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风华》谌谕清

2、二 始作俑者莫

　　我叫意泫，是那个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身处海底不明建筑物之内的十六岁倒霉蛋。更坏的是此时逃跑未遂的我被一只不明手掌抓住了肩膀。

　　这只手并没有把我抓疼，但如果试图继续向前就会发现它像一只锚一样稳固，将我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显然被抓住了就别想这么跑掉。

　　考虑到我身后这位仁兄刚刚的语气貌似还比较友好，至少听起来是没打算把我就地正法，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如同机械般一停一顿地扭过头，终于是看清了身后那人的真面目。

　　不对，什么“人”啊，我根本没猜错，这家伙分明就是妖！

　　来者是个从外表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性，他对我笑得很友好，黑色偏紫的发丝披在身后，看起来还挺顺滑的。总之，如果不是看到了他那双黑色的竖瞳，我还真没那么容易认出这家伙是妖。

　　原本搭在我的右肩上的就是这家伙的右手，随着我转身，那只此前在我眼中与铁爪无异的手也顺势收了回去。

　　他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还尚不清楚，但他那饱含笑意的，看到了老熟人一样的眼神还是让我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您是哪位，我们之前见过吗？

　　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真的当面这么问出来，听说妖族狡诈谁知道这货是不是想故意套近乎，等我放下戒心之后冷不丁地一口咬上我的脖子呢？

　　既然束缚没有了那还等什么，当然是跑啊！

　　我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神情而犹豫回过头，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头就跑。

　　“等一下，你不能出去啊！”

　　男妖在我身后喊道，从他那焦急的语气我几乎都可以脑补出他伸出一只手挽留我的样子。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真的停下来啊！我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只陌生的妖是不是个好妖。

　　再说了，就算注定跑不掉，如果都不反抗一下就死掉岂不是太窝囊了！

　　然而，我刚跑出两步，就发现自己的位置不再向前。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我，硬是把我推回院子里面。

　　完了，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法术，但这只妖肯定是用灵力抓住的我，而就我那点修为也根本不顶用啊。

　　意识到光靠腿跑根本没用，我也不继续白费力气停下了双腿的动作，只能生无可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院门在我眼前无情地合上。而我身后的那位这次拽住了我的袖子，把我往房里拖。

　　这种被拖拽着走的经历让我想起了从前在梦中被鬼拖到床底时内心的恐慌。

　　我的心脏从剧烈地跳动逐渐转变得平稳，脑子已经开始幻想要是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海底，等到了我生日那天弟弟赶回家不但见不到我人，还连我的讣告都接收不到……

　　然而我的胡思乱想没能持续很长时间。眨眼间我就被拖回方才我醒来的房间，被轻轻“放置”在房间内仅有的两个凳子中的一只上。

　　随后木门关上时发出“砰！”的碰撞声，正好与我的心跳声重合，让我不由地浑身一抖。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只是用余光瞟到了那男妖身上所穿的昌荣紫色锦袍，显然这家伙是在我面前坐下了。

　　方才逃跑心切，我都没来得及打量这妖的穿着。如今知道跑是不可能有用的了，再一看他一个男性居然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心说这家伙恐怕性格上也不怎么正常。

　　就连我一个女孩子长大之后都不常穿这种颜色了！

　　“小泫儿，都说了不要到院子外面去，外面不安全。”

　　突然被自己暗中观察的对象点名，我又抖了一下。

　　但听这家伙不似作假的关切语气，还有他没有一关上门就攻击我的行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十分小心地垂着的脑袋稍稍抬起来一点。

　　观察了一下这位大大方方自然坦荡坐在我面前且仍然面带笑意的老哥的脸色后，我谨慎的提出了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书上写了名字呀。顺便一提，我叫莫离，是你的救命恩人哦。”他说着用留有一定长度指甲的手指指了一下之前被我带着愧意抛下的书袋。

　　这是一个完全说的过去的理由。

　　我认得放在最上面的那一本，没记错的话那本书的扉页上确实有我亲笔写下的名字。没想到我用的那种劣质墨水被海水浸泡过居然都没有晕染地一塌糊涂吗。

　　而这家伙说自己叫什么名字，莫离？

　　意识到他姓什么之后我终于能够确定眼前这家伙就是一条黑水玄蛇。

　　至于他说的什么救命恩人……结合我溺水昏迷前残存的那一点模糊记忆，我基本可以确定没让我淹死还把我掠过来的就是面前这条叫莫离的蛇。

　　我只能说考虑到直到目前为止莫离的言行举止确实都没有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我姑且认为自己应该暂时不会死在他手上，胆子也稍微大了一点。

　　假如他不打算杀我，那么探探他的口风，搞清楚他留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很重要了。我可不相信一个妖族会无缘无故的救我，自称为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么是满足自己奇怪的嗜好，要么就是想从我身上图点什么了。

　　只是我这细胳膊细腿的瘦弱体格，既没有过人的容貌也没有出色的天赋，他能图我什么呢？

　　怀着疑惑的心情，我故意把声音放缓，力求给他留下柔弱的印象：“谢谢，如果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可能已经死在海难中了吧。”

　　莫离调整了坐姿，直接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洋洋地打量着我。看到他的反应，我心中一喜，看来这家伙还挺吃这一套的，于是我继续刚刚的试探。

　　“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出院子吗？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如果有什么我能报答您的，您就直说吧，如果我能满足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我如果一直留在这里，只怕也会给您添麻烦吧……”

　　莫离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的话：“不让你出去主要是因为被我族里其他人看见了不好交代，于你不利。至于送你回去……我还没打算送你回去哦。”

　　“为什么？”我也顾不上装什么柔弱了，几乎脱口而出。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扭作一团，不解地看着眼前表情变得一本正经的莫离。

　　照你说我要是被发现了，那你不是不好解释为什么院子里有个生龙活虎的人类吗？！对啊，为了不麻烦这种时候可以把我赶走啊！我都不要求你把我送回去啊，让我自己走都不行吗！

　　这家伙就像读懂了我的内心在咆哮些什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发丝并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投向自己指尖的动作。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后他才一改方才被我恭维到了的态度，展现出了符合我对妖族刻板印象的蛮横的一面。

　　“小泫儿，是你先未经允许跑到我家领地范围内来的，现在想离开了？这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听听这家伙说的什么话，“我”家的领地。我几乎感觉眼前发黑，看来这个叫莫离的家伙在黑水玄蛇一族中的地位还不低。

　　这个家族虽然在整个妖界中算不得什么一流的豪门望族，但少说也能称得上二流，在这一片海域称王称霸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照这样下去，别等会他以为我这个人类是别有用心故意闯进来干坏事的，就算我跑不了也不能连累荒城的大家啊！想到这，我连忙辩解。

　　“我没想闯入贵族的领地！我们是被风浪吹过来……”

　　我描述了一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期间着重哭了一下穷，核心主旨就是这一切都是意外。

　　莫离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次他没有打断我的话了，看他的表情像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只是我在看妖面相这事上的道行还是比较浅，摸不准他对这事的态度到底如何。

　　倒是我费了一番口舌重新梳理了整次事件后想起来一件事，当时落水的其他人呢？

　　如果我是被当做入侵者抓起来的，难道我在私塾的同窗们也被抓了？他们也都被关在这里了吗？那我倒是没那么慌了，俗话说得好，法不责众嘛。

　　听到我补充的疑问，莫离笑出了声：“说什么呢，就算我是少族主，院子里也塞不下那么多人呐。”

　　“你是下一任族长？”就算知道他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我还是有些……呃，觉得这家伙当族长不太靠谱。

　　“嗯哼。”

　　哼完他期待地看向我，似乎试图从我脸上寻找某些迹象。

　　我猜他应该是想炫耀来着，很遗憾我对这事没什么太多正面看法，他最终也没什么进展，不太满意地收回目光又咂了下舌。

　　不过这家伙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个院子是？

　　“恕我冒昧，这个院子不会是你的住处吧？”

　　“在我住所的范围内。”他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一样。

　　许是我的眉头有点太不听使唤了，就连莫离都看不下去开始劝我：“小泫儿，别这样皱眉，长皱纹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就不好看，您总不会是贪图我的美色才把我留下的吧？”

　　说完我就有些后悔了，万一这货被我挑衅的语气激怒可就糟了。原本我应该不是喜欢怼人的性格，可是现在我正在怀疑他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特殊价值吗？这也不可能啊，我顶多就是在学习人类传统的学科知识时比别人聪明一点，那玩意对妖族来说一点用也没用。

　　好消息是莫离并没有被我说的话激怒，还轻笑了两声。坏消息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那可不行，虽然我不是只看脸的肤浅之辈，但小泫儿还是要对自己的容貌更有自信一些。现在这样我就很喜欢。”

　　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好像在夸我。还有从刚刚开始他对我的称呼也是，总让人觉得有些太暧昧了。

　　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就像在欣赏一件稀罕的宝物，没有让人不快的那种露骨之意。就像是告诉我那些暧昧感都只是我自己想多了一样。

　　难道他只是没见过活人所以比较好奇？

　　就在我自我怀疑时，他突然站了起来，比划了一个和书桌差不多的高度问道：“小泫儿，你五岁左右的时候是这么高吗？”

　　“五岁的人类一般都差不多这么高。”

　　听到我的回答，他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样笑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后就往外面走。

　　他这样的反应更是让我坚定了刚刚的猜想。还有我发现这个叫莫离的家伙好像很喜欢笑。

　　突然有点不想理他，最早对他的戒备可谓在这番对话间消散了大半。

　　此时他看起来要走，我也没从椅子里站起来，只是对他行以注目礼。

　　莫离推门而出后没两秒又探了个头回来对我说:“现在荒城不太平，你就当是报答我的恩情，在这多待几天吧。你平时有什么喜欢干的事吗？”

　　“种花算不算。”除此之外的喜好都不适合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啊不是，刚认识不久的妖。可为了生命安全，还是不能不回答。于是我说出了一个不算私密又可以交差的爱好。

　　莫离点点头，给予我一个“好心”提醒:“小泫儿，不要想着等我不在的时候自己逃跑哦。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海里，如果你离我太远那我在你身上设下的能供你在水中呼吸和行走的法术会失效。你应该知道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会有什么后果吧。”

　　私以为这根本不是提醒，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最坏的是我还真拿他没办法，因为我确实不会用这两种法术。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法跑，我深深觉得，先前翻船被莫离搭救真是福兮祸所依。身处这种境地甚至不会有人来救我。

　　等莫离走后我丧气地瘫在椅子里，不断的自我安慰。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我的命还在，绑架我的“救命恩人”莫离看上去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兴许我能在他手底下先活到下个月生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