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明】苍苍》一卧沧江

1、苍苍

　　不可否认，再踏上金陵城的土地时，陆居桓松了一口气，蝙蝠岛上太糟心，他身上尤带着地牢里晦暗湿冷的霉气。
　　楚留香建议他在金陵好好修整一番，关于方思明的事之后再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狼狈，重阳衫上尽是污泥与草屑，想来是在云颠之巅打斗时粘上的，不复洁白，就连貂皮上原本蓬松柔软的白毛也被黏在一起，污糟得看不见颜色，半点不见武当弟子的风雅，他急忙应下。
　　打理好自己应邀前往雁来客栈，然后就又被扔牢里去了。
　　直到踏上塞北的土地，陆居桓都没有从那种忿忿中缓过来，惹得楚留香调笑了他好几句。
　　望京楼前的事他并不想多管，他只想尽快找到地图好回门派休息——直到他顺着血迹找到了倒在货堆里，脸色惨白的方思明。
　　陆居桓的神色有一刹那空白，顾不上身后的楚留香和楼岳西，径直跑了上去。方思明气息奄奄，陆居桓小心翼翼地把他打横抱起，这才转身看向楚留香和楼岳西。楼岳西对方思明起疑他并不意外，但是他并没有将怀中人交给楼岳西的想法——他好不容易才将方思明从万圣阁这个泥潭里拖出来，又怎会将他置于另一个险境。
　　楼岳西看出了他的维护，再加上楚留香的担保，就没有多做追问，还主动给他们提供一个休息的营帐。
　　陆居桓谢过楚留香，便留在帐里照看方思明，楚留香看他那着急样，摇了摇头，折扇一打，便出帐找楼岳西了解情况去了。
　　陆居桓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方思明。
　　以他所见，不论是初见时的神秘莫测，还是再见时的强势，更不论是磨云村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方思明总是耀眼的，他还记得那时在洛镇客栈梁上共饮的月夜，他陆居桓自认也见过许多美人，如他的师尊萧疏寒，清冷孤高，如挚友楚留香，风流倜傥，更别提他的二师兄三师兄，还有苏蓉蓉李红袖叶澜宁宁关展眉高亚男华真真，个个都是顶顶的美人，但他都觉得比不上此时月色下微醺的方思明。
　　中原的月色与别处并无不同，惊艳的是那举杯对月的人。
　　但此时的方思明虚弱异常，脸色惨白的可怕，嘴唇青紫，陆居桓小心翼翼地拭干净他身上的血迹，又轻手轻脚地给他上了药。上完药后他便无所事事起来，他不是医生，也不是云梦那群打架比谁都猛的妹子，所以对方思明的毒束手无策。
　　早在见着方思明的时候他就说过想要抱着他回到江南去寻张简斋，被楚留香以路途遥远方思明的身体经不起颠簸为由劝了下来，如今看着这人皱起的眉头，心中又蓦的升起股悔意来。
　　他伸出手，抚平方思明皱紧的眉头，起身走了出去——早点找到东西，他也能早点带方思明去江南。
　　方思明在他撩起帘子走出去后睁开了眼。
　　对于陆居桓这人，方思明只觉很矛盾，一方面这人天真得可以，该说不愧是名门正派培养出来的人，都带着名门正派独有的风骨，眉目清朗，言语措辞间俱是凛然的正气，又裹着令他不适且不喜的天真的善良；另一方面这人又的的确确是他想深交的一个人，纵使陆居桓身上有太多他不喜的东西，那些东西如一团猎猎燃烧的火堆，透着明亮温暖的光，叫他这个注定与黑暗为伍的蛾子无比向往，又惧于那足矣夺去他性命的火光——这种感情是前所未有的。
　　他跟着陆居桓走出去——他只大概知道陆居桓和楚留香到塞北的原因，以他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拖累他们较好。
　　但他万万没想到毒素会在这时候发作，倒下去时他看到了陆居桓惊慌失措的脸。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没有必要为了我这种人害怕。

　　把方思明托付给陌叶公子后陆居桓突然想起一次小聚后方思明寄过来的信——事实上每次方思明寄来的信他都很仔细的收好了——听说云梦泉水底下有一种很稀有的鱼，喝下这鱼鳞片泡的酒会让人在梦中梦见最向往的事，末了在信里问他，某人会不会出现在梦里。那时他应当是狂喜的吧。不知何时，心中对挚友的感情已经变了。
　　方思明方思明方思明，唇齿摩挲间念出这个名字，心中便会有股暖流划过，温软又引人遐思。
　　纵使心中再着急，陆居桓也不可能一直守着方思明，所以他跟着香帅去看阿银跳舞去了，然后又扯出一堆破事。索性陌叶公子告诉他方思明身上的毒需要集三方辖区内的药材相和才能解，而楚留香又想搭上三方大会的顺风车探查地图一事，不然陆居桓可能就直接放着不管了——他本就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纵使心中住了天下苍生。
　　前往大会会场前他又一次去看了方思明。方思明的气色较之之前好了许多，只是毒素未解，至今仍在昏迷。他盯着方思明的脸从入夜看到破晓，才起身写下一封信垫在方思明的手底下。

　　思明：
　　展信悦。
　　请原谅我这冒昧的称呼，我只想与你关系再进一步，如有冒犯，就请当做过眼云烟一并忘却了吧，接下来也净是些冒犯之词，但我就是想一并说给你听，不然，恐怕今后就没机会了。
　　我仍记得当初对你说过的理想，建立一个众生平等的世界，至今未忘，且仍朝着此处努力，我知晓你不理解这个梦想，也知晓你看不起我的努力，但唯有这样，我才能真正的带你脱离这泥潭——成为朋友的时候我承诺过的。武当弟子最是讲究诺言，小棠师兄说不中诺的人会被张三丰祖师敲头的。
　　等此间事了，能否和我一同去江南看看，你之前一直为万圣阁奔波，怕是未能看遍我大明这大好河山吧，我能否可以自荐导游身份呢？
　　我在江南买了块地，盖了间房子，因为之前过于忙碌，便一直没有同你说，地不大，也就十一亩，但所幸地段好，你可以随时过去歇息。
　　想起你之前给我写的信，如今我倒是期盼出现在你梦中了，不若我便去云梦寻鱼吧，想来我的梦中也是有你的。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若你曾片刻深爱这乱世浮生，便会有人愿舍身相陪共你疯。”不知你可曾爱过这世间，也不知你可愿意有人舍身相陪，但我愿与你一同恣意世间，就像香帅那样，不知思明愿意否。
　　明日将启程前往三方大会，想来此程不会太过顺利，勿念。
　　陆居桓
　　即日

　　陆居桓在前往落日马场的路上，收到了来自铁衣堡的飞鸽传书，其上无比熟悉的字迹写着：“祝君，武运昌隆。某静候佳音。”

　　逃不过是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