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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静波楼 ...

  •   自打从焦松县回来,肖南回就已经做好了重归清闲生活的准备。

      光要与肃北职责不同,是以兵卒官职也有所不同。但就营卫来说,恐怕也与她从前队正的身份差不了多少官阶了。

      这样的位置,非战时即便是在营里也没什么活计,更不要说是宫里的差事,怎么着也不会轮到她头上。除非是......

      肖南回心跳得有些不稳,下意识便想逃。可她清楚知道自己开罪不起宫里来的任何人,也只能换了营卫的布甲,重新梳了头发,硬着头皮去了前厅。

      前厅正中站着两人,一人朱衣乌帽,手腕上挎着玉牌。那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才会佩的东西。另一人玄衣玉冠,却是那皇帝身边的单姓内侍官。

      她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焦松行宫,她与他那金贵的主子独处一室,还将对方的手戳了个血窟窿出来。

      她可真是有出息、本领大,能把皇帝身边的两个人都得罪干净了。

      肖南回哀叹一声,原地纠结了一番才走上前去。

      这方一走出去她便后悔了。她如今被贬了官,规制上与以往又有所不同,单将飞地位不比寻常内侍,她还不知该如何行礼,那两人却已听得动静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那单将飞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早已将行宫发生过的事抛在脑后,可肖南回却觉得那笑容中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还没等她琢磨出那多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对方已经率先开了口。

      “肖营卫无需多礼,我等前来只是为了替陛下传个话,顺便转交样东西。”

      单将飞说罢,示意一旁的朱衣内侍将一个漆盒子捧上前来。

      “陛下提醒肖营卫,莫要忘了自己的誓言。”

      肖南回愣住了,顿了顿才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

      紫红色的方正漆盒,上面既无螺钿装饰也无花纹,但那光滑如镜的表面和质地,一看至少也是祭祀用度的档次。

      微微用力,她推开盒盖,盒子里赫然是那日祭典她摔碎的班剑。

      肖南回一时又是错愕又是好笑。她当日随口胡诌说是要找个上好工匠用金银重新将那玉剑镶起来,谁曾想今日居然被人拎着脖颈要求兑现诺言。

      她亦从来不知,一个每日有无数奏章简牍要批阅、大小繁杂事要处理决断的人,竟然还有闲心来管这等闲事。

      说到底是她自己说出口的话,怪也怪不得别人。

      她硬着头皮合上盖子,垂首闷声道。

      “臣必当谨守诺言,以表忠心。”

      “如此甚好。”单将飞笑得圆满,眼角的笑纹都快飞入鬓角,他随后不着痕迹地招了招手,“还有一件小事。肖营卫可否近前些来?”

      肖南回不明所以,只得凑近些。

      对方立掌于口旁,声音也压低了些。

      “今年三月的上巳节,陛下想要重开春猎呢。而这新晋武官的考核也就在那前后几天,是以各营校尉都忙得很,只得抽调资质纯良、又有经验的武官前往宫中帮忙筹备。”

      所以呢?

      肖南回眨眨眼,又看一眼那神神秘秘的内侍官。

      单将飞轻咳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光要营中不少人都推举你前去,陛下向来喜欢举贤任能,倒也不是十分看重官大官小,因此肖营卫你便得了这差事。”

      等下,这怎么就成了她的差事?!

      她走马上任、调入光要营不过大半年时间,期间又几乎有半年时间都孤身一人在岭西,光要营中除了夙平川、怕是连能叫出她名字的人都没有几个,究竟是哪个推举的她?!

      而且,这能算是小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才对。

      肖南回神色复杂,只差将“推辞”二字写在脸上。

      “这个......许是营中兄弟客套夸赞了几句,陛下万万不可当真啊。何况在下力薄人微,又方被革了官职、乃是戴罪之身,恐不能担此重任,万一有负陛下所托,岂不是......”

      “欸!”单将飞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肖营卫怎么如此不灵光?!正因为你掉了官帽,武选的事你便躲了清闲,这新差事才会落在你头上。需知这武选年年暗流涌动,春猎却是闲差。所谓祸尽福至、否极泰来,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啊。”

      对方这套话术很是高级,一面打着为她好的招牌,字字说得是恳切真诚、苦口婆心,另一面却也摆出了立场,倘若她再推脱拒绝,倒像是她不识好歹、心有不诚。

      肖南回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只得以退为进。

      “不知这所谓的筹备之事需在哪里当差?又都要做些什么?”

      “好说好说。围猎之事已有多年不曾兴办,是以诸多细节需得随时同陛下沟通汇报,这当差自然是在城中。至于差事具体是什么,小的一个外行也说不大明白,大抵就是些马匹弓箭、围场走兽的事宜,肖营卫实在无需多虑。”

      对方越是让她不要多虑,肖南回心底的焦虑就越发明显。

      一想到在那焦松行宫内的种种,战栗和不安便袭上背脊。

      直觉告诉她:前方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有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漩涡,她若向前,不知何时便会陷入其中、坠入深渊、永远不能见天日。

      可如今的她已经没有退路,肖府已不再是她的避风港。如果不向前,她又能去哪里呢?

      “那便等我将手边事宜处理一下,便去报道。”

      “光要营那边都已经通报妥当了,这筹备的地方不大好找,肖营卫不如当下就随小的前去认认门、熟悉一下情况。”

      这是一早就算好她会过去,连下一步都准备好了。肖南回还想最后挣扎一番。

      “我还有一些个细碎东西需要准备一下……”

      “春猎事关皇家,一应用度都由宫中直接安排,也才好不落人话柄。肖营卫若还有其他的什么特殊需求,也可直接同小的言明,不用费心思自己操办的。”

      她能有什么特殊需求,不过是觉得此事蹊跷、一时想赖着不走罢了。

      可对方这几句话下来便是摆明了当下就要带人走,她便是再有一万套说辞,也总会被顶回来的。

      “那便有劳带路了。”

      肖南回离开肖府的时候,并不知道单将飞说的“在城中”,是指在军营之中,更不知道是在黑羽军营里。

      黑羽营在阙城共有四个营地,城中的有两处,一处在北城门附近,另一处在皇宫西南角,便是眼下这个。

      黑羽营人员精简,营地规模并不大,却占据着整个皇城守备的至高点。营地入口就设在西钟鼓楼下,隐秘而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校场、兵营、武库一应俱全。

      单将飞带着肖南回一路深入,凭借的是同肖南回手腕上相同的铁环。

      黑羽守备依旧张弛有度、外松内紧,焦松县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对营中的人造成任何影响,所有人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训练有素的模样,单将飞出示手环后便再无人多看肖南回半眼,所有人都在忙各自的事,就连最普通的兵卒都显得分外体面、又十足地有尊严。

      想起以前在肃北营从一个小兵卒做起的种种遭遇,肖南回心里有点酸楚,转念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生出几分悲哀。

      本以为她这熬了多年的队正终于算是出了头,可原来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或许她生来就只是做个队正伍长的命,所谓命轻福薄,再多的权贵她便也受不住了。

      她沉浸在自我审视的思绪中,并没有细想单将飞凭手环进入营中意味着什么。

      “肖营卫,快到地方了。”

      单将飞的声音在校场后窄巷的尽头响起,她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这才发现尽头处是条死路,数丈高的围墙后是绵延不断的深色松柏,嶙峋的青石砖墙看起来已经有些斑驳,在接连三日雨水的浸泡下生出一层厚厚的绿苔。

      这便到地方了?肖南回心生疑惑。

      单将飞低头不语,并没有抬头去瞧她的脸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横着插入那青苔之中的砖缝里,一阵沉闷的“咔嗒”声从墙的深处传来,紧接着那片石砖便向内凹进一丈左右的空档,随后下沉进无边的黑暗中。

      一处深邃不见前路的入口显现出来,湿冷的气息从其中钻出,拂过肖南回惊愕的脸。

      “小的便送到这了,肖营卫可从此处拾阶而上。此处有规定,不可燃烛火,还请肖营卫小心脚下。”

      肖南回咽了咽口水,腿肚子突然有些发软。

      她不是怕黑,更不是怕鬼,而是怕那黑暗之后、可能会相见的人。

      从前,她曾在那邹老爷家的地窖里与那人在黑暗中相见过,彼时他坐在一堆烂白菜上,尽管偶尔笑起来的样子有些高深莫测,但她却也未曾将对方放在心上过。

      毕竟谁会对一个可能只是萍水相逢的人,寄予多少眼神与情感呢?

      可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却冥冥中已有定数。

      她本以为将会持续一生的羁绊轻易便断了,而她以为只是匆匆过客的缘分,却仿佛蛛丝细雨一般,任她如何挥舞利刃也无法斩断。

      叹口气,肖南回抬脚迈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中。

      那入口后的石阶狭窄而陡峭,旋转着向上,不见尽头。

      黑暗裹挟着湿冷的空气将她包围吞没,身后亮光渐远,她渐渐只能听得自己短促的呼吸声在石壁间碰撞回响。

      黑暗和寂静使得人失去了对空间和时间的判断,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却仿佛过了一生那般漫长。

      模模糊糊中,她有种奇怪的错觉:似乎在过往的某个时刻,她曾经到过这样一个有着旋转石阶、又暗无天日的地方。

      但她又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未去过那样的地方。

      或许,是在梦里吧。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终于到了尽头。先是一阵清风撩过发梢,随后她感到有一道变幻流淌的光照在脸上。

      久在黑暗中的双眼过了片刻才适应了四周光亮,肖南回这才发现那道会动的光,是一顷平滑如镜的湖水。

      密道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上是连日阴雨后放晴的天空,清清冷冷的淡灰色上,挂着一轮有些苍白的太阳。

      一队北还的灰雁飞过,羽翅拍打的声音搅碎了四周安静的空气。

      肖南回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高楼之上,而高楼正前方便是那顷湖水,方方正正、光秃秃的,连半张莲叶都看不到,而兴许是周围遮蔽物较多的缘故,水面静得吓人,平整得犹如一块镜子。

      好奇怪的湖。

      肖南回低头。借着那如镜子般湖水的映照,她瞧见自己所在这座高楼上的牌匾,依稀上书三个大字——“静波楼”。

      高楼台榭向来是只有皇亲贵族才可以享用的规制,宫墙之外寥寥可数,而这其中从未听说过有一座名为“静波楼”的楼台。

      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何会在黑羽营地的深处?单将飞又为何要带她到此处……

      “瞧够了没有?”

      男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如今竟然已经对他的声音熟悉到可以一音辨之了。

      肖南回突然生出一种想要从这楼上纵身跳下的冲动。

      冲动归冲动,她还是得转身行礼。

      “微臣叩见陛下。”

      她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对方也没有动静。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风吹动檐角的青铜铃铛发出细碎声响,带来些雨后的凉意。

      天气宜人,四周又远景开阔,若非是眼下这般情形,说不定还算得上是登高远望的一桩美事。

      夙未懒懒看一眼垂首沉默的女子。

      “近前来。”

      肖南回微微抬一点头,夙未就斜倚在高台旁探出的阑干上,身上披着件厚重的披风,手臂都隐在下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瞥她一眼,微微侧身换了个姿势斜卧着,左手似要支撑身体却触动伤处,“嘶”地吸一口冷气,身形也一个不稳。

      等他再抬起头,女子已经飞快上前来,半伸出的手想要扶他,却在快要碰触前停住,怯怯收了回去。

      夙未瞧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孤和你共处一室,若是有个差池便是你伴驾不周。”

      肖南回愣住,知道眼前的人在威胁自己,只觉得自己刚刚心头那点担心和愧疚都是多余,心一横嘴上又口不择言起来。

      “臣披甲而来,甲衣粗粝,恐伤龙体。”

      烂借口。

      夙未眼帘微阖:“然。”

      她暗暗松口气。

      座上那位声又响起:“卿且解甲,再上前来。”

      肖南回瞪大眼睛抬起头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静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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