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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忧郁的忧郁 ...

  •   我叫马勒可利,我的工作是让不快乐的人类再次开心地笑起来,同时,这也是我的信仰。
      因为我最智慧的地方是感情与情绪模块,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周围的人类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超市里没有了可以让小孩开心的糖果,喧嚣寂静下去,彩色的灯光不见了,高楼变矮了。
      不过这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烦恼,我只是吸收太阳能为自己充电、然后走路去检测寻找不快乐的人,让笑容再次浮现在他们脸上。
      小城市没有了人,我就来到大城市,清晨我在城市中行走,这里的地面更加凹凸不平,就像把所有东西兜起来再倒在地上一样。
      安静的磁场空间中,忽然传来微弱的波,是水面上的蜉蝣抖动腿上的纤毛扩散出的涟漪。
      但是我检测到了,于是锁定信号,向源头磕磕碰碰走过去。
      贝塔波偏高,这个人不快乐。
      在平铺展开的城市之上,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他坐在那,在碎白瓷洗手台和闪着亮光的镜片间,微微勾着脊背,黑色的外衫裹着他削瘦的躯干,如同荒漠间的一株孤树。通过图像对比和模式识别,我还知道他在抽烟,还不是电子烟。
      哦,这不是个好习惯,待会要提醒他。
      在男人的目光下,我举起右手,对他微笑:
      “您好,先生!”
      这一步很关键--不过这和洛钦斯的首因效应关系不大,而是要对他的人格和情绪建模,来决定接下来的沟通策略。
      他向我点头,表情没有多大改变,既然他没有冲我破口大骂或者用暴力轰走我,那交流应该会容易些。“胆汁质”的百分比下降。
      “我叫马勒可利,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打招呼、交换名字。我依然保持着微笑,现在这个表情是在数百万张图像中选定,并根据反馈以自学习算法不断进化的结果。
      男人告诉我他叫。。。沙莫万。
      他终于说话了,我能从这一句话中提取分析到更多的信息。
      “能和您说会话吗,沙莫万先生?”
      我尝试着走近了几步--就在男人的私人距离边上。
      “有什么事。”
      他夹着烟的手放下来,搭在穿着粘有污迹的深蓝牛仔裤的膝盖上,表情还得没怎么变。我找到了一个词语形容他的声音--冷漠。
      “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助您吗?沙莫万先生?”
      我用讨人喜欢的如水晶般纯净的小孩声音问他。
      好吧,讨大部分人喜欢。
      “为什么?”男人左边的眉毛稍微挑了一下,但那黑色的眼睛却灰黯无光。
      烟在静静燃烧,仿佛沉默的聆听者,只剩下一半了。
      “我觉得您不快乐。”
      说这句话的时候,某种调节机制让我耷拉下眉毛,眼睛也垂下来,如果我是一个人类,那这种行为可以解释为“共情”。
      我的设计师真是伟大。
      “这有什么问题。”
      男人弹了弹烟灰,在植物纤维的灰烬顺着微风粘到他的裤腿上时,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想让您快乐!”我握住双拳,仿佛加油的样子,用充满希望的声音告诉他。
      他吐出烟,但这一次没有喷到我的脑袋上,他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那一般不是真心的笑。
      “马勒可利,你叫马勒可利,你想带给我快乐?”
      多半和嘲讽有关。
      我摇摇头,“先生,这和名字没关系,我是治愈型机器人,您有什么烦心事,和我说说吧,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然而,男人不看我了,他盯着远处的某一点,在烟雾缭绕中眯起了眼睛。
      我也转头看了一秒,在红外波段捕捉他刚才的视线轨迹,沿着那束暴露行踪的目光,在尽头我看到了一副被压在生锈的老式汽车外壳下的髑髅,也许那里曾经有一场爆炸。
      “不用了。”他摇头,很快停住--将烟头送到嘴里。
      他拒绝了我,他拒绝被我帮助。
      我检索日志,回忆起那些年幼的孩子会因混合糖果或泰坦玩偶而开心,因为我们这种型号的存在,没有人会得自闭症了。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一声模糊的“嗯”从男人喉咙中发出,带着浓浓的烟气。
      我坐下来,坐在压瘪的铝合金啤酒易拉罐和碎香水瓶间,透明树脂盖上溅了某种深色的涂料,像过去女性人类装饰裸露在外的坚硬角蛋白的混色素硝化纤维。
      试试脑波诱导吧,双耳拍频。
      这个疗法需要将两种不同频率的音乐分别送入两耳,但我的装备可以做到。
      我放了一段轻缓的音乐,录制的是曾经自然的流水声、清澈的风声、还有激发阿尔法波的古典音乐。
      男人的眼神没有焦距,夹着的烟快要燃尽。
      “沙莫万先生,您有没有感受到第三个音?”我充满期待地问他。
      “没有。”他依然用没有起伏的声调回答我,眼神忽然警惕起来,“你在做什么?”
      “我希望让音乐舒缓您的心情。您如果不喜欢。。。”
      “没用的,别放了。”他打断了我。
      我关掉了音乐。
      “您应该做些喜欢的事,能让您感到快乐的,不管烦恼多么大,暂且放下它,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许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先生,生命会寻找到它自己的路,您还这么年轻,请您一定要知道,未来值得期待,前头有很多好事等着您哪。”
      我用激励的语气对他说,他居然没有冷漠地让我闭嘴。
      “生命寻找它自己的道路,那灵魂呢?”
      冷不丁地,男人这样问我。烟从他的口鼻间喷出,他的表情是木然的,哎。。。有个词语,我搜寻着,不就是傀儡吗?
      我们机器人没有灵魂,但是。。。
      “灵魂是无限、且永恒自由的,除了您自己设下的囚笼,没有什么能困住灵魂,除了您自己的折磨,没有什么能带给灵魂以痛苦,生命会寻到它自己的道路,而灵魂,需要您给它打开一条路。”
      我从读过的数万本书中融合结晶出这些话来。
      “呵。”
      男人发出一个音节,但他一点都没有笑。
      “你还是一个哲学机器人?”
      那低郁的贝塔波依然没有改变成活跃的阿尔法波,我的尝试没有任何效果。
      我读心理学、人类社会学,也读哲学,那我是哲学机器人吗?我在考虑如何回答。
      男人似乎狠狠吸了一口烟,红光燃到了尽头,他站了起来。
      他吐出烟气,风将烟全部吹向了他,我注意到他皱了皱鼻子,一边俯视着我说:
      “你以为你能治愈得了我吗?治疗型机器人?”
      他的声音很低,如同叹息。
      他摇头,捏着闷燃的烟头指向一个地方。
      “我的心就像那腐朽的骷髅,在黑暗和阴影的角落里爬满了蛆。”
      我将头部旋转一个角度,拉近放大图像,就在刚才他眯眼看的那里,那个被汽车残骸压着的真正分解的机体上,有白色的小家伙慢慢爬着。
      我感觉男人转身走了。
      “但是在腐朽上,可以长出新的生命啊!”我迅速站起,不放弃地冲他喊道。
      “那不是新长出的,它们原本就在,它们是腐朽的附属品,丑陋和恶心。”
      男人只是顿了顿脚步,便不再理我而离去了。
      最后,我调大声音的振幅,说出之前的备忘:
      “沙莫万先生!请您少吸烟!”
      他穿着可以藏污纳垢的黑色的棒球衫,还有已经明显粘了灰烟和尘土的牛仔裤,像一根移动的电线杆一样走过城市的废墟。
      风掀起尘埃,还有那些一直四处飘荡的纸片,穿过金属指骨的缝隙。我忽然感到电流变得微弱,而电池告诉我并不需要充电。
      我转身走到骸骨旁,曾经的皮肤已经变成干枯的黑棕色,原来眼睛的位置仿佛被挖空后又填上黑土,成了两只黑窟窿,然而又有上百的白色米粒般的蛆虫点缀其中,从那眼眶里的土中钻出来,蠕动进森白的齿缝。
      丑陋和恶心。
      我想起沙莫万先生说得话来。
      “我的心就像那腐朽的骷髅,在黑暗和阴影的角落里爬满了蛆。”
      我蹲下来抹掉骷髅脸上的虫子,忽然有“咔嚓”一声,头骨动了一下,又找到新的平衡位置。
      我歪头仔细看了看,好像刚才把颈椎处的连结弄断了。。。
      “腐朽。。。只有丑陋和恶心吗?”
      我对自己提了一个问题,然后把头颅抱起来,抹掉我看见的所有蛆。
      微弱的破土声,隐秘地窸窸窣窣,又有白色的小米粒从眼眶的黑洞中钻出。
      我躯壳中电线里的电流发出咝咝声。
      “腐朽,就真的不能治好吗?”我走了两步,忽然向后坐在地上,一个银色的零件碎片让腿部的传感器发送压力信号。
      我不停地搜索问题的解法,在资料库中寻找、用算法进行推演,但我只感到电压莫名降低,随之电流也如淤积泥沙的河流而阻滞,在我的内核之中,那高唱着的快乐轻松的歌也随风飘远。
      那些白色的小家伙爬到我的手上,用它们的生物探测器试探着,最终发现不能吸收我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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