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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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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午后。
阳光如丝帛般为病房里的物件镀上一层淡金色。
俞禾没骨头似的往上蹭了蹭艰难地保持住了自己的斜靠枕头的姿势,又因为困意来袭伸了个懒腰掉了回去。
枕头的位置不太好。她眯着眼睛想。
假如不是左手挂着吊瓶右手缠着绷带,她的确很想自己调整的。
她木木望着眼前电子眼镜光屏上的《哲学与人生》高等中学教科书,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字体使她不由得深感眼睛发酸心情阴影面积极度扩大,索性将眼睛一闭——
去他的期末考!
就算能穿回去我也不考了!
和秦昭阳喜欢看的穿越小说完全不一样。
俞禾觉得,世界上最惨的穿越者不过自己。
穿越来时因为车祸断了右手,穿越回去时间线不变估计还要无缝备战期末笔试。
现在这具身体倒也还叫俞禾……或者说这就是俞禾自己。
不过是二十年后的版本了。
虽说人类已经在一百年前(现在应该是一百二十年前吧)达成了人类寿命延长至两百岁的伟大成就,但是这并不代表俞禾就可以很快的接受自己缺失二十年最美好的人生经历的事实。
再者说,即使留在这里也并不代表这个“俞禾”的人生经历就是自己可以接受的,或者是可以接受自己的。
她结婚了吗?
她有挚友吗?
他们会接受自己的爱人或者朋友灌了一个缺失部分记忆的残次灵魂吗?
人类的灵与肉是可以分开的吗?
人类……
……天杀的哲学。
俞禾努力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光屏眼镜上的哲学课本字幕消失。而刚刚恼人的阳光已经被米色的窗帘遮掩,变成了柔和的暖光,甚是宜人。
俞禾完全没有察觉。
科技进步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旁的护士小姐手持遥控器对着俞禾粲然一笑,缓缓走来。
“俞小姐您醒了。”
“啊谢谢……”俞禾张口,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到来这个“俞禾”的世界与外界的所有沟通几乎都是与这里的护士姐姐(或者按自己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妹妹?)。
第一天醒来,在接受了俞禾的“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干什么?”的友爱三联后,护士姐姐递给了她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插着输氧管的自己。
俞禾:?
第三天换吊瓶,护士姐姐带来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一张诊断结果叽哩哇啦讲了半天,佶屈聱牙的术语听得俞禾脑壳痛,也就听懂了一句“请俞小姐加油您很快就会恢复记忆的”。
俞禾:???我不是我没有
第五天试图自己下床被抓包,护士姐姐贴心的带来了现在(二十年后)的新科技光屏眼镜来帮助她……期末备考。
俞禾:……谢谢。
“俞小姐请您不要自己乱动哦。”
“好的。”
俞禾顺从地点头,又歪头看着她换吊瓶的侧脸。
右耳的耳钉闪闪发光好像夜晚星空铺盖之下学院后山的灯塔。
自己是穿越不是失忆。这句话俞禾讲了不下百遍。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俞禾自觉,穿越和失忆自己还是分的清的。
好像昨天……啊不,就是昨天,自己还在和秦昭阳吐槽期末笔试怎么过,还在和她讨论考完以后是不是要去上城逛街然后大力吐槽希望早点考完早点解放……
这下倒好,美梦成真。
但是有点过了头。
“俞小姐您在听吗?”
护士姐姐的声音把俞禾唤回现实,她连忙眨眨眼表示自己没有走神。
“您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今天可以安排您出院,您的家属会来接您。”
俞禾恹恹的眸子一下绽出了光。
“我哥?”
“谁?”护士姐姐一愣,面容有些疑惑,“我记得家属关系好像并不是……”
两声礼貌的叩门声打断了护士接下来的话。
不过这并没有阻挡俞禾心里咕噜咕噜像煮糖浆一样已经漫到要溢出来的快乐。
要见我哥!
说实话,她十分害怕和其他与这个时间点“俞禾”相熟的人交往,但是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她哥愿意暂时收留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妹妹!
俞禾愉悦地想。
假如她哥在身边,她搞不好还可以请教功课来应对穿回去的期末——
俞禾带着期盼的眼神探出头去伸长脖子望向门口,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来人身量颀长,裹了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有些杂乱,不知是近期疏于打理还是今天的风太喧嚣,却意外的使他的略显锋利的五官在柔光下多了几分温驯。
他低头对护士小姐礼貌微笑,侧身让出向门位置,将手中的盒子往回护了一下。
明明一切都是俞禾最喜欢的要素,可她却感觉手脚血液都停止流动与她的思维一般好似一块不化的冰僵在那里。
连那句“护士姐姐别走”都压在喉头没有出来。
他来干什么?
俞禾努力平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看着面前的男人将门“咔哒”回锁,声音发颤的开了口:
“……祁深?”
男人闻言回头,和他对视了两秒,迈步走了过来。
是那个上个星期还在大会上和自己吵到掀桌子的祁深。
是那个承包了她小半个青春最讨厌的人榜首的祁深。
是那个昨天路过她班上对着窗边的她轻蔑一笑的祁深。
而现在的祁深,对他露出了不同往日(或者说是熟练爆表)的温柔。
他伸手帮带着僵直+断手debuff的她调整了她背后的枕头,然后拉开了床边的折叠椅,乖顺的坐下,双手交叠放在他看似很宝贝的盒子上。
向这个世界的她做了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祁深。”
“呃……”俞禾发着愣,使这个发声词拖的太长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成为了她惊讶和疑惑的象征。
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祁深意会,很有耐心的接着解释道:
“我是来接您出院的。”
俞禾大脑当机,眼睛眨了两眨,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不好意思,我和您……是什么关系?”
不知是不是错觉,面前的男人背好像又挺直了一些,庄重的正视着俞禾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我是您的丈夫。”
俞禾仿佛只看得见他嘴唇的张与合,是好看的。
但是只见过他嘴里的嘲讽与冷笑。
从来没想到她居然有一天能听到这样一句话。
对我说的?
她猛的回神。
刚刚暗藏在那一个回眸下的她一时没读懂的情愫——
是怯,是勇。
还是汹涌着的的喜欢。
“不是,我……”
她想解释些什么,可她并没有用话语拦住面前男人缓慢的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东西来——
是结婚证。
被缓缓推到自己面前。
巴掌大的红本一式两份,照片上印着一对在她看来最不可能成立的夫妻组合。
俞禾被这气势震住了。
面前的祁深完成了证明的工作,无声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呃……祁先生。”俞禾难耐地舔了舔唇,觉得说明清楚还是很必要的,“您是唯物主义者吗?”
“某些时候。”祁深还真的想了一会儿回答。
“您相信穿越吗?魂穿?”
祁深眯了眯眼,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体是二十年前的俞禾,我甚至五天前还在备考期末,我……”
俞禾恨不得将两只抬不得的手都举起来向面前这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说明自己的情况,但却只是换来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打断。
“医生说了,是车祸碰撞头部导致的短暂性失忆。”
俞禾感觉自己脑内的一根弦被狠狠拉扯,身体早一步思维做出了反应。
“是穿越!”
这个世界线的故事怎么可能成真?!
我和祁深结婚?
俞禾深知自己现在身体虚弱,却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一下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她吼完之后看着面前有些怔愣的祁深,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愧疚。
失去爱人和流落异乡,谁又能说谁更苦呢?
“那请问你现在多大?”
俞禾看着对面这位更加成熟有气魄的宿敌,一时生了怯意,感觉是无意间冒犯了一位长辈。
伴随着心尖莫名的悸动,她颤颤巍巍的开了口:
“十七岁……或者三十七岁。”
却看见对面的那位起了身将床上的东西都收回了盒子里,抿唇勾了嘴角,露出了他认为的相对和善可亲的表情,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抚摸俞禾蓬乱的杂毛。
“那十七岁的俞禾小姐,您愿意和我回家吗?”
俞禾后来想,许是那天日光太过柔和对方人模狗样,又或者是三十七岁的“俞禾”仍然在意识上影响着她。
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说出那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