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养成攻略》陆宝堡

1、1

　　我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具体僵到什么程度。
　　但连他身边的女人看着我的眼神都有些莫名尴尬了，我连忙闪到一边，同其他的同学寒暄。
　　偌大的酒店里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同学会。
　　“喂，你干嘛老盯着顾挺他女人看呢，长得也不怎么样。”我的闺中损友陆凯娟同志悄悄地凑到我耳边说道，语气有着一丝不屑。
　　我嚼着嘴里的鱼肉低声道，“她脸上的粉快掉下来了，我想着要不要好心地提醒她一下。”
　　凯娟没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酒桌上是谁突然提到，“顾挺，听说你年底要结婚了？小子艳福不浅啊！”
　　鱼胆没弄掉么，鱼肉怎么这么苦。
　　“没办法，家里家长逼得急。”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声音这么低沉好听，带着一丝微微嘲弄的笑意。
　　“人家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人顾挺刚接了一个好几百万的工程，还是从我手里竞标过去的！”
　　同学会的目的就是失意人混上得意人一锅乱粥，嫉妒、奉承并嘲讽、自卑着。
　　“那是你承让了。”
　　“大家都是老同学了嘛，顾挺，还不谢谢人家的承让之情。”顾挺身边的女人得体地笑着，胳膊肘顶了顶他，两人端起酒杯，又是一阵寒暄。
　　“对了，我那时候特记得，丁岁岁和顾挺是从骨子里看不顺眼对方的两个冤家，整天闹整天斗嘴，连班主任都拿他们都没办法。”
　　“对！我也想起来了，整天绕着教室里的桌子追着打，搞得鸡犬不宁，想起来就好笑。”
　　“丁岁岁，这么多届的同学会你都没来，好不容易给凯娟美女拉来了，一定要说说现在在哪高就！”
　　好巧不巧手机响了，我逃似地奔出包厢，走到走廊上，是妈妈来的电话。
　　“岁岁啊，前几天你相亲的那个介绍人来过电话了……”
　　“嗯，你说。”都相亲过十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来过，鬼都知道没戏了。
　　“男方说哪哪都好，就是文凭不行。我就不信了，咱女儿怎么比别人差了，开着婚纱摄影店，凭本事吃饭，挣的钱也不比那些二流子大学里出来的少……”
　　“妈，我知道了，小事，你别想了。”
　　挂上电话，这就是我丁岁岁活了二十六年的人生，从小家穷四白，中考以四分落榜，连高中也没去上过，出去打了几年工，学了门拍照摄影，就搞起婚纱摄影店了，小日子算是过得还是不错，至少家里能每星期都吃上肉了，婚事大事基本靠相亲，但始终无果，不是我嫌人人品不好，就是别人嫌我文盲。
　　苦笑一声，我转身，瞥见一抹不知算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身影靠在对面墙壁上抽烟，干净的白衬衫分外扎眼，指尖夹烟的动作优雅自如，在烟云缭乱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深沉英俊。
　　老实说，我真找不出话来聊，于是用上对待店里客户的表情对他客套地笑了下，准备进去包厢。
　　“电话多少。”顾挺突然站直了身体，目光逼人地看着我。
　　我意外地看着他。
　　“初中三年的同桌，要个电话不过分吧。”
　　“这手机是我妈妈的，我的刚被偷，还没去买。”这是实话，前一阵子刚从店里出来，就被两个小毛头抢走了皮包，身份证都去补办了。
　　他嗤笑了一声，嘲讽的意味明显至极，“知道了。”
　　他转身往包厢里走，我连忙补了句，“我还有事要先走了，麻烦帮我跟大家说声抱歉。”

　　回了店百无聊赖地呆到晚上，整条街上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刚拉上卷闸门，一件暖和的大衣就盖到了我的身上，我转过身就看到一张冒着几颗青春痘的脸。
　　“袁陈！干嘛，吓人呢！”我笑骂地捶了他一拳。
　　“这不是给你送来冬日里的温暖嘛！”袁陈痞子似地笑着，随手搭上我的肩，“嘿嘿，姐，打个商量，借我点钱怎么样？”
　　“又去哄你那大学里的小女朋友？你都砸她身上多少钱了，给你妈知道还不打断你的腿。”我一副没商量的口吻沿着街道走去。
　　袁陈和我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比我小了几岁，两家的大人关系比较好，他父亲和我妈是一个姓，我便认了他父母作舅舅、舅妈。
　　“别嘛……就最后一次行不行。”小痞子不罢休地缠了上来，殷勤地替我拢着大衣。
　　忽然一道强烈的车光打了过来，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我们旁边，我条件反射地拉着袁陈往后退，缓缓而下的车窗里却渐渐映出那张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脸。
　　夜色下他的脸幽暗辨不清神色，声音冷得厉害，“丁岁岁，上车。”
　　我很想翻白眼，一定是凯娟泄了我的底。
　　“有事吗？”我客气地问道。
　　“上车。”他还是那样的音调，不容拒绝的音调。
　　我塞了几张红钞给袁陈，然后坐上了奥迪。我的一系列动作很速度，真见鬼，我为什么要这么速度。
　　后视镜里袁陈挤眉弄眼的脸越来越远，顾挺轻哼了一声，“那种小毛孩子你也看得上。”
　　“你自己还不是从小毛孩子过来的。”我不禁好笑。
　　“丁岁岁你就不能一刻不跟我还嘴？”他低咒了一声，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
　　我愕然，恍惚跟回到了初中时一样，生出怯意，我开始默不作声。
　　车突然停了下来，一张红得刺目的请柬递到了我面前，闪了我的眼。
　　“你今天走得急，来不及给你。”顾挺说道，“过来玩玩吧。”
　　“好啊。新婚快乐。”我欣然接受，瞧这颜色红的，真喜庆。
　　顾挺看着我不说话，蓦地又笑了笑，“谢谢。”
　　“你看看你，送张请柬还这么郑重其事，让凯娟给我带过来不就得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张望着推开了车门，“小城市太小，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我送到城市的另一头了，可真快。我走了，拜拜。”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再送就送出这个城市了。”越来越南辕北辙，我的家是反方向。
　　“丁岁岁！你给我回来！”
　　回来个鬼！我穿过人行道沿着马路边走，听着他在后面怒吼，我随手就把那喜庆的玩意儿扔进了垃圾箱，身后的声音嘎然而止。
　　好了，安静了，我招了辆的士奢侈地走了。

　　回到家，妈妈扔了我几根蜡烛，“今天是你爸爸祭日，去点上蜡烛。”
　　农历八月十八，是我父亲的祭日，他生前信奉天主教，却很少去做礼拜，所以上帝也不照应他吧，让他年纪轻轻就用自杀结束了自己穷苦的一生。
　　白色的蜡烛在桌子闪着幽深的光亮，望着墙上爸爸的遗像，小时候很多人都说我和我爸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自己倒不怎么觉得。
　　爸爸的眼睛深而明亮，一直疼我入骨，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能用那么细的绳子结束自己的生命。
　　仔细想想，我活了二十六年，郁闷又后悔的事挺多，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压死人，而大的事件却只有三件。
　　太穷，父亲憋屈的死亡；中考没考上；还有就是……错过了顾挺。
　　遗像上爸爸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跟跳脱了平面的3D动画似地闪亮闪亮，我苦笑，当真今天是受到刺激了，都产生了幻觉。
　　身体突然痛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攥出体内一样，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张嘴喊妈都喊不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