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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宁城小姐(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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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气温转低,弄堂里少了些鲜甜的花香。
林迹年的状况,很不好,阴雨天为最,腿疼得难受,他便靠折腾旁人来缓解。
丫头们挨了骂,刘妈还被他打翻的热水,烫伤了脚。
不过一个个都不敢往外说,只怕被老太太重罚。
楚窈跪在他床边,抄写佛经,握着笔,瞌睡连连。
但无论如何,腿疼都难以缓解。
楚窈帮他,更换暖脚的铜壶,稍有耽搁,便是冷眼斥责。
他在灯下,强迫她看自己,扭曲的双腿——没有骨头似的,奇诡的形状。
因为长年卧床,肌肉萎缩,皱巴巴的细条儿,满是皲裂的斑痕。
好不容易,等天晴了。
老太太请了有名的中医,为林迹年诊脉。
楚窈趁这空隙,溜到大厨房,躲个清净。
小柱子在玩竹蜻蜓,怎么也飞不出这高墙,不停往下跌。
她坐在墙角晒太阳,玉兰色的褶裙,散在脚边,沉静如含苞的花。
林家三房,因为“贼喊捉贼”的戏码丢了脸,近来安静得紧。
没多久,芷秀便来找她,说一家人要和睦相处,希望她大度些,别同三嫂计较。
她是老太太的远房亲戚,没什么身份来说教,可她自觉是家中一份子,故而来说和两房。
楚窈摸不着头脑,笑道,“我是林迹年的妻子,是林家的人,自然会和三夫人好好相处。”
说到这里时,她打量了一眼芷秀,未出阁的姑娘,很是稚气。
芷秀却被她的停顿,气红了眼。
对方是在暗讽,自己不是林家人吗?一定是!
林家上下都知道,自己是四表哥的人,她不知道吗?
话里这般,肯定是在嘲笑自己,还没嫁进来,就忙着管事儿。
三嫂说得对,这个女人看似怯懦,实则是个心机深沉的。
芷秀气冲冲,加快了步子,穿过庭院的石子路。
猛然看见前方的人,她动作一顿,急忙整了整衣着。
“四表哥......”
她曲腿行礼,两颊迅速红起来,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人,余光又带刺似的探他。
林延辛嗯了一声,准备离开。
他不喜欢这个表妹,也向母亲表示过许多次,但林老太太满意,于是便僵持着,使得芷秀的婚事,至今也没个着落。
林老太太觉着,小儿子整日待在军营,没有机会接触女人,定下芷秀,也是为延续林家血脉着想。
连芷秀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为四表哥生儿育女,是她的责任。
说不通这两个顽固的人,林延辛一向是避之不及。
今日遇见,却看她捻起帕子拭泪。
林延辛想走,又被她堵住了路,于是视线又落在她身上,问了句,“怎么了?”
表哥在关心自己,芷秀暗暗欣喜,轻声答道,“无事,不过是和大嫂,起了些争执......”
她似乎是犹疑,要不要说,不想表现得自己在告状一般。
大嫂。
林延辛心神一晃,下意识的问了句,“她在哪里?”
啊?芷秀猛地抬头,看他一眼。
男人面容俊朗,瞳色淡淡,似乎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
“她,她在厨房后院。”
芷秀绞着手中的帕子,心跳如鼓,四表哥,好英俊。
怎么又在厨房?林延辛想起了上回,生火生成小花猫的新娘。
见人似乎要走,芷秀的委屈还没表露,忙不迭再开口,“我,我本是好意,想劝大嫂原谅三嫂,可是她......”
“她怎么?”
得知芷秀去劝和,林延辛紧了紧眉头,又被她口中所说的吸引,侧身看向她,几句话慢慢吞吞的,平白耽误时间。
“她说我,说我没资格管林家的事。”
芷秀苦笑一声,忍辱般开解自己,“也是,我身份低微,哪儿配管大嫂呢?”
“我并无他意,不过希望家人和睦,这样表姨也能安心养身体。”
见林延辛面色冷淡,瞧不出态度,她急忙补充,以示自己的孝心和体贴。
“劳你费心。”
林延辛眉头一舒,他却不相信,那人会说这样的话。
得他一句抚慰,芷秀心情大好,却忽然听,男人后半句——“不过,大嫂的话,无甚过错。”
她不该掺和,林家的事儿。
芷秀绯红的脸,顿时煞白,怔怔然望向那人修长的背影,一股子冷风,从脚底窜到头顶。
“谢谢您。”
楚窈收回手,玉白的手背上,一块粉色的伤痕,新上了药,在阳光下晶亮。
“嗳,这有什么......”
李妈拧上药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小柱子趴在李妈膝头,朝楚窈手上呼气,“姐姐,不疼。”
楚窈拿没受伤的手摸他,“也谢谢小柱子。”
如果不是小家伙听话,三房栽赃自己的事儿,还没办法收尾呢。
李妈拉远了自家孙子,提醒道,“哎呀傻孩子,要喊夫人!仔细些,可别撞到夫人了。”
这是家里的贵人,不仅帮柱子他爹找了个活儿,还介绍柱子的娘,做女校里的洗衣工。
这世道,好些人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呢!
楚窈知道,李妈是感念她的好,但其实,是她在回报对方。
大房的仆佣欺软怕硬,时时躲懒,她寻不得人,好些事儿都是李妈搭了把手。
印刷厂的活计,是托许程生找的,洗衣的工作,则是劳烦学校老师安排的。
她在校时,人缘尚且不错。
同学听说,柱子娘是楚窈介绍来的,更是放心,洗衣缝衣都交付给她,报酬也给得大方。
林延辛穿过长廊进来,正看见柱子赖在楚窈怀里笑闹。
小孩子没分寸,力气不小,她一手揽不住,索性同他一起倒在地上。
阳光从屋檐溢出来,倾斜在她卷翘的睫毛,他看见弯弯的笑眼,昭示此时的快乐。
“四少爷。”
抬眼看见人,楚窈当即紧绷了身体,林延辛怎么无缘无故的,来厨房这边。
是不是,林迹年又出什么事儿了?
来人一身军装,颇具威严,小柱子自然也害怕,缩在楚窈身后,只敢偏头偷看一眼。
林延辛见着了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她紧张,便道,“没事,我就是来看看......”
“四少爷,也是来劝和的?”她带着小柱子,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帮过自己,楚窈心中感恩。
但她知道,自己在林家人眼中,上不得台面。身份之别是事实,她不会因此而羞怒,可若是他们欺人太甚,自己也是会反抗的。
没道理,别人泼自己脏水,她还得道一声谢谢。
素净美人带了些小脾气,鲜活得像带露水的花,断不容攀折。
林延辛被她那凌厉的眼,看得有些紧张,被误解了,也不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鬼使神差,就想来看看她吧?
脑中飞快地,寻觅借口,“我,我有些好奇圆光,想来看看小柱子......”
楚窈神情一愣,看向懵懂的小柱子,卸去了些防备。
林延辛自觉寻了个好借口,蹲下身问柱子,“你真看见人了?”
小柱子还记得,那时姐姐的叮嘱,连忙点头,奶声奶气,“看见了,眉尾有痣,两个人!”
林延辛一愣,忙问,“第二个人什么模样?”
小柱子看向楚窈,眉间疑惑,这个,姐姐可没说......
楚窈看他两人,对话一本正经,噗嗤笑道,“四少爷相信圆光?”
她抱起小柱子,解释,“那日,我随口一句请巡捕房,便看见玲儿斟漏了茶,正巧林妈请人圆光,才借小柱子试探她。”
她摸了摸小萝卜头的后背,“那天花厅里,除了玲儿,还有旁人,我便同小柱子说,若玲儿不认,你再说有其他人。”
林延辛猜到她设局,却没想到,会和自己解释得清清楚楚。
大哥待她不好,娘对她也没个好脸色,自己曾经还看不起她,百般贬低。
可她却一贯温和,也不因这些而心怀怨愤。
“你不信圆光?”解惑后,他却不想离开,便继续搭话。
“我读过书。”
楚窈浅浅皱眉,当他是以狭隘的眼光,来看自己,但想到他帮自己生火,还解过围,便忍耐下来。
这语气,有些小傲娇。
林延辛眉梢一扬,想起了自己前几日,特地让林进打听了一下,知道她在女校时,品学兼优,通过工读来支付学费。
“林家有藏书阁,你可去过?”
楚窈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正要回答,一个黄毛丫头从大厨房的后门钻出来,“太太,大爷出事儿了!快回去吧!”
小丫头知道楚窈性子温和,同她也亲近,拉着人便要走。
林延辛还没得到回答,便拦住人,沉声问,“什么事?”
小丫头看清人,惊了一瞬,四爷怎么在这儿?
她哑着嗓子,“大夫说,大爷熬不过这个冬天。”
“没想到,给大爷听见了,就一杯子砸在大夫头上,流了好多血......”
楚窈神情震惊,焦急问了句,“大夫怎么样?大少爷呢,还好吗?”
来不及等回答,她便追去了,林延辛稍慢几步,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