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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漠北(八) ...

  •   江临一起床,便发现李璟的眼眶周围有好大一圈黑。

      “我……是不是打扰了殿下安眠。”

      “不,不是……”

      江临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低了头,许久不见动弹,好像在回忆什么,李璟只听他小声喃喃道:“狐狸,又是狐狸,那只白狐……”

      这天江临特地出了趟门,去了内城的城隍庙,想为李璟求一只安神符。漠北的神佛也非常有个性,城隍庙里供着关羽,而且求姻缘的、求子的什么都管。原本没有安神符这门生意的,庙里的假和尚收了钱,也能给你画出来。江临当然不指望它有什么用,无非死马当作活马医。

      可等他回来时,发现丫鬟们正在他房里往外搬东西。

      “殿下现在就要搬去客房住。”一个小丫头回答了他。

      “现在?不是客房还没收拾好吗?”

      “但殿下的命令……”

      ……果然是自己打扰了殿下安眠。

      虽说李璟搬了出去,还闹了好一会儿别扭,江临只当他几天没睡好闹了脾气,不过十几岁的孩子究竟是忘性很大的,才过几天,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都护府的生活虽然单调,但江临三天两头变着法子带李璟寻乐子,硕大的北庭,能疯玩野耍的地方他们都去过了,李璟自小生活在深宫王府的繁文缛节中,头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地撒野,或许是天天浪荡到身心疲惫,他后来回府后沾枕就睡,身子也养得强壮了不少。

      江临原本提出教他拳脚,他开玩笑:“你以后当上王爷,遇到刺客还可以防身用。”

      李璟练了几天,不是被兵器砸手砸脚,就是没站稳平地摔个嘴啃泥,说什么也不去了,何况他估计着自己就在这漠北孤老终身了,应该也没有不长眼的刺客专门跑到军事重镇行刺。

      他白日窝在江临房里看书,袁都护斗大字不识一个,但在这漠北荒原,凡能搜刮到的带字的东西,全一股脑儿塞到江临房里,任他自己挑拣。

      这样的生活,乏味平淡但也趣味盎然。

      当日李璟在车里转弯抹角地向袁都护暗示这个自称是江义山疑嗣的人身世有鬼,惹得他好不高兴,虽然当时李璟赔了不是,但自然也没有打消疑虑。一次两人闲聊,他瞅准时机向江临旁敲侧击地打听。

      “忘了?”......

      江临诚挚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一点也记不得了......”江临抱歉地笑了笑,那双清澈且含着真诚歉意的眸子使李璟都快要谴责起自己的刻薄了,他低下头,陷入沉思,“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从老爷子口中那场火灾开始,到我来到都护府......”他仰头长叹一声,分给李璟一瞥无可奈何的眼神,“你不相信也罢,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等事可笑得很。”

      从小到大,他给无数人解释过,他不奢求究竟有多少人不觉得他在鬼扯。

      不过若问起那之前的事,虽然孩提时的记忆随着年岁增长,渐渐消弭也实属正常,但江临也和正常人一样能不确切地说出个一二。

      后来李璟也没在这等事上纠缠,他选择了信任,他认准了江临为人侠肝义胆、光明磊落,是个坦荡君子,何况就算他真是上演了“狸猫换太子”,也还是自己不可多得的玩伴、挚友,江家人早就死绝了,真的假的又有多大关系呢。

      何况自己面对他时还有几分恼人的悸动......

      春去秋来,转眼间,李璟在漠北已经待了一年多了。这日他正在房里看书,一个小厮进来报信,王府上来人了。

      他从小厮眼底看到了一丝躲躲闪闪的欲言又止,距上次王府差人送的信到,才过了不到两个月,这走一趟漫长艰险,实在犯不着送信频率这么高,他隐隐觉得有什么重大的事发生了。

      他看到一身缟素、面容悲戚的信使,犹如遭到晴天霹雳。

      他记不得自己怎么收了信,怎么和气地把府上的差遣送走,怎么愕然地走回房,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噙满泪水。

      他流泪时有没有被都护府的人看见,谁都过来劝他节哀,他又粗暴地把谁赶了出去。江临,他记得江临来过了,他说了些什么,自己又说了些什么,记不得了,全记不得了,脑海里只剩那潦草的信上开头简短的几个字:

      恭王薨......

      为什么,前一封信上不是还说老恭王身子有好转吗,不是都可以下地走动了吗,他们骗他的?

      良久,他好像抬头朝身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我的家人,又没了。”

      ......

      才过两更,城外的姑获山上已是野狼群的天下,凄凉的长嚎此起彼伏,在深山月下回荡,甚是瘆人。

      江临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火把,为身后的李璟开路,“小心,这里野狼多的很,不过这些畜生怕火,他们敢靠近,就拿火烧它们的毛。”

      李璟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江临的衣袖,可又觉得这样太怂,心一横又松手了。

      过了一会儿,江临又觉得左袖口好像攀附上了一只畏畏缩缩的猫。

      ......

      他只得亲自动手,把又胆小又要面子的小殿下拉紧了。

      自从得知恭王薨了,李璟执意缟衣素服。北庭军事重镇,城内除必要外禁绝见明火,偷偷烧些纸钱更是不可能。

      李璟希望能到一个高一点的地方给王爷烧些纸,这样或许有几缕灰烬顺风飘进了长安城,也算微尽孝子之义。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贪心,可江临还是想方设法瞒着所有人带他偷偷溜进山了。

      若是殿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整张皮扒下来恐怕也赎不了罪,江临想。

      上山意外的顺利,那些残戮的畜生大概是被李璟的孝行感动,一点也没找他们的事,甚至连面儿都没露一下。

      山上的冷风窜进李璟单薄的缟衣,他的身子不住的打颤,可本人似乎丝毫也感觉不到冷。他面朝东面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狼嚎凄厉,寒风呼啸,仿佛也在为他哀嚎悲怮。

      下山时,李璟神情依旧恍惚,忽然,他脚一滑,重重地沿着斜坡滚了下去,手中的火把触地熄灭。

      江临心里咯噔一下,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小殿下倒没有摔伤,只是裹了一身泥,他抬眼一看,双腿抽搐地向后一缩。

      空中浮现若有若无的幽幽绿光,一步步向他靠近。

      那群畜生原来一直在暗中紧紧跟着他们,贪婪地窥伺着他们。

      “殿下,”江临及时赶到了,狼群看到灼烧的红色火焰,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偏不好,一阵妖风刮过,江临手上的救命火把应声熄灭了。

      狼群兴奋起来,不紧不慢地靠近,将两人包围起来,他们听见那群畜生的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恶臭。

      不能再退了,江临的脚后跟贴上了李璟滑下的土坡,他没想着要逃,看来只能赤手空拳肉搏了,他希望自己平日的拳脚没有白练。

      一只不长眼的畜生大概是饿疯了,率先猛扑过来,江临向前一步挡在李璟身前,他看见了那只狼丑陋可怕的獠牙。

      不过他预料之中的血肉模糊并没有发生。

      一束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的绿光嗖地一声从江临眼前穿过,那原本张牙舞爪的畜生应声倒地,他的身体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两半。

      跟在先行者后面靠近的几只畜生见状停下了脚步,那道绿光好像长了眼睛,飞出后又拐了回来,将他们串成一串血肉模糊的葫芦串。

      狼群见状如一群乌合之众四散而逃,落在后面的几只又被那夺命刽子手剿灭干净。

      江临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也吓坏了,他发觉自己的双腿打着颤,生怕下一个被切成肉泥的会是他自己。

      那道绿光最终飞回了阴影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现出形来。

      那人大概是个成年男子,看不清面貌,身形修长却显得纤细,单薄的衣衫随风摆动,好似仙袂飘然,他右手持一把淌着血的长剑,上面泛起诡异的莹莹绿光。

      不知为何,江临看见他竟觉得有几分熟悉,明明这人衣着打扮不似都护府的人,这荒山野岭莫名冒出个大活人,他理应感到警觉怀疑。

      那人开口了,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温柔,还夹杂着几分怜悯,他竟然在埋怨,“你们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做甚,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殿下快快回去吧。”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们的......我们以前见过吗......

      江临来不及开口问询,那人如风吹云散般消失了,就像他来时那样神秘莫测。

      他才想起关照李璟,转头一看,这怂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吓得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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