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醉》白衣过柳青

1、只此一醉

　　一

　　顾惜朝的酒量其实很差，只是多年来一直未被人发现而已。

　　虽说他的酒量不好，但他却从不轻易让自己醉。在他记忆之中也就只醉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刚学会喝酒，一不小心便喝过了头，直醉得昏天暗地。

　　金风细细。
　　叶叶梧桐坠。
　　初尝青酒人易醉。

　　顾惜朝第一次与人喝酒的时候，是在一个异常冷人的寒冬。那段日子只冷得在屋外跺一跺脚，天上就掉冰棱子的地步。顾惜朝无意间听人说到喝酒能使人暖和，便持上了三两小钱，跑去城中最大的酒楼狂饮了一夜。

　　这一顿海喝下来，人自然就醉得不清，最后还是由着与他喝酒的那人背着，才出了酒楼。顾惜朝是后来才知道，其实之前他带的那点酒钱，还不够他在那家酒楼里面喝杯清茶，于是他就如此白白喝了别人一顿。

　　记得那一次他醉得很沉，待他早上醒来时他已身在了一张陌生的大床之上。初醒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后来待他闭目冥思了半响，方忆起自己是偷偷跑到酒楼喝酒去了。

　　忆到此处，顾惜朝顿感一阵源源不断的暖气涌上身来，颇为舒爽，当下就在心中大呼神奇。

　　顾惜朝直到后来都还记得那次与他喝酒的少年是何等的模样，长得浓眉大眼颇有喜气，与他说话的时候只要微微一笑，两旁的酒涡便深得可以淌出水来。

　　顾惜朝记得当时自己一头闯进酒楼之中，望着大堂内满满的人群傻了眼，便呆呆的往那站了许久，直到店小二上来询问依然傻站着不知移步，最后小二露着不耐的神情把他丢在了一边，转身去招呼旁人。

　　见此场景，当时旁边有个少年当场就笑出声来，脸上露出深深的一对酒涡十分可爱。那人见他呆站在那儿，对着小二的招呼不理不采，便觉得有些好笑。再见他手中紧揣了几个铜钱，便知道此人定是初次上这酒楼之中，见这热闹场面被吓傻了眼。不然有谁会只揣上几枚铜钱就上酒楼的？再见他衣着单薄脸色苍白，心中便已经升起几分不忍来，料想此人定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想来酒楼见见世面。

　　于是在顾惜朝呆愣在那不知所措时，一旁坐着的大眼少年便离了位置，上前把他拉坐在自己桌旁，然后耐心的询问与他。

　　顾惜朝记得那人沉了声音问他，小兄弟你要什么？

　　然后自己答道，喝酒。还连着重复了好几声。

　　随后顾惜朝便与那人痛饮了一场，只是他初次尝酒，酒量自是很浅，几杯下肚之后人已经醉得人事不知。

　　想到此处，顾惜朝便准备起身离开房间，却在此时突然发觉他睡着的被子上搭了件厚重的黑色裘衣，仔细一看，依稀记得便是刚才与他喝酒的少年身上所穿。于是他犹豫了一阵之后伸出手来把那件裘衣裹进了怀中，想着稍后就去还给那人。只是这一出去，竟再也没见到那少年。

　　也是出了房间才知，原来他昨晚是在客栈睡了一晚，难怪异常的暖和。

　　二

　　顾惜朝再次见到那少年，是在一个风沙侵人的荒漠中。他在旗亭酒肆见到戚少商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认出了他。戚少商身上穿着的那件裘毛大衣，与那日少年身上所穿几乎如出一辙，还有他漆黑的大眼与脸颊上那两个深深的酒涡，只要微微一笑，便能往外淌出水来。

　　顾惜朝恍忽的记得，自己家中的箱底似乎也压着一件一模一样的裘袍，便不由自主的轻笑起来。只是他面前这人似乎一直都没有认出他来。

　　顾惜朝和戚少商最终成了挚交，那过去未来得及结识的少年终于没有错过。

　　只是顾惜朝却在后来的日子里选择背叛了他，倒不是他不珍惜，只是此次顾惜朝接近戚少商本就是有所图谋。然而对方那样磊落的一个男人，怎么接受得了被人背叛，于是随后顾惜朝就被戚少商长达千里的一直追杀。

　　之后虽然俩人一直杀得你死我活，但却没有一个真正下过狠手。顾惜朝在他的剑朝着自己刺来的那一刻，想起自己此生惟一醉了的两次，似乎都是与面前这人一起。

　　果然是旗亭酒肆的相逢，永生难忘。

　　三

　　息红泪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毁诺城内的桃花此刻开得如火如荼，似乎抑不住城中人满心的欢喜。息红泪想到她几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她要嫁的那人，才貌虽不是举世无双，但她却觉得很满足。

　　息红泪已经等了戚少商好几年了，途中也曾一度放弃过他，有段日子里息红泪甚至下了决心以后不再搭理他。只是后来却仅仅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回心转意。

　　记得有一段日子，赫连小妖一直都陪在息红泪身边，温柔似水。人非草木，岂能完全不为所动。息红泪虽然是悔诺城中叫人闻风丧胆的悔诺仙子，但终究是个女人，她的心依然是水做的，也会因轻风抚过而泛起点点涟漪。

　　偏偏那日息红泪从酒楼之中走下来时，一眼便看见了醉倒在大堂之上的戚少商。毕竟相识一场，她当时犹豫了一阵，却还是走了过去，端看着他的醉容。

　　戚少商一双剑眉紧锁，表情极为痛苦，看得她心里蓦然一震。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见过戚少商面上有如此痛苦的神情。

　　在息红泪出神的片刻，戚少商突然身子猛的一震，伸手就抓住了面前的桌子，立起身来。迷糊的睁着双眼大声喊道：“明明是我们先相识……明明就是我们先相识……”

　　息红泪听了他的话顿时方寸大乱，心头一片涩然，想到这人心中竟是如此在意自己，涩然中之不免又泛起阵阵甜蜜来。

　　待她仔细朝戚少商看去时，却发现他其实仍未清醒，转瞬间又栽回了桌上。

　　然后她就渐渐疏远了赫连，知道自己心中仍是更在乎那人一些，便又继续等了下去。终于等到了戚少商向她提亲。

　　四

　　只是他们并没有从此就喜接连理。

　　婚堂之上，息红泪觉得戚少商虽然一直在笑，但他的眼神之中却有些空洞。在两人拜天地之时，顾惜朝突然就杀了出来，他一人持着神哭小斧独自闯上这令世人闻风丧胆的悔诺城中。息红泪发现戚少商在看见顾惜朝的那一瞬，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然后戚少商竟然当场丢下了婚堂，丢下了息红泪和一大群江湖友人，转身便与顾惜朝对打起来，两人一路打到了城墙之上，直打了一天一夜。直到日影西斜月上九天，似乎就要这样一直打到再一年的花开花落时，才肯罢休。

　　随后婚事也就如此不了了之，想着自己竟然还比不上一个仇人，竟让他在婚堂之上毅然就仍下自己独自跑了出去。

　　于是这日之后，悔诺城对顾惜朝下了绝杀令，只要见他一次必杀他一次。不如此怎解她心中之恨。也对戚少商下了禁令，不准他再踏进城一步，恨他误了自己多年青春。

　　然后便又和赫连在一起，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几乎都忘了那个微微笑起来有一对浓浓酒涡的男人，和他那个一身青衣笑得无比惊艳的仇人。然而却在有一年的柳絮纷飞之时，听到了江湖上传来的顾惜朝的死讯。听说是被武林各大门派设了埋伏，围在酒楼之外，待他一出来便蜂拥而上。对方人数极多，纵使是顾惜朝也是束手无策回天乏力。

　　知道他死了，息红泪发现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她只是突然想到，那个和顾惜朝争斗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下子是不是该满足了。

　　五

　　息红泪没有料到，这辈子还会有看到戚少商的一天，而且看到的会是戚少商的尸体。

　　他静静躺在竹林之中，漫天的竹叶洒落在他身上，盖了厚厚的一层。

　　息红泪走近后才发现他口中此刻已经没了呼吸，背上中了致命的一剑，厚厚的貂皮大衣居然都被鲜血浸透，成了艳红的颜色。

　　息红泪突然心中一痛，毕竟是纠葛了许久的人，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命中，不由有些怅然若失。

　　于是一闭眼，泪水就涌了上来。

　　然后息红泪便让手下把戚少商的尸体搬进了悔诺城，找了个幽静雅致的地方，想好好安葬了他。

　　息红泪知道，与这人的纠葛在以后便是真正的终止，于是亲自给他换了寿衣。就在息红泪准备脱下戚少商沾血的里衣时，突然从戚少商紧捂的胸膛前发现了一副画。息红泪手指一顿，想着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在死后还紧紧的抓着不放……息红泪让下人停下手，伸手探向他胸膛想取出那画。不想那画竟被他紧紧的捂在胸前，息红泪使了全身的力气竟也取不出来。息红泪缩回手指，刚想放弃，却在此时，那画卷突然就自己从戚少商的身上掉了下来，滚了几圈后滚在了墙角处。

　　息红泪上前拾起了画卷，白色的宣纸已被染得艳红一片，息红泪展开画一看：画上画了两个年轻的少年，一个相貌堂堂，眉目浓重如皓阳。一个俊雅不凡，眼神清澈如明月。那眉目之间，依稀有着那两人曾经的模样。

　　息红泪只觉头中一片轰鸣，不过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已是迷云散尽，尘埃落定。那日酒楼之中戚少商莫名奇妙的话语，那日婚堂之上顾惜朝莫名憔悴的眼神都一一在她心里面串接了起来，一切便是再清晰不过。

　　悟了这一切的息红泪突然就哭了出来，满心的苦涩，原来她从来，就只是画外的人。

　　一日之后江湖中传来消息，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在前一天同时毙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