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共云齐

20、第 20 章

　　我感到非常惊恐，特别怕别人窥见自己内心的脆弱。对云西的示好当然是视若无睹。我本来就对叽叽喳喳的云西没有什么好感。我想要的也不是他的安慰。一想到可能要离开学校，被动接受治疗，或许是治疗一年，或许治疗更久，脱离既定的生活轨道，离如今的同学，特别是顾齐，越来越远，我感到发自内心的难过。而且我也在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我预感到脱离大队伍可能是人生堕落的开始。
　　班主任和老师生怕在学校这种敏感场合出事，无视我的意愿，强行统治了家长。等我办公室的时候，故意垂着头，用长长的头发遮住眼睛，这样我就可以不用看到父母的脸，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是听到父母“怎么了”的询问声传来，我感觉内心某种强行维持的坚强崩塌了，我直直地坐在凳子上，克制着哭出了声。
　　父母的声音显得如此聒噪：“哎呀，别哭啊，你说说到底怎么了……”
　　“别说了！”他们的问询显得那么干瘪，我不能再任由他们逼问，否则我连最后的一点体面也维系不了。
　　老师缓缓道：“孩子现在的情况呢，大家也都清楚了。我建议如果孩子在学校实在不能够坚持的话，不如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父母也好带着你四处逛一逛，玩一玩，放松一下心情，恢复好了之后再回来，也是可以的。”
　　“我不回家。”我很固执地想要生活维持在既定的轨道上。
　　父母的声音又焦急了起来——我最讨厌这种催命般的语态。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学校干什么啊！你有什么心事不能跟家里人说，咱们先回去不行吗！”
　　“都说了我不回家！”
　　主任拿出医院的病历，抑郁症的诊断已成定局，他缓缓道：“就算你在学校又有什么用呢，你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并不好吧，在学校里呆着，睡不着觉，也没办法好好学习，不如先把身体养好，再回来，事半功倍。我们又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主任一下子就戳到了我的死穴，我知道我是非回去不可了。剩下的时候他们又说了什么，我都没有印象。只记得父母最终把我带回了家。回到家，我不愿意面对父母迫切的脸，翻过身去，悄无声息地倒在床上，他们还想说点什么，被我强硬地打断了。门被带好，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有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我感到如此的乏力，却又隐隐有种不用再隐瞒、不必再努力的轻松。
　　生活还会继续下去，顾齐还是神采飞扬的好学生，会正常地考试、上学，拥有我曾经想象过的、很璀璨的人生。云西还是一直叽叽喳喳，去招惹新的同桌。大家的生活都在向前平稳地推行，只有我永远被困在了这一年，被困在了曾经的岁月。或许我现在什么也不该想，什么都不能想，也什么都没有资格想。
　　我破罐子破摔地接受了父母和医院的安排，开始服用药物。当初云西说吃药会变傻……算了，他总是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伪科学。不过药物的作用还是很显著的，吃上没多久，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很久没有连续地休息过这么长时间，从黑梦中醒来的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久违地眼明心亮，世界在我眼里都变得更清晰了。
　　我害怕见到曾经的同学，害怕他们追问我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去办公室后就直接回家了，一直没有去学校。我准备大家都不在的时候稍微收拾一下东西。期末考试后第二天，我回到学校，大家都不在，我以为我的桌子肯定被飞来的卷子塞满了，然而不知道是谁，竟然把我的东西安顿的很好，每天的试题也都按日期和科目摆好。不知道是谁这么有耐心，竟然一天一天地准备着，好像我明天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出现在这个教室里。是楚静吗？
　　“是南珍吗？”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怔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用卷子遮住了我的脸。
　　云西的声音。在我最不想面对熟人的时候出现了。
　　云西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过来帮我妈收拾一下东西，你如果不高兴的话，我不会把今天见面的事告诉别人的。”
　　我想了想，因为自己的别扭给别人脸色看，怪没趣的。我试图做出笑容，但是失败了，于是只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事，我过来拿东西。”
　　云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无措地把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没有继续答腔的想法，自顾自地收拾着东西：“谢谢同学们这段时间帮我整理东西。”
　　云西很小声地问：“是我帮你收拾的，我以为你很快就回来了。”
　　“嗯，谢谢。”
　　“你是不是下个学期就回来了？”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云西窥见我的异常，更加手足无措，连忙递来一张纸，一叠声地说“对不起”。我沉默着哭了一会儿，擤擤鼻涕后说：“下个学期也不回来了。”
　　我努力地挺直腰板，一瞬间对这个同桌也有了点不舍之情：“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在家呆一段时间。我不会再来我们班了。抱歉之前总是对你脾气不好，也感谢你帮我收拾东西，谢谢你，同桌。”
　　云西家就在教职工家属楼，他执意帮我搬东西。我们两个一路无言，走到我父母的车旁边。我看到母亲遥遥地向这边张望，眼睛里是我熟悉的不信任。她之前就怀疑我成绩下降是因为早恋，这个场景在她看来可能是早恋猜测的坐实。我突然涌上一股烦恼和报复的欲望，下意识地朝着云西的方向靠了靠。我之前从没有这么出格过，下意识的举动让我也吃了一惊。
　　云西看着我：“是不是累了？需要我再帮你拿一点吗？”
　　我摇摇头。
　　云西犹豫着说：“如果你以后还想了解学校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无聊，我可以去你家找你。你别太难过了，我会……”云西提了提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真的，什么都可以说，毕竟……毕竟我们做过同桌嘛。”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顾齐的名字。
　　“算了，不用了。高三大家都很忙。真的很谢谢你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