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阿瑟尔》红桥映雪

2、幻境之中2

　　身体好像被向下拖着，不断地、缓缓地坠下深渊。周围是烟雾般、边界暧昧的黑，缓慢向上汇聚成一点。

　　大脑无比清醒地接受着眼前的一切。唯独身体，动弹不得。

　　这是在做梦吗？

　　黑雾的聚集处渐渐勾勒出人形，仍是黑色。说话就像两条线一开一合，“再不醒就追不上啦。”

　　空间猛地一震，强行拉扯着颜洛的意识，把颜洛从梦境中扯出去。

　　颜洛睁开眼，抹了把冷汗。

　　是噩梦。

　　那个黑影颜洛认识，叫阿瑟尔，是颜洛来这个世界后就一直跟着她的幽灵一样的女孩子，本体好像是本书。

　　不知道这是在干嘛。但颜洛单方面拉黑了阿瑟尔，自然也不想去跟她说话。

　　今天是满月，月光比这个月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孤儿院没有窗帘，如梦似幻的月光直接投射下来，如纱般轻柔，又如夜晚的海面，平静而安详。

　　啊勒，蓼哪去了？颜洛诧异地看着旁边被月光铺满的床铺，上面还有人躺在上面的痕迹，只是热度，在这个还算凉爽的夏季夜晚，消散殆尽。

　　颜洛站起，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向外四处张望，恰好捕捉到一抹白色消失在大门处。

　　不……说是巧合不大合适，毕竟颜洛现在的状况更像是被某个家伙叫醒的。

　　颜洛略一思索，跟上去了。

　　离开孤儿院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一般的住宿区，但大多都是和孤儿院一样的老旧、墙开条缝的灰色建筑，其骨子里，刻着同样的无力和贫穷 。

　　啊糟了啊，找不到蓼了。颜洛苦恼地挠挠头。

　　正这样想着，一只手猛地拽住颜洛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扯到一边，同时抓住另一只手交叉扭到身后，然后用力捂住颜洛的嘴，以防她发声。整个过程大概一秒？
　　“你跟过来干什么。”

　　蓼压低声音，松开手，下移到颈边，威胁似的架住脖子。

　　白色的算不上柔软的布料紧贴着皮肤，颜洛闻到了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味。待因惊吓而狂增的心率平复到颜洛不会声线颤抖着发言后，说：“看着你走就跟来看看了，蓼你在干嘛啊。”

　　“……”蓼挑了一下眉，但总归是没什么表情。下一秒，颜洛重获自由，像刚刚那般毫无征兆，让人反应不过来。

　　颜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蓼的想法。凭直觉判断，蓼对她仍然抱有警惕，倘若她不小心踩了雷，想必蓼会毫不留情的把她给拍墙里去。与白天的蓼截然不同，夜晚的蓼危险感十足，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蓼你……”兴许是松懈下来了，颜洛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格外清楚。

　　“安静。”蓼向前挪几步，到街道拐角，以墙作掩体，弓背伸出头查看那边的状况。颜洛见状，也伸头去看。

　　笔直的街道上，除了被风扬起的灰尘外，什么都没有。

　　这种时候什么都没有才正常嘛，真要有什么，就是那些非人之物吧。颜洛开玩笑的想着，她低头想观察蓼的反应，却见对方已经扯起裙摆，从小腿外侧取出了什么。

　　枪！漆黑小巧的，在月光下闪着危险的金属光泽！颜洛可不会天真到把它当玩具。

　　枪已被蓼举起，对准了街道的某处。

　　“蓼你……”

　　蓼打断她：“为防你多问，就先解释好了。我们在幻境之中，在这不论闹出多大动静都不会有人听到。明白吗？捂好耳朵。”

　　枪声响彻了整个天空，震碎了这安和的夜晚，唯独那满月下的光辉，覆盖了一切。

　　枪声回响在耳边，引起阵阵耳鸣。颜洛无意识地缩成一团，双手捂上耳朵。

　　蓼，不，夜如墨撇了一眼神情痛苦的颜洛，“然后，那边如何。”夜如墨挺直了腰背，一反刚才的谨慎，大步流星、堂堂正正地站在道路中央，像个活靶子。

　　“墨，到底……”如果说白天是由墨的谈吐风度猜想她不是一般人，现在则是亲眼目睹证明了。

　　“安静待着。”夜如墨的话语微不可闻，不像跟颜洛说话似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同时不断拉开距离，尽可能远离颜洛。

　　变故只在一瞬间，夜如墨脚下的地面延伸出裂痕，渐渐形成蛛网，犹如脆弱的腐朽木板，一脚下去，碎片、灰尘杂飞。

　　道路中央塌陷出了一个洞，而夜如墨连人带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颜洛吃惊地瞪着洞。

　　“从刚才就有听到声音，就是这个吗？”苍老又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虚无而缥缈，完全搞不清说话人在哪。

　　颜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见道路那边，一个黑影正在靠近，其移动的速度，绝对不符合她年老的人设。

　　修女？!

　　修女依旧是双鬓微霜精神抖擞，黑色的修女服裹紧全身，神情庄重却和蔼，眼睛一如既往的温和——即便在今夜也依旧如此。

　　修女在洞的边缘停下，向下凝视洞另一边的混杂着黑雾及风卷起的几乎和深渊融为一体的黑沙，说：“这样就可以了。”

　　这下面并非是深渊，只是幻觉。但即便是幻觉，也能让掉下去的人觉得是真的。真实是，普通的躺在地面上昏过去。

　　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对劲……一般人掉下去什么声音也不会发出吗？
　　修女猛地转身，迎上袭来的腿。右手侧挡，左手空出开始反击。

　　墨见好就收，步伐轻盈地越上墙头，稍微弯腿，全身保持紧绷的状态。裙子自然垂下，洁白的不沾一点灰尘。

　　修女看清了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角，弧度一直到嘴角。

　　“你貌似不是普通人，受过训练吗？我家后院真是跑进了一只不得了的老鼠。”

　　尾音短促，似乎是在拼命的忍住笑意，但伴随的恶意却毫不客气的倾泻而出。

　　月下，修女后背隆起，骨骼咔咔作响，手臂不自然的扭动，长袖下伸出利爪。长出的骨刺刺穿了衣服，尖牙尽数暴露在空气中。冲血的眼球中，竖瞳闪着猩红的光。

　　但，往往，厉害的不是那些看起来吓人的，而是那些伪装在人群中制造骚乱的。

　　墨跳下来，换了个轻松的站姿。多此一举般，给躲起来的颜洛解释。
　　“‘育’，异界军低级种，属少数可幻化成人类的类型，由于本身不具备较高的战斗能力，以抚育其他种族幼胚为契依附于强者。地点是其自带的幻境结界，也就是这里。”

　　“低级种？连我都不如的脆弱的人类又算什么？。”

　　育弯腰。脚根离地那一刻，身形模糊成一道残影，势如破竹。一瞬间到达墨面前。

　　异界军是怪物，身体各方面都比人类强了不止一倍。速度力气不谈，单是治愈能力就能达到皮肉伤瞬间愈合的地步，更严重一点的、危急性命的，只要时间充足，也可以恢复。

　　也就是说，普通人根本就拿它们没辙。

　　已经很近了，利爪前伸，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在接触的一瞬间撕碎墨。

　　墨依旧那副表情，不紧张也不轻松。只在“育”的爪子即将碰到墨的鼻子时，才轻飘飘地侧身躲开。
　　“育”诧异她竟有如此迅速的反应，动作却没有丝毫停缓，前爪转了个方向，再度绷紧肌肉，操纵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前爪横扫，速度快到只看到五道弧。

　　碰到了肯定会开膛破肚。墨低下身体躲开。

　　“育”大惊，她与自己的速度不相上下？!

　　不，要更快。

　　墨伸出左手反握住“育”的手臂，借力向上，同时“育”下扑。

　　明明是个女人，为什么力气这么大？!之前一直轻飘飘的!

　　“育”那在怪物中算普通的动态视力正在给它的大脑传送信息：墨的攻击在即，但它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可别以为人类拿你们没办法。”墨这么说时，她的膝盖已经踢到“育”的头。

　　“育”重心不稳。

　　墨早已松手，任它倒下。

　　墨抬脚踩上“育”的肩膀——那里是唯一和人类一样柔软的地方。直到听到清楚的断裂声，才停止加重力道。“有话要问你，那些幼胚在哪，被你带走的孩子又哪去了。”

　　黑黝黝的枪口对上它。

　　墨本来就没打算杀死它，所以这枪也不是为杀它而准备的。

　　“育”不甘心的咬咬牙。

　　真是不得了。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怪物如此忌惮，就只有人类中的那群“持有者”了。身体强度与常人无异，唯一的不同，只有血液里混杂着“生命因子”，而以“生命因子”为食的“界外灵”会任其操纵。“界外灵”所附着的器物，会继承其能力，而器物本身，也会像病毒一样，阻止怪物细胞的修复。

　　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真是衰到极点。毕竟，遇到他们，就是绝望的开始。

　　“育”咳嗽几下，咳得气管支离破碎，刚才的狰狞荡然无存，那个已近暮年的修女回来了。

　　墨没理会，“我白天就画好了传送铭文，我的人也都进来了。你就趁这时间组织一下语言吧。”

　　“育”眼珠转了转，没出声。墨皱眉，想到什么似的弯腰钳住“育”的下巴。然而晚了一步，“育”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中透出死亡的宁静。

　　与此同时，周围环境出现微妙的扭曲，又迅速消失不见。

　　设下幻境的怪物死了，幻境也理所当然的消失了。

　　墨皱了皱眉，从尸体上下来，仔细找着什么。

　　一直在打酱油的颜洛这才凑过来，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知道该不该看“育”。

　　墨扯开修女服。在怪物的纤细的腰上，层层鳞甲包裹之下，躺着个女孩子。

　　“她是……”颜洛愕然，这不是晚上那女孩吗！

　　墨抱起女孩，看着女孩虽然有些不安稳但还算安定的样子，露出一个像是松口气的表情，抬头说：“快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