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怪语》封妖小北

1、chapter1

　　2000年春节刚过，保定通往北京的一列双层火车的上层硬座车厢内，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挨着过道的座位，旁边立着一根拐棍，扫了眼拥挤的车厢，看向楼梯叹了声气，锤了锤腿。

　　“还有十分钟左右到北京站，上层的旅客下楼梯时请注意安全。”列车员拿着大喇叭站在楼梯口重复了两遍才离开。

　　车厢内开始喧骚，不少旅客们纷纷站起来从头顶架子上取下行李，推搡着朝楼梯方向移动。中年男人随身只带了一个包，他腿脚不好，起身也跟着大家一起去车门那儿提前等着，省得火车到站时碍事耽误了后面人的时间。

　　走到离楼梯口不远的地方，突然一个拎着大件蛇皮袋的女人从后面拥挤人群中挤了出来，中年男人本就腿脚不好，手里的拐棍没立住，顿时整个人跌到旁边的座位上。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面不红气不粗，摆出一副不关己事的嘴脸，转身冲后边破口大骂，“没看见正走着，到站还能不让谁下车？都推什么推。”后面的乘客无人搭理。

　　中年男人不言语，重新杵着拐棍在人群里站起。

　　刚往前挪了几步，目光倏地定在人缝里一个瘦不拉几的男孩身上，单薄的小棉袄看着就冷，脖子上绑着一条掉色的红领巾。那男孩左右看看，小手灵活地伸进旁边大爷的上衣兜里。他咳了一声，男孩惊得忙把手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警惕往后一瞥，正巧对上中年男人的眼睛，瞳孔闪过一丝慌乱。

　　这时车厢猛地晃了一下，中年男人兴许又是没站稳，身子前倾撞开前面的旅客，手掌正好扶住男孩的肩膀才没再次摔倒，他稳住脚跟后说了声抱歉。男孩下意识想摆脱停留在肩上的沉重，慢慢挪动脚步后退到人群里准备离开。

　　中年男人装作行动很吃力，略微加重些手劲按住男孩说：“小孩，你家大人呢？”

　　男孩冲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偷瞄了一眼，低着头没吭声，指了指火车外面。

　　中年男人察觉到男孩的异样，扭脸顺着刚才的方向望去。车厢后排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头戴灰色毛线帽、额前凌乱头发遮住大半眼睛的男人，表情鬼鬼祟祟，目光紧紧盯着这边看，发现中年男人探究的视线，立马移开看向火车窗外。

　　中间男人沉思少倾，回头笑了笑说：“他们在出站口接你？你家的大人心挺大，居然让一个小孩自己坐火车。不过还好，保定离北京不远。”他的手并没有要从男孩肩膀上拿开的意思。

　　火车缓缓进站，车厢内乘客移动得更加艰难。

　　“小孩，我腿脚不方便，你能不能帮个忙扶我下车？”

　　男孩抿着嘴不是很乐意，更像是在担心害怕什么。他瞥了一眼中年男人的拐棍，犹豫片晌后，微微点了下头。

　　火车一到站，车门打开的刹那，乘客一窝蜂全挤了出来。

　　中年男人杵着拐棍站在站台边上，对男孩说：“谢谢你了，你家人呢？这会儿人多可别乱走，要是遇上拍花子的就不好了。”

　　男孩点点头，迷茫地望向四周。火车上头戴灰色毛线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边，不像在等人，可就是不走。

　　正当这个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抱着男孩一顿关心，“自己坐火车过来累了吧？走，咱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男孩对面前这个抱着自己的女人，表情看似有些陌生。眼神瞟向别处，立即低下头，乖乖跟着女人离开。

　　“大姐。”中年男人叫住他们，发觉女人着急躲避的眼神，上前一步说，“这是你儿子？”

　　“对，怎么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这孩子挺乖的，一个人坐火车来北京也不害怕，刚刚看我走路不方便还帮忙扶我下车，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应该的。”女人应和两句，敷衍笑着摆手，“那我们先走了。”

　　中年男人拐棍一伸，拦住了去路，脸上保持着微笑，语气却稍稍严肃了些，“你儿子多大了？上学了吗？我家也有一个孩子，太皮了，今年上二年级。”

　　女人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冷的天儿鼻头不停冒汗，半晌，唰地拉起男孩就往出口的反方向走。中年男人虽然腿有残疾，手腕的劲倒是不小，一把攥住女人的胳膊，目光犀利问，“这是你的孩子？”

　　周围停了几个以为两口子吵架看热闹的人。女人见情势不对，赶忙挣扎着想要离开。

　　中年男人抬头一瞥，看到几米外穿着制服的两个人，忙大声喊：“警察同志！”

　　这一喊，女人吓得孩子也不要了，脱掉外衣撒手就跑，不远处站在柱子后的男人莫名其妙也跑，两名警察同志听到声音扭头一看，似是发现了搜寻已久的猎物，跟在二人身后追击。火车站顿时乱作一团，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小时后，派出所分局。

　　“小孩，你叫什么？”一名女警察很有耐心地蹲在男孩面前询问，然而男孩只是低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孩子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哑巴？”

　　“应该不是。可能是人贩子警告过他，乱说话就要挨打，孩子年纪小，害怕是正常的。”另一名年纪较大的警察从审讯室走出来，和身边一同出来的中年男人握了握手说，“这次真谢谢你了，那两个人贩子我们蹲了好几个月，终于落网了。”

　　中年男人笑笑，看到女警察一脸无奈的样子，蹲下注视着男孩，声音平缓地说：“你叫什么？”

　　男孩抬头看他，半晌，仍然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男孩愣了好一会儿，动了动嘴，松口说出第一句话，“胡灵。”

　　“多大了？”中年男人继续问。

　　“七岁。”

　　“做这行多久了？”

　　“两年。”

　　“家里人呢？”

　　“没有家人。我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是孤儿院院长把我捡回来，后来孤儿院没钱倒了，我太饿了，谁能给我饭吃，我就跟谁走。”胡灵的眼睛在小脸上显得极为干净明亮。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竟觉得可怜，杵着拐棍缓慢地起身，说：“小小年纪，学了两年手法就这么熟练，倒是个聪明孩子，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所长，这孩子怎么办？”又有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进来，年纪较大的警察对那人说。

　　“先找个孤儿院送过去吧，回头看情况再慢慢安顿。”

　　“等等。”中年男人思考一霎，低头问，“胡灵，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可以给你饭吃，送你上学，不过你以后要听话，帮我看着家，干点活。”

　　胡灵想了想，“嗯。”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摞白纸——领养胡灵需要的个人材料和派出所证明。

　　“你叫什么？”胡灵问。

　　“厉靖淮。”

　　“那我该叫你什么？”胡灵又问。

　　“叫我师父吧。”

　　“师父，你真的有个上二年级的儿子吗？哥哥会讨厌我吗？”

　　“我骗人贩子的，我没儿子。”

　　“哦。师父，咱家住哪儿？”

　　“百子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