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行》衣玄子

2、惊蛰 说的就是春

　　浅川禾发现，做墨潼的护卫，与她想得似乎不大一样。
　　其他什么人需要护卫，要么是手无缚鸡之力，外出之时需人保护，要么是位高权重，时刻警惕自己的安危。可墨潼，两个都不是。
　　首先，他很强，短短两次交手就能看出来，浅川禾强烈地认为就算真的有什么人想要来杀他，如果他自己都抵挡不住，自己恐怕只会死得更早，他完全没有请一个比自己弱的护卫的必要。
　　其次，墨潼似乎并不是什么显贵，住的宅邸虽然挺大，但也是空空荡荡破破烂烂，许多地方都已年久失修，分给她住的一间房中，也是遍布灰尘。偌大一个宅邸中也没有几个人，除了她只剩三个人，伙房一个烧饭的老伯，墨潼，以及墨潼的另一个护卫。
　　再看墨潼本人，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三餐，到点吃饭。日暮西沉就睡下，鸡叫头遍就起床，起来了也不干正事，喝喝茶看看书，左手和右手下棋，没事就在院子里背着手挺着张脸晃两圈，头发也不似寻常墨人一般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着。
　　又一次浅川禾实在疑惑，问他为何每天披头散发在院子里晃悠，这厮用汉语答道：“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早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说的浅川禾一个字都没弄懂，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说的就是春天的养生之道，小孩子不懂就别问，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墨潼终于说了扶桑语，开口却也不是什么好话。
　　从脚底板到头发丝，他都实在不像是一个值得被人刺杀的角色。
　　可他又是令人难以捉摸的，暗榜上他的悬赏写的明明白白且报酬数额不菲，他知道众多有关扶桑的消息，他明白‘神风’，‘八岐’与‘须佐’所指为何，他能凭借短暂的几个照面猜出她的身世，他也不差钱，她担任护卫的第一天，墨潼便随手抽出了一张银票，往后一年她都不必再为赡养族人而担忧。
　　就是这么一个神神秘秘的人，却窝在这东南一隅老神在在自得其乐。浅川禾每天的任务说是护卫，其实就是每日待在他附近，同他一起一日三餐，到点吃饭。伙房那烧饭老伯的技术了得，顿顿变花样，半月不重样，向来风餐露宿只能啃冷干粮的浅川禾伙食也连带着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所谓吃人嘴软，对于墨潼这整天不务正业的行径，倒也没有提出过疑问。
　　就这样不知不觉，半月过去，时节已到了惊蛰节气，雨水依旧频繁，时而伴随着阵阵闷雷，浅川禾每七日要返回族人的藏身之地探望一次。
　　第一次返回探望，几位族人都对墨潼此人的行径感到可疑，纷纷劝她莫要理会墨潼的说辞，但思虑良久，她也不知为何选择相信墨潼。或许是因为他谈起扶桑时笃定而轻松的语气，让她觉得这人是可以信任的。
　　这日，天空中阴雨连绵，浅川禾正准备前去探望族人，一向‘不问世事’的墨潼罕见地叫住了她，向来身着单衣的他，今日披了一件漆黑大氅，领口一圈毛茸茸的说不上是什么动物的白毛。
　　虽说当今天气仍余清寒，却也不必如此穿着，看着就让人嫌热。
　　墨潼走到浅川禾面前，身边跟着他的另一个护卫金以明，道：“我同你一道去看看。”
　　浅川禾愣了愣，看了看墨潼，又看了看金以明，有些警惕，问道：“为什么？”
　　不能怪她防人之心太重，要说这金以明也是个奇人，除了护卫之外，他还兼管账目，烧饭老伯每日要出门采购物资，墨潼每天是足不出户，而这金以明却连房门都懒得出，除了三餐必到，其他时间，浅川禾很少看见能金以明。
　　其次，这人的容貌衣着也有些特别，在浅川禾看来，墨潼算是比较能看的男子，而这金以明和墨潼一比，则更有一番特点——这人面色不如墨潼苍白，眼睑之下的颜色却更深一些，这深色一直蔓延到外眼角，远远一看倒像是上了妖异的眼妆，莫名其妙就带了三分渗人。
　　言行举止，这人简直闷得不像话，走路吃饭都是微微垂着头，来了这里半个月，浅川禾只听他说过一次话。
　　那次是在吃饭，他吃着吃着就不吃了，把碗一放，筷子一搁，说了句什么，起身走了，搞的浅川禾莫名其妙。后来她问墨潼，墨潼说他说今天菜太辣了。
　　再说衣着，墨潼每天穿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要不就是灰的，这家伙则不同，整天穿着一件斗篷，上面的纹路异常繁复华丽，青金交错，有时候风将斗篷一吹，乍一看倒像是一只在开屏的大孔雀。
　　他还有一把有着类似花纹的伞，不论晴雨总是带在身边，下雨的时候一撑开，要多显眼有多显眼，看起来更像孔雀了。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神神道道的人，比起墨潼，浅川禾反而更忌惮他。
　　“大概猜到你的族人对于我的存在可能颇有忌惮。”，墨潼道：“让你的族人见一见我，或许能让误会不那么深重。”
　　接着，墨潼顺着浅川禾的目光，望向了跟在身后的金以明，懂了，笑道：“看他干什么？他也是我的护卫，自然得跟着我，他虽然人是怪了些，可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金以明默默站在墨潼身后，一言不发。
　　“走吧。”，墨潼说罢，自顾自的朝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浅川禾，笑道：“愣着做什么，带路啊，浅川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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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人们都隐居在临杭城郊的一片低山丘陵中，路途中虽在下雨，但山中似乎多有人迹，山路都是由石板铺就而成，倒也不曾泥泞。浅川禾一人撑伞走在前面，墨潼信步跟在后面，位于最后的金以明撑开了那把花纹华丽的纸伞，举在墨潼的头顶。
　　山路弯弯，峰回路转，路途中一时也无人说话，突然，墨潼开口问道：“阿禾，在扶桑地区，你们将‘神风’、‘八岐’一类的事物统称为什么？”
　　走在前面的浅川禾想了想，说道：“其他地区不太清楚，但浅川氏与藤原氏都将他们称为‘神遗’。”
　　“神代的遗产吗？还真是贴切。”，墨潼说道，“在大墨与高丽，我们一般将他们称作‘造化’，和你们的意思也差不多，毕竟也算是天地的造化。”
　　浅川禾点了点头，虽不知道墨潼此时提及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她还是继续问道：“大墨现在又有多少……‘造化’呢？”
　　“这个啊……”，墨潼似在沉吟，道：“十五六座吧，但能用的肯定没有这么多，有一半就不错了。鼎盛时期的大墨可是有着超过二十座‘造化’的，可惜后来……”
　　后来什么，墨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浅川禾还是略知一些——大墨鼎盛之时，天东、西域相继发生动乱，先后立国，脱离大墨控制，同时更夺走了部分国家之基‘造化’，成为了如今的大澄朝与大玄朝，威胁着大墨的东北与西北边境。
　　自此之后大墨不复霸主地位，日趋衰落。
　　浅川禾不由得想起了已经覆灭的浅川氏，几乎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由于他人对所谓‘造化’与‘神遗’的争夺与觊觎，落得了国破家亡的惨痛下场，不免有些神色黯然，走在前面半晌没再说话。
　　又只剩下了脚步声以及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山谷深处的云层中微微一亮，隆隆雷声片刻后便从谷中涌出。
　　墨潼却仿佛洞悉了她的所想，再度悠悠开口道：“阿禾，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到哀伤与难过，我看得出来你仍旧有所顾虑，我只是想再度表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国仇，家恨，在大墨人和扶桑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墨潼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金以明也默不作声地提速，很快墨潼便与浅川禾并排而行。
　　“人与人，国与国，民族与民族，这之间的矛盾，我认为有朝一日是可以化解的。”，墨潼说道，“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我希望终有一日，我们能建成一个大墨人与扶桑人共同生活的家。”
　　浅川禾没有说话，只是脚步稍稍雀跃了一些。
　　过了一会，
　　“阿禾，我看见炊烟了。”，墨潼轻声道：“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早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节选自《黄帝内经》四气调神大论篇。讲的是春日早睡早起，披头散发，在院中散步的养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