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第一幕 反复验证之 ...
-
利兹帮作为据点的庄园位于半山,大到不像话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山下富人区,同身处的住所相比,下面那些别墅显得臃肿粗俗。
茉慈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个猫脚浴缸怎么排水,这般都是由金钱权势堆砌起来的享受令她不得不思考下一步。油腻成缕的银发洗净吹干,浑身肌肤亦是同样,茉慈闻了闻胳膊,又扯了扯衣服,沐浴露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还算不错。
“头发怎么跟狗啃过似的...没时间让美容师过来了,你自己随便找个东西,扎起来。”
男人边抽烟边不耐烦地嘟囔着,看到茉慈动作后声调陡然变高:“喂喂喂喂!那衣服不是让你撕...”
茉慈已经撕下裙摆布料,挽起头发束好,转过身理所当然地说:“衣服不就是拿来用的么?”
“...你再换一套衣服,还有像样的发带。”
男人掐灭烟头,这回是真正瞧清楚了,即便被饥饿困苦的日子磋磨得双颊凹陷,那张脸也还是漂亮得不可思议。然而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漂亮双眸白了他一眼,生生磨灭娇弱形象。
“真叫人头疼,好不容找到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野丫头。”抱怨完了,男人正色道:“你怎么和我横都无所谓,但一会儿不能再这样了。”
茉慈回头瞥了眼男人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约西姆。”
待她再次穿戴好,约西姆还是不大满意,女仆们极效率地给她挽了简单发髻。做完这些,又枯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门口传来约西姆恭敬话语。
与衣料相同的香气从背后传来,茉慈看向来者。
那是张饱受岁月与痛苦折磨的面容,尽管保养很得当。或许很久之前能够散发出令人想要呵护的温婉气息,但此时此刻,或者从某个节点开始,那双眉骨阴影之下的细长眼眸只剩捉摸不透的迷雾,以及睥睨一切的冷漠。
灰发黑衣的夫人与茉慈目光交汇,深碧色眼瞳猛地收紧,不消一瞬又归复平常。
“我叫依洁丽特=利兹,是你的母亲,”灰发夫人脚步里带了点急切,到了茉慈跟前便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呢,保育院有没有留下我给你的名字?”
“没有。”
不可能完全不紧张,茉慈总觉得对方看似平静的眼里,其实压制着某种激动,那种炽热情绪灼得她下意识别开脸。
“没关系,”依洁丽特想要摸摸她的头发,但好像又遇到无形阻碍,只得把手背到身后,“你的名字是弗丽达。睡吧,时间不早了。”
此刻茉慈心里充斥着无以言喻的矛盾——这个人的激动、压抑和小心翼翼全都像去了壳的鸡蛋一样,毫无防备地摆在自己面前。她沉默着点头,拘谨的同时又有些排斥和依洁丽特接触,这模样看上去,就是一个刚被陌生亲人从恐怖世界寻回来的孤女,没有半分纰漏。
茉慈躺在床上,丝质床单凉凉滑滑的很舒适,静下来后思考起接下来的事,不过馨香空气里忽然多了股熟悉气息,她支起身,被单从胸口滑到腰际。
“最快年末,最慢来年夏末,你别捅娄子。”
飞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茉慈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躺了回去,也不在意他走没走,知晓大概期限后精神陡然放松,很快便入睡了。
次日起床,茉慈才洗漱完毕,约西姆就过来敲门了,看他为难又不得不认命的模样,极有可能是——
“夫人今天走不开,我带你去体检还有美容院什么的,赶紧换衣服,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茉慈挑眉,她正想办法和依洁丽特拉近关系,没想今天却是不行了。
“知道了。”毫不客气关上门。
约西姆后退一步才不至于被门板撞鼻子,啧了声,可惜再如何不满也只能忍受。半刻后出发,车内只有两人,约西姆充当保镖、司机双重角色,茉慈在他为自己拉开车门时,听到衣料摩擦坚硬金属的细碎杂音,不经意间交汇视线,这男人眼中偶尔闪烁犹疑又冰冷的光,茉慈迅速在心里盘算好。
先到达医院,约西姆拿着印有“弗丽达=利兹”的签到卡带她逐个项目做检查,直到引导护士公式化微笑着提醒某个房间不便男士进入——开玩笑,□□怎么会遵守公序良俗。所以当茉慈似笑非笑解开衣扣时,他也仅是脸微微发红。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亲眼确认的,而且它一定存在于真正的弗丽达身上。茉慈本该犯难,毕竟现在就做掉约西姆为免过于毛躁,所以,当她看到负责外科检查的医生时松了口气。
约西姆背靠门板,强压心理不适盯着面对他的茉慈,医生站在茉慈身后有条不紊地进行触诊。只有她知道,那双手在她后背极快地留了下什么。
医生说:“请转身面对我,把手臂抬起来。”
如此再折腾了会儿,体检算是全部完成了。今日天气很好,离正午还有两个小时,如果现在去剪头发,那还能准点吃个午饭,汽车驶过种满梧桐的道路,向着人烟越来越少之处走,茉慈安静发着呆,也不问为什么不去商业区的美容院。
约西姆却是没她这样沉得住气。
“肚子饿了么?”
茉慈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白痴。因为要体检的关系,出门前没吃早餐,但这无关紧要,倒是他这副十分不熟练的模样勾起了她为数不多的恶趣味。
“就算装了消音器,你在这动手也还是会引起注意。”
约西姆差点猛踩刹车,下意识看向自己西装衣襟,确认没有露出端倪,又惊又疑地看向她:“什么动手不动手的...”
茉慈倏尔再次回过头,无言且森然地定定看向他。
今日天气很好,簌簌而下的梧桐叶雨间洒落阳光,温和静谧,约西姆恍然产生自己要被这个漂亮小姑娘杀死的煞风景联想。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茉慈收回目光,继续托着下巴看窗外。
“你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他又说。
“怎么?”
约西姆若有所思地看向银白后脑勺,放弃绕圈子的想法,“被怀疑啊,而且,稍后的消息如果对你不利,才享受过一晚的优越生活就变成泡影了。”
“带走我,然后塞一堆信息,又再次怀疑、确认,这都是你们自己一厢情愿,”茉慈语调淡漠,“而且,你杀不了我。”
约西姆脸抽了抽,“谁说我带枪出来是为了杀你?”利兹夫人没有给过他这样的命令。
“可我会杀了你,”茉慈没同他客气,“在枪口指向我之前,我会杀了你,然后想办法回流星街。”
话题彻底被聊死,一个半小时后约西姆手机响铃,茉慈用不着竖起耳朵听都知道不会有问题。车子理所当然地往闹市区发动,大概是之前“聊天”发挥作用,约西姆没再找她搭话,两人先去过餐厅,然后茉慈在美容院折腾几小时后才返程。
到半山庄园后两人分开,茉慈自然是回房发呆,然而去做汇报的约西姆,不到半小时又来到她跟前——脸又黑又臭。
彼时她正坐在露台,边喝茶边享受独处,对待来者仅是抬眼看了看,而后继续远眺山腰之下。
过了好一会儿约西姆才开口。
“今天起,我负责你的生活起居及日常安全。”说罢,他以为会被当作没听到一般继续不搭理,然而她颇意外地看向自己。
“这样啊,”转眼功夫意外变成戏谑,茉慈将薄外套搭在臂弯里,“我要出去。”
“夫人吩咐我带小姐去办理入学手续,完事了再去小姐想去的地方。”
茉慈身形一顿,利用额前刘海遮蔽眼里复杂之色,没有对此表达什么。约西姆见她这样,以为是在流星街没有经受文化教育所以感到为难。
到达学校,填表、领书及简单谈话后算是入了学籍,然而期间茉慈一直都一副如无必要绝不开口的冷淡模样,约西姆纳闷是不是还得请个家庭教师来恶补,却听到茉慈叫他开车去商场。
做好了让购物袋挂满全身的准备,没想到离开时只拿了个小小纸质礼包,约西姆显然不大习惯她这种目标异常明确的逛法,但也乐见其成。
再次回到庄园别墅二层,他从书堆里拿出几张纸放到她跟前的桌上,“入学试验,时限90分钟。”然后深呼吸,做好她不合作、自己再规劝的心理准备,但茉慈拿起最上方的试卷,问了诸如“在哪写答案”之类的话后,竟老老实实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张,速度均衡、因看题才停顿片刻的写字声让约西姆暗暗吃惊,不由得将目光从卷面移到她面容上——原来她也有这种从容平和的模样?
不知过去多久,茉慈搁笔,将试卷推到约西姆那,“看够了么?该拿去找人评分了。”
“...哦。”他拿起刚被搁置的笔看起了试卷。
这回轮到茉慈惊讶了,不过这种惊讶也只持续了短暂时间,当约西姆完成手头事情时,发现她已经拆包从商场里买回来的东西,并且都快将那些线编完了。
“流星街保育所也提供基础教育吗?”
“嗯。”就观察来说是有的,但听不听课随意,也没有这些正儿八经的考试。
“语言试卷里短文为什么不写?”通用语和第二通用语的语言试卷都没写短文。
“不知道怎么写。”
约西姆又翻了翻答案正确但答题格式乱七八糟的数理试卷,心想用不着请家庭教师了,再看了眼静置于纸张上的干净字迹,纳闷流星街还真是奇怪。
茉慈给编好的细绳打结,完成度不如玛奇手制,得再花时间练练,“给我多买几包线,今天就要。”似乎习惯这种理所当然地使唤人了。
——又变成冷漠恶劣的态度了,约西姆从命,打电话吩咐人即刻去办。
“弗丽达小姐,你...”
“你不像□□。”茉慈边用细绳扎头发边说。
哪有负责照顾帮派头领女儿的成员,会是个连执行任务都会控制不住流露焦虑表情的家伙,而且他还能改试卷?难道现在的□□开始流行吸纳知识型新血液了么。前段时间,她在保育所观察到前来采买人口的□□分子可不是他这样的。
那些人更俗陋粗鲁,言语夸张还惯带些痞气的口癖。约西姆外在清爽得体,走路不爱晃悠,坐下也不抖腿,撇去抽烟这种令人不悦的习惯,说他不像□□也不算冤枉。
但她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约西姆的来历,为什么依洁丽特要安排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为什么昨晚见过之后她再也不露面?二次确认无误了不是吗?难道,是什么别的情绪在作怪?
约西姆今日就有过短暂离开自己身边的时刻,必定是去向依洁丽特汇报情况了,所以也不算被距离或者事务阻拦不便见面吧。上午就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时至傍晚,那种预感只增不减——依洁丽特怕是要避着自己了,这样下去还谈什么获取信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像不像□□和你没关系!”被戳穿了什么似的,约西姆难堪又窘迫。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语气阴冷的“出去。”
“什么?”
茉慈猛地收紧拳头,表情可称恐怖,就在他以为这个陡然变得怒火中烧的古怪丫头要捶桌时,她抬手指向房门。
“现在,你退下。”
约西姆搞不明白她这股子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但都这样了,他也不便再留下。可即使这样也不可随意远离,所以将试卷交给仆人后,他点了烟守在门前。
索性没听到什么响动,到了饭点,仆人推餐车进去茉慈也没拒之门外。
“你也来一起吃。”
这倒是叫他意外,约西姆与她同坐落满橘红光辉的餐厅,隐约察觉气氛较之先前缓和许多。
“最近的图书馆在哪?”茉慈开启话题。
“半小时车程,不算太远。”
“线呢。”
约西姆闻言即刻叫仆人将纸袋提进来,“打算等小姐心情舒缓些了再送来。”说罢看了眼茉慈,注意到那条用来束发的细绳,同时也是出于礼貌考虑,不想让才好转的气氛再变僵,遂问道:“保育所有生活类的课程吗?”
“只教生存,”茉慈对上他意有所指的视线方向,明白过来,“朋友教的,她给过我一些发绳,但都遗失了。”
“...朋友?”约西姆停下用餐的手。
茉慈低头笑了笑,“有什么好惊讶的,在流星街里生存着的,也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