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宁城小姐(16) ...
-
小楼在风雨中飘摇,天气渐寒,灰白色压下来,风声呜咽,一阵阵敲打门窗。
林迹年死死拽着楚窈,咬牙切齿,望向收拾东西的仆人。
“我看谁敢?滚,都给我滚!”
他抓起床边的茶杯,狼狈地趴在床沿,指甲陷在楚窈腕间细肉。
他贴在她颈边,耳语道,“别想离开我......”
刘妈脸色也不太好看,大夫人一走,她们的日子,只怕更难。
厨房里,两个生火的丫头,挤在灶边咬耳朵。
“算命的真说大爷快不行了?”
“可不是,老太太一听,脸都青了。”
“说是大夫人福厚,大爷命薄......”
承不住福气?这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可真稀奇!
“当初进门,不是说什么天作纸鹤?”
“笨!是天作之合。”
稍大些的丫头,偏头想想,“没准儿前一个不行,这个算得更好哩。”
“他的胡子可长,垂到这里呢......”她瞪大眼睛,比划着到腹部。
听这话的姑娘,一面惊奇,我的头发有那么长就好了。
她摸了摸自己枯瘦的黄毛,大夫人的头发,就很美,不像三夫人的卷,也不像芷秀小姐腻黏的头油。
有一回,大夫人洗头,她去送热水,看发丝像浓云,香香的,真是美极了。
因为有福气,才有好头发么?她揣着疑问,不敢说出来,怕招人笑话。
林家上下,得知楚窈要搬出去,神色各异。
三房心里又气又妒,老宅住着也不是不好,但终究是一大家子,没个私密。
林延辛做主,指了思南公馆给楚窈。
那是新式的楼栋,地段是一等一的好,林三嫂已眼馋许久,没想到竟让楚窈去住!
那下等人家来的,怎么就福厚了?没准儿是见不得病秧子,自己买通了道士,瞎说一通呢。
楚窈想起月娆说,四少爷更靠谱,也没什么错。
他出手,很快也很稳妥。
“早年玄清道长算过,说八字相合,怎么如今就变了?”
长胡子老道,面对林家老太太的质疑,毫不畏惧,极言二人本相合,楚窈是个有福之人,但星象骤变,位移间乱了序,需间分开二人,以待星宿归位......
老道士嘴巴都快磨破了,林家老太太终于开口放人。
“作死啊,你们俩!”
厨房总管抓起灶边劈开的柴枝,冲两人一抡,“偷懒偷到这儿来,明儿个就把你们都卖了......”
小丫头咿咿呀呀地讨饶,互看一眼,撇撇嘴赶紧散开。
小楼里,还在僵持着,林迹年不肯放人。
“老太太说,我待在这儿,对你不好......”楚窈没有挣扎,去扶他前倾的身子。
“胡说!”
林迹年苍白的脸上,全是汗水。
“你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带走。”他的瞳孔里,尽是恶意地占有。
腿废以后,一切都由母亲安排,大夫随时会换,奴仆一批又一批。
没有什么,能安然停在他身边,现在,他好不容易拥有了。
为什么,又要被夺走?
屋子里静悄悄的,听得见呜呜的风声。
林延辛不知何时来的,他在屏风外站了一阵,这会儿才进来。
“大哥。”这几日,他都待在老宅。
“滚,别想带走她!滚出去!”
不在意来人是谁,林迹年哽着脖子,喊得面红耳赤,胸腔那处闷得疼,发出嘶嘶的声音。
“迹年,你别这样。”
楚窈任由他抓着,另一手轻轻拍抚后背,为他顺气。
看着病弱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延辛,楚窈眼睛红红,“四少爷,要不我......”
“大嫂!”林延辛心里一紧,打断她的话,“你别心软,害了大哥。”
他瞳色淡漠,嘴上是这般不饶人,眼睛却是哀求,不要心疼他,好不好?
“大哥,妈是为了你好。”
林延辛曾竭力主张,让大哥去医院治疗,却被母亲指责,不知感恩。
自此,他即便不赞同老太太的法子,也不会加以置评。
今时,却难得劝慰起来,“哥,不要浪费妈的一片苦心。”
楚窈神情不忍,可面上,也不敢违背老太太的命令,再者林延辛才指责过,不能心软。
于是,她温柔地拍打着林迹年的后背,却没再多说什么。
一番闹腾,林迹年已经有些脱力,只能勉强用指尖勾住她袖口。
别走!别离开我!
喉咙里闷闷的疼,有什么东西翻涌着。
他想咳,可是没有力气,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迹年?”察觉到榻上的人不对劲,楚窈赶紧扶着他躺下。
林延辛上前帮忙,趁机将林迹年的手塞进被褥中,见她腕间有伤口,已经渗出血来。
不作他想,连忙心疼的捧起,“疼不疼?”
怎么可以当着她丈夫的面?
“我没事......”楚窈惊慌地抽手,后腰却被他死死圈住,揽进怀里。
“四少爷!”她失声唤了一句,屏风外,还有不少奴仆。
“别怕,”林延辛的视线,落在平躺着,抽搐的面孔上,“不会有人知道的。”
床榻间的抽气声,更加剧烈,帷幔晃荡,林迹年挣扎得剧烈。
林延辛想到幼年时,与自己格外亲近的兄长,又看见床榻间可怖的脸孔,不忍直面。
他转身,以背示人,楚窈被抱入怀中,同样掩住了神情。
可透过臂弯,睫羽往下,便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她面颊粉红,俨然受尽疼爱。
贱人!林迹年不可置信,恨得全身颤抖。
似乎读出了他的咒骂,楚窈挑衅似的抬手,圈住了男人军装包裹的腰身,挺拔笔直。
林迹年目眦近裂,气得发抖。
她的神情,好像在说,比之畸形的身躯,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即便她的动作细微,几不可见,可偏偏每一个神态,林迹年都能解读出意味。
他张大嘴,胸口猛烈的起伏,发出空旷的撕裂声,像残损的口风琴。
“别看。”
林延辛捂住楚窈的眼,纤长的睫毛刷在他掌心,触感温热,“出去等我。”
林迹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楚窈,瞪圆的赤眼,恨不得吞下那人。
“别怪我,大哥。”
林延辛漠然地按下他抬起的手,“是你不该,那样对她。”
呵,兄弟。
林迹年放弃了挣扎,心底腾升起,一种可悲又可笑的失望。
当初他义无反顾,保护林延辛,那马蹄踏在腿上多疼呐。
纵使怨恨、嫉妒、甚至后悔,但很快,他又为这样的后悔而自责,他是哥哥,本应该保护弟弟,不是吗?
可如今呢?
为了一个女人,就为了一个女人......
“大哥,对不起。”
林延辛看着面色青白,气息出多进少的林迹年,脑中骤然想起,马背上驰骋的哥哥。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疑惑一闪而过。
室外,恰响起一声喃唤,“四少爷......”
楚窈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他了。
林延辛应了一声,平复情绪,缓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