝面前蒙混过关。
殿内安静一瞬,一片死寂间,魏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魏琅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她选了最安全的那个。
“草民……”魏琅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草民只是想活着。”
女帝没有开口。
魏琅等了片刻,才鼓足勇气一般,字斟句酌地继续道:“草民本是一流浪街头的小乞儿,无父无母,幸得陶公收留,养了这十来年。”
“而今恩公身陷囹圄,草民无以为报,只想着……若能救得陶公一命,便是草民这条命还给他,也是值得的。”
女帝还是没有说话。
魏琅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隐隐开始打鼓。
良久,女帝终于开口了。
“救陶婴,”女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但恍惚间又似乎是在掩盖着滔天的怒意,“你来长安,就是为了救陶婴。”
魏琅低低应道:“……是。”
女帝高高地审视着魏琅,目光里充斥着魏琅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你知不知道,”女帝面无表情,缓缓地陈述道,“陶婴犯的是贪墨军需的死罪,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已定。你一介白身,还想拿什么来救?”
魏琅咬咬牙:“草民……草民不知。但陶公对草民有恩,草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一片难捱的僵持死寂。
片刻后,女帝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魏琅。
“如果朕说,”女帝冷冷道,“你与陶婴之间,朕只允许留一个活着呢?”
魏琅心头剧震。
——她竟然提前押对题了!
“草民愚钝,”魏琅俯身磕头,言辞卑切,“草民只知,陶公对草民有恩。来长安时,草民便知道,陶公能救则救,不能救,草民陪着他死便是……”
“陛下大恩,草民必永生永世结草衔环以报,草民选陶公活。”
这正是崔佑安的选择。
魏琅此时无限庆幸,当日自己应下来长安救陶婴时,因要瞒着宣同府那边,心中也暗暗做好了随时见势不妙、立马脱身走人的准备,故而是稍显强硬地裹挟着崔佑安本人一同来的。
现在的问题只是怎么换回来了……萧述妹妹的“及笄宴”倒成了瞌睡时递来的好枕头。
魏琅暗叹好巧。
女帝面无表情地在窗前僵立了良久,最后走回书案时,步履间竟隐约显出几丝狼狈。
女帝没有看魏琅,只语调平平、意味不明地评价道:“你倒是忠心。”
魏琅倒也不好厚颜接下。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女帝突然问:“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来长安,除了救陶婴之外,还有别的念想吗?”
魏琅心头一跳,那个先前强自按捺下去的念头又开始疯狂蹦跶了起来。
魏琅不敢确定,但冥冥之中却又像是早有预感般,直觉这是女帝留给她的一个劝谏机会。
魏琅想了想,还是决定赌一把,硬着头皮道:“不敢欺瞒陛下,草民年幼时,是在宣同府一带流浪着长大的……在那里遇到过许多父母死在北边战事里的孤儿。”
“自然,草民与他们都不过是无父无母的乞儿,死不足惜。”魏琅隐晦地劝谏道,“可草民还是希望,如果可以,这世上因战事而成的孤儿,可以少一些。”
——救陶婴不过是手段,阻止女帝二度北伐才是魏琅一直以来不曾改变的初心。
信谢蕴之还是不如靠自己。
“哦?”女帝挑了挑眉,却是冷不丁地笑了一下,悠悠追问,“你在宣同府流浪了几年?”
魏琅硬着头皮胡编乱造道:“……约莫还是有个七八年的。”
女帝复又追问道:“那是几岁时候的事情了?”
魏琅闭着眼睛乱说一气:“记事时候就在了,长到了十一二岁大约。”
女帝点了点头,这才大发慈悲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魏琅暗暗捏了把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女帝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奏折,皱眉翻了两页,冷不丁又问:“那你在宣同府,可曾亲身经历过战事吗?”
魏琅微微一愣。
“遇到过,”魏琅垂下眼睫,不甚平静地答,还又画蛇添足地重复了一遍,“我亲自经历过。”
女帝漫不经心地闲闲问道:“那是什么感觉?”
魏琅沉默了很久。
“冷,”魏琅真心实意地答道,“累,疲倦。”
女帝微微皱眉,深深地凝望着魏琅,等着她继续。
“打完仗之后,尸体就堆在那里,没有人收。”魏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冬天还好,能放几天。夏天不行,两天就臭了。”
“秃鹫在天上飞,野狗在地上啃。活着的人忙着打扫战场,忙着报功,忙着哭嚎,忙着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魏琅顿了顿,仓促地找补道:“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懂了,就不想再看了。”
女帝沉默良久,眼眸里闪过一丝恍惚:“曾经有人告诉朕,打完仗之后的事,比打仗更难。”
魏琅微微抬头,眼中暗含希冀。
“但这不是不打仗的理由,”两句话间,女帝便又毫不在意地粉碎了魏琅陡生的希望,面不改色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女帝冷冷道,“你在宣同府呆了这么久,却还是参悟不透这么简单的道理,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朕对你很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