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Disciple

1、世界是屎

　　世界是屎。
　　杨四望着天上大喇喇的太阳，红光刺痛了他的眼球，眼前鲜血一片。花白的头发遮盖了浑浊的眼白，他低头啐了口浓痰，心里恨恨骂，什么屌人！
　　什么屌人！
　　杨四头发还没白的时候变卖了老子娘准备当棺材的红杉树，卖了下蛋的母鸡和正在长膘的小猪崽，拿着现钱去了趟外村，兄弟四人终于有个娘们进了屋。村人甲乙丙羡慕的眼睛发红，杨四媳妇真他妈的盘亮条顺，就杨四那长相能娶到她真真是祖宗保佑。
　　琴子找到半天不见人影的杨四已是饭时，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影子被快落山的太阳拉的老长，远看过去像极了一条老狗。琴子吆喝了一声，杨四便随她回家去，屋里一儿一女嗷嗷叫唤，杨四听着心烦。
　　家里没钱了。
　　不是刚给了你？
　　没人搭腔，屋里昏黄的灯光照出人群魔乱舞。
　　杨四放下碗筷，掏出土烟嗒吧嗒吧抽，灰雾腾腾里说明天出去。

　　龙是万兽之首，兴云作雨，无所不能。古有叶公好龙，今有北村傻龙。
　　龙是个傻子，不会走路，不会吃饭，不会说话。村人议论都说是报应，杨四为了生儿子把头一个大女儿扔掉的报应。
　　龙看到娘领着爹回来，高兴地手舞足蹈，口水流出下巴拖出一条涎线。
　　龙说啊啊啊啊啊。
　　杨四嫌恶的撇开眼不理会。
　　龙继续说啊啊啊啊。
　　琴子爱怜地用手巾擦去儿子脸上的污物，说儿子开心哩。
　　龙看到爹的脸上蒙了层死色，灰暗腐败，有虫子从爹脸上爬过。
　　啊啊啊啊
　　杨四终于爆发，整天就知道啊啊啊的瞎叫唤，连话都不会说的畜生，老子上辈子挖了人祖坟才生你这白痴。
　　龙开始止不住啊啊啊啊，浑身哆嗦，死命往琴子怀里钻，爹的脸是鬼，想杀他，他害怕。
　　爹走了，龙说啊啊啊啊。
　　爹又回来了，龙说啊啊啊啊。

　　娘坐在爹的腿上，掀开裤子，露出白花花的腿肉，说杨四走了。
　　杨四是谁？
　　龙不知道。
　　龙想屙屎了，眼睛看到的白让他慌张，口干舌燥。他感觉身体里有团火在烧，这火烧得他疼，听到皮肤霹雳巴拉炸开，冒着热气闻到肉香。
　　啊啊啊啊啊啊，龙开始嚎叫。
　　每次来啊啊啊都在，让凤妹领他出去耍。
　　男人这么说，琴子也只好这么办，叫来了凤，说你带着哥去大屋玩。
　　凤说，你们呢？
　　琴子说你叔和我商量点事儿，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凤一听有吃的，心满意足领着龙走了，叔每次来都有好吃的，要是叔天天来找娘商量事情就好了。
　　龙从里屋爬到大屋，歪歪扭扭。
　　凤发现，只要爹离家，叔就来找娘商量事情。叔一来，娘就开心。娘开心，连着几天桌上都有菜吃。
　　娘从来没告诉过爹，叔来家里商量事情。
　　凤从来没告诉过爹，叔来家里商量事情。
　　叔有两道黑粗的长眉毛，身体像门那样高壮，仿佛什么都不怕。
　　凤喜欢叔。
　　叔等天黑了来找娘，轻轻地敲门，天不亮，叔又轻轻地走，一直到爹回来。
　　爹每次回来脾气特别暴躁，看谁骂谁，常常动手打龙，龙嗷嗷直叫，眼泪鼻涕横流。
　　平日里娘最疼龙，偏偏这时候看着爹暴揍哥。凤不敢问娘，娘的冷漠让她无端害怕。

　　杨四打了琴子。
　　琴子的脸青了一块，嘴角红肿。
　　甲说，杨四对你动手了？
　　琴子甩了甩洗衣服的脏水，淡淡地说，他不是人。
　　乙说，男人在外面受点气只能对媳妇撒撒气，熬过了日子就好了。
　　丙说，可不是吗，我家那头活驴有次差点没打死我，第二天又好好的去挣钱了。
　　甲乙丙又宽慰了琴子两句，就都回家给男人做饭了。
　　琴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血腥气在嘴里久久散不去。
　　杨四这个该杀的！
　　日头哐叽一声被黑云压下了山谷，一下子天就黑了。夜像巨兽，一口把北村吞进了肚子里。
　　家里像人死绝了那样安静，仿佛没有活人。但是琴子知道杨四躺在床上，那坨阴影提醒琴子几个小时前的暴行。琴子默默地站在没有光源的房间里，夜像块幕布，目之所及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琴子在心里毒骂，没本事弄不到钱，□□也不行，难道让我们娘三儿跟着他喝西北风？
　　连男人都不算的杨四像是死了。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叫他傻子，龙也觉得自己是傻子，没有舌头说不了话，没有腿走不了路。娘和凤去后山挑野菜，龙一路爬着跟着，还是丢了。爬到村口，龙看到爹在磨刀。
　　爹想杀娘。
　　龙的胃里结了冰，刀的寒芒让龙尿失禁了。
　　杨四一转头发现白痴尿一地，骚味冲天，眉头便皱得像杀神，原本矮小的身材也因愤怒而膨胀起来。
　　还嫌老子不够丢人，爬到村口找晦气。这白痴不知道是那婊子和谁的种，绿乌龟都快成跑马场了，谁都能来溜一圈儿。
　　杨四歪着头把龙踢回家，心里的怒一点就炸。
　　他想杀了那对狗男女。
　　杨四知道那高大的男人什么时候来找琴子，找她做什么，知道家里时不时的鱼肉是哪儿来的，大前年他的右胳膊在工地上被石板砸残了，老板欺他没合同，只肯出医药费。挣不了钱只能靠琴子。想到琴子，杨四恨不得把她一身好皮肉咬烂撕碎，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烧死那些在背后说他是老乌龟的人，一刀一刀砍杀那男人，可是他不敢，村支书的权力让他退缩。

　　琴子知道自己疯了，她想杀了杨四。杨四是她这一辈子悲惨的根源，儿子是白痴，女儿不顶用，男人是残废，一家人靠她的皮肉过活。他们啃食她的肉，喝她的血，她还不到三十五，就活够了。
　　凤，叫你爹过来吃饭。
　　凤看着满桌的菜，咽了口水说，哦。
　　杨四一步当作三步走，他已经决定晚上杀琴子，刀磨得够快，能捅个对穿。
　　一家四口围着破桌子吃晚饭。
　　杨四注意到琴子的脸很红润，冷哼一声，这婊子！
　　晚上龙和凤吃的格外饱，连杨四也吃了不少，打着饱嗝儿，杨四想人还是要杀的。
　　琴子去房间里换上出嫁的红衣，抿了红纸，意渐浓。

　　最近闹鼠，瞎子说他的鼠药最毒，琴子买了四瓶鼠药。
　　瞎子说一瓶就够了。
　　琴子说家里老鼠太多，怕不够用。

　　北村死了一家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