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客栈》玄璜

2、漂亮的小娃儿

　　云浮似乎是了了一桩心事，步伐都轻松了一些。

　　她最近被地下池子里的东西闹腾得不行。今儿以后总算能消停一阵了。

　　绿脸的小子此时表情也不再那么诡异，一双突兀的大眼睛里反而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他窜到云浮跟前，用沙哑的嗓子说道：“阿云，那东西发情实在厉害，还好有人送来了那蛇女。”

　　“哎，倒是可怜了那条小蛇。”

　　小蛇？绿娃娃暗自吐了吐舌头，能化形的蟒精少说也有这房子高。一口能吞下十个你。

　　“阿云不必难受，池子里那东西俊着呢！那蛇女可不吃亏。”说完露出个猥琐的笑。

　　云浮见不得他这副孩童的面孔，成人的表情，抬手就在他头顶上来了个暴栗。

　　绿娃娃吃痛，突兀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凶光，随即瘪了嘴说道：“阿云，你不要弄痛人家，人家化形不久，会忍不住吃了你。”

　　云浮嗤笑了一声，长袖一甩，再不理他。

　　云浮的房间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客房。只一面墙上挂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奇形怪状令人一时分不清是什么。

　　云浮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啜着，如果这是家普通的客栈，那此间情形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情形。

　　云浮一双美目平日里黑白分明，一旦走神，就会仿佛笼了一层薄雾，平添几分神秘。此时她正想着那日黑蟒化形的情景。巨大的粗壮的蛇身，一寸寸化作白皙的肌肤，恐怖狰狞的巨蛇也能化出俊美无边的脸庞。那狭长的眸子睁开的一瞬间，她在那青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接下来，云浮脸一红，挥了挥手，才稍稍能驱赶脸上的燥热。

　　娇羞不过一瞬，一笼轻愁便袭上眉间。那日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白腻的腹肌偏偏接着巨大黑色的鳞尾，在池水中剧烈的翻滚，却怎么也无法彻底化形！

　　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因痛苦而流出的汗水，令云浮很是心疼。到底是自己养了多日的，总要想个办法出来。

　　更何况……化了形的妖本可以摆脱动物本能的折磨，那黑蟒偏巧赶在这样的季节化形失败了。

　　她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选了那么个容貌秀丽的蛇女，又一路耗费精神的将人引到了月圆客栈。

　　想罢，站起身，倒头就睡，你先欢快着，我可得休息休息了。

　　日头西斜，橘色的暖光照进来。云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抖动，露出一副迷茫之色。

　　“咚咚咚。”仿佛是掐算好的，云浮一醒，门外便响起来敲门声。

　　“进来。”

　　绿娃娃走了进来，一双突兀的眼睛细细地看了云浮一会，扯出个笑来：“阿云，那边有信过来。”

　　说着摊开掌心，一个竹筒躺在绿油油的细小巴掌里。

　　云浮站起身，将那个竹筒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油纸，半透明的，字迹闪着银色的光，正是月圆客栈独有的信签。

　　她没有急着看字，而是拿着那竹筒打量了片刻。竹筒底部刻着两个字嘉雍，因为年份久远已经有些裂纹。

　　这是那个死了的皇帝的名号。云浮将竹筒放下，看着上面简单的几个字。皇城有妖，速来！

　　呵，云浮轻笑了一下，这世间到处都是妖，偏偏皇城最少。

　　大启王朝历代皇帝都是天选之人，虽是凡俗之身，却受天道护佑，邪魔不侵。不仅如此，天子脚下的京都也是最平静的，而皇城之中，更是鲜少有妖邪能够生存。

　　此间灵气稀薄，供给妖族清修的机会早已没有，能化形的又有几只没有沾上血腥。

　　第二日，白云镇集市口便出现一人一骑，白衣俊朗的公子配一匹同样俊秀的白马。很是张扬的装扮了。

　　云浮女子时温婉可人，化成男子，又带着几分潇洒爽利。策马不过半日，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倒在地上，身上已经有浮动的小兽啃食着尸体。

　　正是昨日那个守门的随从，再向前不过半里地，就看到一截断了的手臂，衣袍与那日瘦高的男子一样。

　　再向前便没了踪迹，或许活了？念头一闪而过，便不再在意，继续赶路。

　　从白云镇到京都普通人要走半个月，而云浮若是放开了身下这匹马的脚程，三日便可到达。但她并不急，春光烂漫，正是游兴正浓的时候。

　　如世间一般好马的脚力，这一天繁星密布的时候，云浮还没抵达一处可以歇脚的集镇，只得寻来山中一处洞穴休息。

　　微弱的篝火刚够将脚边的空间照亮，黑漆漆的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蛰伏。

　　云浮却无所觉，只顾着眼前火上那一只烤山鸡。皮渐渐烤的焦脆，绽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的肉，摸出一把香料，姿态潇洒地一抛，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

　　云浮狠狠地吸了一口，一双眼睛晶莹透亮。火光跳跃在那黑色的眸子里，一只硕大的鸡腿由远及近。

　　“咔嚓。”洞外寂静的黑幕中响起一声枝桠断裂的声音。

　　云浮不管不顾，只一口将香嫩的鸡肉咬进嘴里，一嘴油光。

　　“咕咚。”咽口水的声音在洞口响起。自黑幕中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呵，可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云浮透过眼前的鸡腿看过去，那是个六七岁光景的孩子，乌黑的发，乌黑的眉眼，白的透明的巴掌小脸，瘦胳膊瘦腿的，却美的惊人。

　　“过来。”云浮朝孩子招了招手，那乌黑的眸子一亮，边走边扯出个魅惑的笑容。

　　快走到火边的时候，孩子停了下来，眼仁儿缩了缩，似乎是怕火。

　　云浮笑起来，山中精怪多怕火。

　　云浮朝他挪过去，将另一个鸡腿递到他嘴边，那眼睛一闪而过的绿光，粉嫩的小嘴一张，尖利的泛着寒光的利齿朝着云浮的手腕狠狠咬去。

　　“啊! 啊！”那孩子跳脚吐掉嘴里热滚滚的鸡肉，张大了嘴哈气，看来烫的不轻。

　　“哈哈！”云浮乐的开怀，“鸡肉可以给你，我的手可不行。”边笑边晃了晃手里缺了块肉的鸡腿。

　　那孩子原本美艳的面庞，瞬间变得狰狞，如画眉眼变得狭长，尖尖的獠牙撑开粉嫩的唇。

　　“哎，你这孩子。”云浮伸手提溜起扑过来的小娃娃，一把丢到石壁上，那娃娃吃痛，蜷缩着小身子，好一会站不起来。

　　许是心中害怕，小娃儿收了吓人模样，又恢复了开始的乖巧白净，只小脸上沾了很多灰尘，狼狈不堪。

　　“呦，还是个男娃娃。”云浮瞟了瞟那孩子破烂不堪的衣裳，揶揄道。

　　话音刚落，小娃娃眼底绿光一闪，凶相毕露，刚一动作，便扯动伤处，呲牙咧嘴地吸气。只能憋屈的扯了扯身上的破布条，勉强遮盖一二，再不敢别的动作。

　　“哪来的衣裳。”云浮见那衣服虽然破旧，布料却是极佳，便貌似随口问道。

　　“哼。”小娃儿见实在遮掩不住，索性将双腿蜷缩，缩进了山洞的暗影之中，只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云浮勾了勾嘴角。复又盘膝而坐，继续吃烤鸡。

　　“你再不说，你的家人可就死了。”云浮悠哉悠哉地吃了大半个山鸡入腹，打了个不大不小的饱嗝，志得意满地抬起下巴朝着黑暗中安静的小兽说。

　　本来以为没有回应，就在云浮不以为意打算和衣而卧的时候，清脆的嗓音响起：“你能救他们？”

　　云浮心中一乐，翻身而起，伸手将那孩子从黑暗中拎出来，不理会他的反抗，往地上一放，豪迈道：“带路。”

　　那孩子眼皮一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诡谲神色。

　　云浮走在夜色茫茫，草木繁茂的山林之中，姿态随意的仿佛闲庭信步，她边走边打量身前的娃娃。

　　肯定不是人，但是妖物化形化的这么好的，可真是世间罕有。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丝毫的痕迹，这实在太难得，也太奇怪了。

　　自从妖族失去圣物，赖以清修的灵气渐渐稀薄，几千年过去，渐渐沦为半人半妖般的形态，再难寸进。能够化形这般完美的，难道是？

　　云浮心中思绪翻涌间，前面的小娃儿忽然一闪身不见了，须臾便有杀气自四方袭来。

　　云浮收敛心神，手中一翻，一把灵秀匕首悬于掌中，向四方一挥，几道灵力射出，空中杀机还未近身，就发出几声哀嚎，随即是跌落地面的闷响。

　　云浮扯了下嘴角，淡声道：“都快活不成了，还要打架？”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随即她面前的一人身高的长草中，分出一条缝隙，钻出个手抚胸口的少年来。

　　那少年长眉长眼，和之前的小娃儿有几分相似，只头上叠着的毛绒绒耳朵，彰显着他的妖物身份。

　　“你是谁？”少年声音倒是清澈，与很多妖物化作人形无法正常发声不同。

　　“你只是只平常狼妖，和他不同。”云浮勾唇笑了笑，明明再温和不过，袖口处却飞出一条细细锁链，将少年脖颈锁住，稍一用力便带到跟前。少年挣脱不过，扑倒在云浮脚下。

　　任由少年两只手再用力去扯那锁链也难挣脱分毫。

　　“小娃儿，我来救你的家人，你却这么对我，再不出来，我可不高兴了。”搭配着阴恻恻的笑，夜幕荒野中，实在比妖物还诡异。

　　“咳咳。”突然从草里又走出一个妇人，一双白净的小手扶着她，手的主人正是之前的小娃儿。小娃儿眼里喷着火，盯着云浮手里的锁妖链。

　　“仙姑，放了我儿子吧，我跟你回去。咳咳……”说了不过一句话，却是连声的咳嗽。妇人依稀可见美貌，只青白的脸色缺乏生机。

　　云浮扮成男儿不过方便赶路，自然逃不脱这些精怪的眼睛。

　　“你这副样子，我要你何用。不如把他给我。”说着秀手一指，正是妇人身侧的小娃儿。

　　妇人脸色一白，露出行将就木的凄楚神色。

　　“不！姐姐带我走吧。”那地上的少年拼死往前挣了一下，竟抱住了云浮脚踝，更用脸颊蹭了蹭……

　　云浮身上一僵，低头正对上一双湿漉漉大狗一般的讨好神色，甚至，少年头上的一双毛茸茸的灰耳朵还配合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