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碧瑶 ...
-
白发鬓边生,年华似水流!
鬼王把目光从波平如镜的水面移开,微微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来,微笑道:“许久不曾照过镜子,今日一见,却看到白头发又多了几许。”
站在他身后的绛紫色的女子面无表情,淡淡道:“宗主,你多心了。”
鬼王转身望向绛色女子的眼眸,那一双晶亮的眸子不复存在,曾经的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不复存在。到底是什么时候,这双眼眸变得如此平静,没有起伏,没有颜色,就像是平静时的黑海,幽深的叫人恐怖。
许久,鬼王好似妥协一般低声细语地叫道:“瑶儿。”
那女子仍旧冷冷道:“宗主,请记住我们的约定,不要再如此唤我了。”
鬼王神色一敛,最后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没了下文。
此刻,狐岐山中的一个小湖畔,一个石亭筑在了湖心,只有一道古旧木桥连接到湖边岸上。鬼王和碧瑶此刻站在这个湖心石亭之中。
鬼王背负双手,神情自若,道:“我听说这次前去空桑山,虽然将炼血堂收服,但唯一剩下的一个不肯降服的野狗道人,却被你保了下来,并赐给了鬼厉,可有此事?”
碧瑶看了鬼王一眼,但见她脸上神色一片平和,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当下缓缓点头道:“不错。”
鬼王笑了笑,转过身去望着青绿如玉的湖面,淡淡道:“往日你命鬼厉率人攻伐,鬼厉向来杀戮殆尽,怎么今日对着此人,留了情面?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你的主意。”
鬼王的话一语双关,碧瑶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不满。
碧瑶沉默了片刻,道:“炼血堂如今虽然式微,但八百年前毕竟乃是领袖一时的门阀,非比一般小派。”
鬼王站在那里,也不见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他对这个解释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最近传说在西方死亡沼泽之内,有异宝出世,你可知道?”
碧瑶点了点头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鬼王悠然道:“听说非但正道中人蜂拥而去,连万毒门、合欢派中高手也打算插手,至于总堂就在死亡沼泽附近的长生堂,更是当仁不让。”他顿了一下,向碧瑶道:“你怎么看?
半晌,碧瑶缓缓道:“这一次我们收服炼血堂,教中除了四大派阀之外,最后一个较有实力的派系也被瓜分完毕。”
鬼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点头道:“不错。”
碧瑶拢了陇眉,道:“圣教之中,向来山头鼎立,四大派阀无不想彼此侵吞。往日迫于正道外力,才共同抵御外敌,如今自然不同于当年。而眼下教中势力逐渐排定,再进一步,便是四大派阀激战,只不知道由谁先动手罢了?”
鬼王拊掌微笑道:“好,好!说的好。”
鬼王望着面前这个几乎面目全非的碧瑶,心中五味杂陈,他虽对碧瑶的改变感到欣喜,甚至是自傲。但这样的碧瑶却失去了那久违的模样,也失去了快乐的资本。
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只觉惋惜,却从不曾后悔。哪怕碧瑶恨他!
很快鬼王便回了神,顿了一下,道:“那依你看来,我们圣教之中,四大派阀既然免不了一场厮杀,你觉得我们先动手的好呢!还是静心等待?”
碧瑶没有丝毫犹豫,立即道:“先发制人!”
鬼王似是欣慰,又是自负的点了点头。显然碧瑶的想法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同。
半晌,他道:“好!那你以为先对付哪一派?”
碧瑶道:“长生堂!”
鬼王眉头一皱,但眼中已有赞赏之色,道:“为何?”
碧瑶自然的忽略鬼王的神色,道:“如今鬼王宗与万毒门实力最强,合欢派与长生堂稍次。合欢派向来低调,但长生堂堂主玉阳子道行虽高,却自傲自大,一向以当年青云山正魔之战中主持人自居,以为魔教中唯他独尊。如此蠢材,不选他还有谁?”
鬼王微微一笑,道:“不错,说的好。那若是你来主持,当如何进行?”
碧瑶早先便知道他会有此一问,毕竟这十年之间他可没少借力打力,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的想法。
如今虽然自己的身边有些鬼王宗的弟子换了新,但到底还是听命于鬼王,于自己来讲,身边能用的人,也只有鬼厉一人罢了。
到底还是自己太过弱小了。
在这沉吟的片刻间,碧瑶道:“此次便是良机。死亡沼泽之中有异宝出世,玉阳子必定视做囊中之物,绝不容外人染指。但正道众人蜂拥而至,我们可待长生堂与正道火并,其后两败俱伤之际,再暗中连结万毒门、合欢派一起下手,这等落井下石之事,他们必定不会推辞。如此一战必可成功!”
鬼王望着她,没有说话。
碧瑶缓缓抬头,向鬼王看去。只见他鬓角苍苍,就连脸色都变得有些晦暗,绕是如此,他仍旧是儒雅的模样,只是更加清瘦罢了。
只是半月不见,他竟然老了这般多。
碧瑶被他这副模样狠狠地揪了一下,心疼得厉害。
碧瑶仿佛看他看的有些出神,片刻后醒悟过来,慢慢把目光收回,仿佛在深心处叹息一声,淡淡道:“宗主,此法可行?”
鬼王淡然一笑,道:“你再休息两日,便去死亡沼泽吧!”说着,他从怀里拿了一缄封好的信封,递给碧瑶,道,“具体安排之事,我已经在这信中写的清楚了。到了大沼泽之后,鬼王宗一切人物,皆听副宗主差遣。”
碧瑶不紧不慢地接过此信,收到怀里,沉默了片刻,向鬼王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但就在她才走了几步,忽听背后鬼王道:“还有一件事……”
碧瑶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
鬼王的声音悠悠传来,道:“过几日便是小痴的忌日,你与我同去。”
听到娘的名字,碧瑶胸口又是一阵篆心的疼。
她已经多久没有同他一起去了,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同他和娘好好说话了,好像许久了吧。久得就连她自己都忘了。
这十年,她不是东奔西跑地寻找复活之发便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为的是避开他。
可无论自己多恨他,多厌他,他始终都是自己的父亲,更可况这天下之大,就算没有他的阻拦,她与陆雪琪也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正如幽姬所说,天下之大,却没有一处是自己与陆雪琪的容身之地。没有足够的能力,就算去向何方都是祖上鱼肉,任人宰割。
就像当初,自己无能为力地离开。
碧瑶不自然的磨损着斗篷中的青色剑穗,想借此来安定自己不安的内心。
“我怕死亡沼泽那处耽误不得,若是我们得知消息那么青云必定也会有所行动,至于娘,我会提前祭拜的。”
说罢碧瑶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此处风景秀丽,远处的楼阁,宛若天宇琼台,华美不可方物。
鬼王眼睛深处却空无一物,宛如荒漠上的天空:辽远、寂寞。
走远的碧瑶忽然驻足停留,怔怔地朝着鬼王的方向看去,那一个掌握重权的身躯上,此刻却突然隐隐有了一分萧索,默默地一人站在那处,一动不动。
第二日清晨,碧瑶便带着露水出行。
这日,碧瑶身后没有鬼厉,更没有其他人,唯她自己独上青山,蜿蜒曲折的路途在她的脚下渐行渐远。
碧瑶在那处依山傍水,景色宜人的地方停下。
赫然抬头,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使得她整个仿佛被镀了一层金光。
碧水的衣裳与这一片翠绿的景色连成一片,不分彼此。
这十年中,碧瑶每次来到此处皆着那件碧色衣裙,只因为,她希望小痴见到的,都是她最好的一面。
那一处被砌上石头的坟墓却没有墓碑,但此处却是干净的很,可见那人对她的重视。
可人已去,再重视又当如何。
碧瑶缓缓走上石阶,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处冰冷的石子,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她哑着声音,“娘,我来看你了。”
“我这次出去,还是没找到复活的方法...”
“娘,你放心,我会找到的...”
“只要金铃夫人醒了,一切的疑问都会迎刃而解。娘,你定要保佑我早日找到...”
碧瑶顺了顺气,嘴角带笑道: “娘,你知道吗?我回大竹峰了,我见到了小灰猴,就是那个曾经我说的那只三眼灵猴。”
“它越来越机灵了,可我不敢靠近它。”
“大竹峰的竹子又高又壮,和我初见时几乎一样...”
“可我不敢去见她,我怕给她带来麻烦,每次只要远远的望着她的身影,我便会高兴许久,也只有仅凭着那抹身影,我才能够坚持到现在。”
“我真的好想她,好想同她说说话...”
“娘,我真的好想好想...”
……
“雪琪,……”她轻声地念着,隐约中微微带着哽咽的声音,在整个山间荡漾开来。
这十年,她整日征伐血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带她远走高飞,不再有担惊受怕。
可真的到了那日,也不知她还愿不愿意同自己远去。
碧瑶抬头仰望天空,苍穹之上,燕落无声,雨过无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www.www.
三日之后,碧瑶同鬼厉离开了狐岐山,向西南而去,同时带在身边的还有猴子小灰,除此之外,野狗道人也跟在身边。本来野狗道人还不想去死亡沼泽那个凶险之地,但鬼厉只淡淡道:“我走之后,担保狐岐山这里比那沼泽还要凶险百倍,你信不信?”
此话一出,野狗道人立刻白了脸色,嘴里还硬气的很,但碧瑶和鬼厉前脚一走,他后脚却已经跟了出来。
神州浩土,广袤无垠,其中自然以中原大地最为富庶。而在中原之外,北方乃是冰天雪地的极北苦寒冰原,人迹罕至;东方则是浩瀚无边的大海;至于南方,在中原之外有十万大山,耸立边陲,连绵不尽,那里荒山恶水,瘴气毒物不可胜数,传说中更有古怪奇特的奇异荒野蛮人,茹毛饮血,凶残无比。
而在神州浩土的西面,则是有两大凶地。西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世人称之为“蛮荒之地”,其上百年无雨,气候干燥之极,偶尔有些许绿洲,却也多为猛兽凶物所占,自然普通人一进便是死路一条。而在传言中,蛮荒深处,有一处宏大圣殿,正是魔教发祥之地。
至于西南所在,便是世人谈之变色的巨大死亡沼泽。此处的气候与西北蛮荒之地截然相反,一年之中,十日里倒有七、八日是下雨的,各种奇异植物多如牛毛,繁茂生长。这等阴冷潮湿所在,向来便是世间巨毒恶兽毒虫所居之处,而此处特有的剧毒沼气,更是每逢下雨日子便从沼泽中腐烂的泥土里腾腾升起,人若吸进,若无适当解药,不出半刻便剧毒攻心而亡。除此之外,千百年间被雨水浸泡腐烂的动物躯体、树木花草,将这里变做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稍微不慎踏错一步,便被吸入无底沼泽之下,永远不见天日,悲惨而死。
如此凶险之地,平日里自然不会有人前来。但就在不久之前,世间突然纷纷传闻,西方死亡沼泽之内,突腾起巨大金色光柱,直冲云霄,一日夜不息,便是在深夜之际,也将那处天空照的亮如白昼。三日之后,这金光才渐渐散去,从此之后,死亡沼泽之内,似乎便总有巨大异啸之声,隐隐传来,让那些住在死亡沼泽边缘的人们,恐惧不已。
这消息一旦传开,登时轰动天下。以修道之人的眼光看来,灵物神器,向来都有自身灵性,这等巨大金光,自然便是奇珍异宝出世的前兆,召唤有缘人前去。而从这金色光柱来看,这异宝之神奇,实在是非同小可,一时间天下震动,正邪高手纷纷云集。
而在表面上那一片纷扰之下,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汹涌流动。
离死亡沼泽还有半日路程的东方,有个荒凉凋落的小村庄,名叫“大王村”,因为村中村民信奉某个叫做“大王”的神秘神灵而得名。只不过这个神灵向来不灵验的很,既不保佑这里的村民升官发财,也不保佑他们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其实想想也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死亡沼泽边上,时不时便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只怪兽,又或是跑出一只毒虫,咬死家畜事小,每年死在这上面的人,也不在少数。如今有点本事的人,早就已经离开这个鬼地方,跑到中原去了,留在这里的,多半也是没什么生气的人。
但就在这几日,大王村上却突然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都是修真的高人。虽然大王村并非进入死亡沼泽的唯一入口,但却是离死亡沼泽最近的有人居住地,在进入死沼之前,多数人会来此购买些干粮清水,几日下来,居然让大王村这里的村民发了点小财,多了几分生气。
而同时地,因为这里是离死亡沼泽最近的地方,所以关于死亡沼泽里的金色光柱还有奇异啸声,也都是这里的村民最先发觉,并由此传播开去,因此也有不少人到此打听消息。
只不过人多了之后,自然正邪都有,几日下来,在大王村这个小小地方,不知已经发生了多少次的争斗,有些倒霉的家伙,还未进死亡沼泽,已经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了,真是冤枉。
没有几日,碧瑶便同鬼厉外加一个野狗道人来到了此处,三人站在村口,只见村里面人来人往,居然颇为热闹,一反往日死气沉沉的景象。
走到村子里,野狗东张西望,皱着眉头嘀咕着什么。
猴子小灰这几日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有些兴奋,趴在鬼厉肩头吱吱叫着,还一跳一跳地想往碧瑶的身边靠近,鬼厉拍了拍小灰,冷声道:“趴好!”
碧瑶见小灰猴有些兴奋,也没有过多的怨怪,若是换了之前,只怕这小家伙还没有到她的身边,已然身首异处了。
正在此时,忽听到前方大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声音,有人大声道:“预知五十年前程,能断三百年运势,铁口神相,笔判阴阳,欲知后来日子,且来看上一相!”
鬼厉与野狗都怔了一下,唯有碧瑶一人仿若无事,跟一起向那声音处看去。只见大街边上,摆着一张破旧木桌,旁边插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帆布,写着“仙人指路”四字。竹竿之侧,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朗声喊话,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的,而在他旁边,有个昏昏欲睡的年轻女子,容貌生得颇为俏丽,此刻趴在桌子边上,一脸无奈的表情。
碧瑶一看,便知这两人正是周一仙和小环了。
这周一仙带着小环浪迹天涯,本事不高,却偏偏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前一段时间听到死亡沼泽的传闻,立刻不顾小环的反对,拉着她就来到了这大王村上。
碧瑶没有靠近的意思,鬼厉与野狗自然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瑶的身旁。
此刻用周一仙的话来说,就是盘缠用尽,英雄末路,不得已只好当街看相,只不过他口中吆喝着,到后面却渐渐变了样子:“……诸位过往客官,本仙人得祖师真传,能克制天下剧毒。今死沼之内,沼气剧毒,只要诸位配上了我所卖的这个香囊,必定百毒不侵、金刚不坏……”
小环在旁边低声叹了口气,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爷爷叫的起劲,但实际上却一个香囊也没卖出去。当地人相信但买不起,外地人却偏偏都是修真道上之人,个个见多识广,那眼睛瞄过来都是写着“骗子”二字。也还好诸位正道大侠忙于夺宝,不与这相士计较,否则要是平日哪个高人弟子热血突然沸腾,要为民除害,只怕还吃不了兜着走了。
眼看着周一仙还在精力充沛地叫着,小环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来,正要叫住爷爷,忽然间面前一花,却是木桌前面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淡蓝衣衫,眉目清秀,只是面色不知怎么看去有些苍白。
“小姐,我想看相。”那个年轻人嘴角边有淡淡的微笑,平和地道。
从碧瑶的这个方向看去,看得并不是很真切。故而一时间没有看清那蓝衣男子的容貌。
小环皱了皱眉,向他打量了一番,这时周一仙也发现了这里的情况,连忙走了回来,满脸堆笑,道:“客官,你想看什么,财运还是姻缘?要怎么看,看面相、手相还是测字?”
那年轻人微一沉吟,道:“我也要进这死沼中去,你就帮我看看这运势如何吧!”
周一仙呵呵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来,客官请坐。嗯,先说一下,我们是祖师真传,相术无双,所以看一次要十两银子……”
那年轻人一怔,道:“这么贵?”
周一仙笑而不答。
那年轻人随即眼光转了转,又看了看小环,微笑道:“那好吧!十两就十两。这样吧!你先帮我测个字。”
小环望了他一眼,从旁边拿过一张白纸,递过瘦笔,道:“那请客官你先写一个字在……”
不料那年轻人接过笔,却笑道:“不必,我就写下我的名字,你倒是帮我测测,我这名字运势如何?”
说着,在这白纸之上,写下了三个字,递给小环。
蓝衣男子将纸递给小环时正好将面容侧了过来,让远处的碧瑶瞧了仔细。
这男子仪容俏丽,面色偏白,仔细看去,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碧瑶一楞,随即便明白过了,此处的宝物,毒神又怎么可能放过,当然是要派一个,监视另一个了。
此刻,远处的小环怔了一下,接了过来,看向白纸之上,耳边听到那年轻人微微笑道:“我叫秦无炎!”
小环微微皱眉,一双眼睛却渐渐明亮了起来,仔细看着手中白纸,上面“秦无炎”这三个字,写的是工工整整,笔画端正圆润,连接拐角处内敛而圆滑,相当漂亮的一手字。
小环眼睛眨了眨,忽地一笑,道:“这位客官,你名中有‘炎’,本是双火至阳之势,但中间以‘无’字镇压,峰回路转,则为阴柔;又‘秦’字寓西,主你往西方阴寒之地大利!”
她把白纸往桌子上轻轻一放,看着秦无炎道:“西方死泽,正是阴湿之地,你此番前去,运道必定不差。”
秦无炎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年轻却苍白的脸庞上看去似乎也有了几分血色,点头道:“多谢姑娘,这是十两银子,请你收好。”说着从怀中拿出十两纹银,放在桌上。
小环看了看,没有动手,旁边的周一仙却伸手过来,将那银子收到怀里,呵呵笑道:“多谢客官。”
秦无炎笑了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从怀里拿出了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周一仙一怔,道:“客官,你这是……”
秦无炎从容道:“在下还有一位朋友,也要到那死泽之中,麻烦姑娘也为她测上一字。”
小环一怔,秦无炎已经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上二字,递给小环,微笑道:“她叫碧瑶!”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周围的声音,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悄悄退去,有人悄悄靠近,街角屋顶,人影隐约,这里虽是白日,却突然变得有几分阴寒。
在场中人自然也感觉到了这莫名的变化,周一仙微微皱眉,向四周张望一眼,还未说什么,小环却已经将白纸推了过去,淡淡道:“对不住,客官,测字一道,必定要本人亲书,方可测算。”
秦无炎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道:“是吗?”
看他样子,却没有离开罢休的意思,还是站在桌子前面。小环脸色一变,正在这时,忽然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在纸上写下“碧瑶”二字,然后有人淡淡地道:“姑娘,请看看我这二字。”
小环转过眼,向她望去。
一转眼,仿佛就是十年光阴!
斗篷大得几乎将人盛在里边,可从斗篷中发出幽暗的光芒却是让人心惊。
大街之上,如死一般的寂静,暗处明处里,围绕着这两个年轻人,仿佛有两团势力,彼此监视、对峙着……
小环怔了半晌,接过了那张纸。
“碧瑶。”
她轻轻念道。
这两个字全然没有秦无炎写的字凌厉,反而带着女子特有的柔美,但这两字却是气势恢宏,睥睨天下,行笔间力道似欲收敛,却偏偏在每一笔收尾处似乎压抑不住一般,都露出些许锋芒,自有股自傲之气扑面而来。
小环的眼睛此刻也仿佛越加明亮,片刻后她放下白纸,停顿了一下,才道:“这位客官,你要问什么?”
碧瑶全然忽视小环眼中的惊艳,淡淡道:“我也要到这死亡沼泽中去一趟,便请姑娘看看我的运势如何?”
小环望着她,忽地一笑,道:“人皆有魂魄,死后魂魄不散者,多为阴灵鬼体,为世人所惧,客观的名字虽村于世间之内,但魂魄却超乎世间之外,恕我无法解答。”
碧瑶默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旁边秦无炎却突然笑了一声,开口道:“错了,错了,姑娘错了。”
小环倒是被他说的怔了一下,道:“我什么错了?”
秦无炎眼里有淡淡光华,对着小环,但眼角目光却是扫着鬼厉,微笑道:“上古时候,天煞明王开天辟地,幽明圣母创万物生灵,乃是恒久确实之事,如何能够不信?”
魔教之中,向来尊崇二圣,也就是天煞明王和幽明圣母,普通教众从来都是信仰无比的,不过在正道中人看来,自然是歪门邪道。只是这秦无炎淡淡说来,却仿佛质问什么一般。
在他身后,大街之上无形的压力,随着他转首之间,忽尔高涨。
鬼厉缓缓转身,面对着他,秦无炎也同时转过身来。
两个年轻男子,在这个简陋的大街之上,冷冷对视。
四周一片寂静,周一仙突然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一阵晕眩,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起来。他偷偷向四周张望,片刻后便发现许多看去与这里毫无关系的人,或倾听,或偷瞄,有些更是干脆直接注目此处,而手中更是拿住了法宝,颇有随时要放手大杀一场的架势。
鬼厉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道:“毒公子?”
秦无炎此刻面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有凝重之色,但声音依然平稳,道:“血公子!”
“啪!”
忽地,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场中突然响起,大街之上两股暗中紧张对峙的人群陡然惊悚,原本紧绷的场面在那片无声之中却仿佛一声锐啸一般,险险的就要爆发。
就连鬼厉和秦无炎仍保持平静的面容之上,他们的眼角也仿佛微微抽搐了一下。
碧瑶没说话,淡淡一笑道:“罢了,不过是一名字而已。”
碧瑶话罢,一个微带惊慌、尴尬的声音,在场中响了起来:“没、没事,我、我不是故意……”
碧瑶看去,却是周一仙紧张之下,失手把刚才收的银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小环额头见汗,怒目瞪了他一眼,周一仙面上一红,讪讪然说不出话来,但在他心里,却是一阵震动。
这十年之间,魔教势力大盛,年轻一代亦出了不少青年俊才,其中最出色的三人,有好事者将之并称为“三公子”,即:万毒门秦无炎,称为“毒公子”;鬼王宗鬼厉,称为“血公子”;剩下的一个是合欢派的金瓶儿,人称“妙公子”。
魔教四大派阀之中,只有长生堂年轻一代,没有人名列其上,后继乏人。
只是这三人,皆是面上闻名,说到杀伐果断,当属鬼厉,说到阴险狠毒,当属秦无炎,说到魅惑天下,当属金瓶儿。
可这在这面子外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当属碧瑶。
碧瑶笑过之后,鬼厉与秦无炎忽然都笑了一下。秦无炎朝着碧瑶双手一拱,转过身子,负手而去,看他身影飘然潇洒,若不知他身分的,只怕多以为是个俗世翩翩公子。
随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原本热闹的大街之上,刚才还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间走的走,散的散,片刻间已消失了一半。
鬼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碧瑶身上,温柔而又缱绻。
碧瑶全当不见,反而是看着小环,而小环明亮的眼却丝毫没有畏惧神色,迎视着她。
“你若当真是为了陆姐姐好,你便不该来此处!”小环有些幽幽地朝着碧瑶说道。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跳脱出这世间之外,到底还是受这世间之控,如同牢笼,此次,她是志在必得。
碧瑶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周一仙,最后目光回到了小环身上,忽然嘴边浮起淡淡一丝笑容,低声道:“你长大了。”
那久违的笑容突然出现,仿佛一缕春风融化了些许冰雪,不过,却只是一拂即过,待小环回过神来的时候,碧瑶已然与鬼厉向西而去。周围的人或远随、或近跟,渐渐的也消散了大半。
不知怎么,小环心头忽然一阵莫名的惘然,默然向那个萧索纤细的背影望去,只见远远的仿佛有人群簇拥着她,但却并无一人敢接近,就连当初的张小凡,如今的鬼厉,都只能跟在她不远不近的身后。
若是,陆雪琪看到她如今这幅模样,该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她默默看着,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