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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   Chapter 7

      附中每周日只上半天课,下午和晚上留时间让寄宿生回家一趟。每月底还有一个双休日“长假”。

      易兆丰快零点时回家一趟收拾行李,急匆匆地奔赴出差的飞机了,临走前给易瞻发了个一千的转账,让他好好陪燕语逛逛街玩两天。

      还不如燕语,拿着他的成绩单说小瞻你不会想读理吧?收获了易瞻一个亲妈您醒醒吧的无奈眼神。

      先前被两位室友的热烈气氛所感染,易瞻专心准备月考索性没回家,接了燕语一连串的微信轰炸,这次回来本就打算和燕语呆在一块儿,但燕语说整天下雨实在没有出门的兴致,整天抱着平板学懒人做菜,追着易瞻当她的实验品。

      新买的《浮生六记》书壳精致,封面上印着一连串“专家推荐”。一翻开,导读一导读二导读三又占了小半本书,和易瞻印象中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大相径庭。可再往后,正文的边角细细密密地作了批注,又同易瞻的记忆重叠了。

      “那个时候我还好小,你更不知道在哪儿呢,”燕语一边写着一边说,“你外婆,最喜欢捧着这本书给我讲。我那么一点大,哪里懂呀?别人家的小孩听睡前故事都是越来越精神,我听不了几句就会周公了。”

      易瞻对着平板,给燕语做芒果西米露,这种不用开火的食谱还是值得一试的。正当他小心翼翼地估量着牛奶的比例时,听到燕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来泉市之后,一直没怎么回岭县了,外婆就只有妈妈一个女儿,妈妈对不起她,还有你,小瞻。”

      “……没有,”易瞻动作一顿,又稳稳地拿起了量杯,“外婆,总是提起你,一提起你和爸爸,她都笑得很高兴,心情会很好。”

      “至于我……你们不是问过我吗?是我自己想在岭县的。”

      燕语像是有些累,撑着眼皮等到喝上易瞻的甜品后就早早睡了。易瞻对着那本《浮生六记》发了一会儿呆,替燕语将钢笔笔帽合上,洗了几个玻璃杯,才拿起购物袋里的《飞鸟集》进了房间。

      卧室里的台灯和他放在宿舍的一样,都是暖橙色的护眼光,灯泡外围淡着一圈光晕。易瞻几把拆了塑封,一股好闻的油墨香扑面而来。

      他是在岭县长大的,文学启蒙皆来自外婆。老人家总觉得翻译过来的东西有失美感,连带着易瞻也很少看这类书。他有些生疏地顺着目录索引,凭着记忆中的几个词,试探着翻到了那篇《烧毁记忆》。

      细细的签字笔在他指缝间打了几个旋。一首小诗,短短两句,然后是大片的留白。易瞻屏息默读,恍惚想起阮静渠在雨夜中,有些模糊的侧脸。乌眉黑目间是雨一样,诗一般不可言传的沉寂怅然,白皙的皮肤,就是水墨画里的留白。

      易瞻靠在藤椅上,诗集摊开压在大腿上,写上去的字不是很工整,有些斜。

      “他说这句诗时,看起来很不快乐。”易瞻想了想,又写道,“不,不仅仅是那个时候。虽然他说我总板着脸,但即使我看见他的笑,我也觉得他心里并不高兴。”

      只有不悦的记忆,悲伤的昨天,才会让人这样迫不及待的舍弃。换作易瞻,他是一定舍不得丢下岭县的一切的。它永远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提醒他,他所有的征程,都是在这里出发的。

      像是刻意逃避些什么,他没有写下一句关于自己的心事的话。关于阮静渠,也不知该写些什么,他好像被阮静渠的眼睛拉入了这场忧郁的共情,却不知这一切的由头。后半夜又下起了雨,他就着霖玲雨声,在现实与回忆的交织中,在惴惴不安的关切里,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泉市的雨季在几番反复流连后,终是远去了,城市的天空重新变得明朗高远,泛着干净的,浅淡的湛蓝。易瞻有次早起感叹,被林求索听去,科普说能不蓝嘛?响应国\\家号召搞可持续发展,政府砸了不少钱呢!

      接下来的两个周日,易瞻都抽空搭车去了一树春。关乎原因,都是他的老生常谈,是放松身心,寻找安静,怀恋过往,都算吧。至于会见到什么人,就是随缘了,是次要原因。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无论怎样丰富的心理建设,都成了无用功。易瞻新换了月票,循着漫溯窄流,踏上粗糙的石板,孤身一人坐在小亭中。对着熟悉的流水与月夜,他依旧回想起温柔沉厚的,妥帖灿然的岭县,会抓住一些浮光掠影的旋律,也有了陌生的心绪。

      他为什么没来,是因为这个月很忙吗?

      还是有了散心的新地方,不再喜欢这里了呢?

      易瞻想起这些问题时,既不失望,也不焦虑,只是感到一种很单纯,很平静的系念。到第三周,他已经习惯了空无一人的小亭,还是学着第一次见时阮静渠的样子侧坐着,偏头任由思绪随着泺河穿过满目叶大荫浓,流向高渺夜幕,天马行空走进星星月亮里。

      前夜易瞻无端有些失眠,回家路上公车人满为患,背着包站了快一小时,到家补觉又总是断断续续地醒来,折腾得他心烦意乱,索性不睡。晚饭后匆匆赶来,此刻安静地靠着小亭的石柱,睡意竟铺天盖地朝他涌来,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本只想靠着假寐一会儿,却顺水推舟地浅浅睡了。又睡得忒不踏实,头一歪一个踉跄,鲤鱼打挺般直愣愣地醒了。林间柔光满眼,用力眨了眨才清明。

      才后知后觉在他坐直那一刻,有一件外套从他肩头滑落了。

      阮静渠坐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玩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安然冷淡。见易瞻醒来,伸手将那件外套捞来,摁灭手机随手扔进兜里:“学习这么努力,在这都……”

      “我看了那本书……”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讪讪地没了声。阮静渠冲他笑,带点纯然的鼓励,于是易瞻接着说:“《烧毁记忆》,《飞鸟集》里面有,我看了。”

      “肯定有啊,我还骗你不成?”阮静渠哑然失笑,“这么好学?”

      “……你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你的生活,让你不高兴吗?”

      这句话问得冒失、唐突、且尴尬。

      窄流清水浮漾,月亮在浅灰色的云雾中时隐时现。阮静渠正将外套团作一团抱在怀里,闻声动作一僵,易瞻才迟缓地察觉出不妥与冒犯。他懊恼,战战兢兢地端详着阮静渠的脸色,脑子飞快想着补救的话,却只能转出一团浆糊。

      “……嗯,问别人之前,是不是该先谈谈你自己?”阮静渠再度开口,却是出乎意料地淡然,只不过是答非所问,“社交潜规则嘛。”

      晚风掠过泺河汩汩,掠过草木晚露,湿滞黏稠,吹得易瞻微醺的笨拙。

      “……两个多月前,我都一直住在岭县,你应该没听过,很偏的一个地方,坐一小时大巴才能见一火车站,坐火车来泉市,都要十几个小时。”

      “我爸他……”易瞻差点脱口而出我爸是个凤凰男,“他是岭县人,我妈也是。我妈是单亲家庭,我外婆带大的。我外婆是个钢琴老师,但还会很多乐器,还会写歌填词,我妈在她身边长大,养成了个大家闺秀,至少在岭县,她和我外婆都是很特别的。”

      “我爸和我妈是高中同学,那个时候,我爸就很喜欢我妈,可他不敢说,所以就拼命念书,想念出个人样,后来他考上了泉市大学,才敢和我妈表白的。”

      “泉大一流985啊,”阮静渠听得很认真,文绉绉地点评了一句,“令尊厉害。”

      “我妈读书次点,考的是泉市一所二本,他们一切来的泉市,也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一毕业就结婚了。”易瞻说,“然后……嗯,就有了我。但我爸那时候讲是名牌大学毕业吧,刚入社会过得也很艰难,和我妈俩人实在负担不起养一小孩,只好厚着脸皮把我送回岭县,让我外婆养。”

      易瞻没说易兆丰的父母自己都是高中肄业,却老觉得二本的媳妇配不上自己的精英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给过燕语好脸,自己也是在爷爷奶奶里转手一遍,哭着闹着说要找爸妈,才被送到外婆手上的。

      “我外婆,看起来很严肃很傲气,一开始我都有点怕她,但她其实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对我真的很好很好,”说到这里,易瞻像是陷进了回忆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温柔的怀恋,“后来我爸进了一家外企,渐渐做得风生水起,我五岁的时候,他们在泉市买了房,说要把我接过去。”

      “要和父母住在一起了,很开心吧?”阮静渠轻声问。

      易瞻点头说:“我记得那一天晚上,收拾行李后,我激动得觉都睡不着。外婆最讨厌我睡觉时间闹,但那一天,她陪我说了一晚上话。”

      “第二天,我爸我妈都来接我了,外婆去送我,一直对我笑,她很少笑,但她其实笑起来很好看。”

      “她买了月台票,一直送我到车门口,可就在我要上车的那一刻,她突然哭了。”

      那是易瞻第一次见外婆哭得这么伤心,在他的印象中,外婆一直都是很温柔知性的,风吹浪打也处变不惊。那时他心中本也不舍,小小一团扑进人怀里,说什么也不走了。

      “可能是我那时候也在想,外婆不喜欢大城市,也不愿和我爸妈住在一起。我走了,她一个住在岭县,太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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