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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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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又能怎么做!”艾文神父终于爆发了,透过窗户,我看到他用拳头敲击着自己的胸脯,像敲击鼓面一样狠狠的,一下一下发出有力的咚咚声,一瞬间我真害怕他会在自己心口敲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我又能怎么做呢……”艾文神父抱住头跪到了地上,竟然呜呜的哭出声来。
“乔安死后我一直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努力过。可当我看到卢梭那张和乔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我就知道,我终究还是无法再像从前一样面对他。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让我想起乔安,想起她躺在手术台上逐渐冰冷的身体,然后心脏再度被刮得千疮百孔。”
“阿尔瓦,你说得对,我是一个卑鄙的丈夫,也是一个卑鄙的父亲。一个无法从妻子的死中解脱,也无法尽到为人父母责任的可怜虫。知道卢梭出事以后,我无数次跪在十字架前咒骂命运,你以为我不恨吗?我失去了妻子,现在又失去了儿子,你以为我不恨吗!”
“你们说什么?”
灵魂如遭震颤,耳边嗡嗡作响,漫山的枪声也随着艾文神父的话落消失的无影无踪,寂静的氛围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丝腐朽的气味,就像我的脏器和无数震惊的话语一起烂在了身体里,生出白色的蛆虫来。与此同时,一些琐碎的片段在我眼前飞速闪现,而我却说不清这些可怕的记忆从何而来。
不知何时,我已经推开门站在了两人面前。我无法得知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但从阿尔瓦舅舅看鬼一样的眼神中星星点点能猜出几分。
“你们在说什么?”见无人回应,我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卢梭他怎么了?”
我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我感觉的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僵硬地颤抖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卑微的祈求着一个回答,那声嘶力竭的哭喊从我心底涌到喉咙,然后化成了舌尖的一丝腥涩。
“雨果,你冷静一下,不要激动……”阿尔瓦舅舅如同捕捉猎物一样向我慢慢靠近,他抓住我的手臂,我感到他的手掌中满是冰冷的水汽,让我不由打了个冷颤。
我有些生气的甩开他的手,不自觉的后退两步。为什么要让我冷静下来?我已经十分冷静了,仿佛这一生的冷静都用在了这一刻上,此时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告诉我,我一定是听错了。
“雨果,好孩子,你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阿尔瓦舅舅还在试图同我周旋,我的忍耐已逐渐到达极限。
“不!不!不!骗子!骗子!”
耳边突然出现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我被这声音惊吓到,手脚开始不听使唤的向着门外跑去。阿尔瓦舅舅和艾文神父想要抓住我,却扑了个空。
回首间,我看到一只松鼠立在窗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当我与它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我毫不怀疑,它就是刚刚在疗养院出现的那一只,或许也是向我的房间丢石子的那一只。
我不停地向前跑着,没有何时比现在这一刻我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我不停地跑着,跑着,从白昼一直跑到黑暗。在没有一盏路灯亮起的这个夜晚,我看到整个巴哈迪小镇的人们都站在道路两边,他们向我面无表情的伸出双手,如同阿尔瓦舅舅一样试图抓住我的手臂。
我仿佛一路从人间跑向地狱,星辰在夜幕中燃烧殆尽,火光落进我的瞳孔,炸出一片血红色的烟火。
耳边始终有个声音在大声的嘶吼着,他不断在咒骂着自己的命运、人生、际遇……从自己的出生一直咒骂到还未来临,不知何时将要来临的死亡,咒骂着自己的存在本身,咒骂着人性的懦弱。
从某一刻起,我恍然惊醒,那声音,竟是我自己。
卢梭的五官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巴尔扎克的红色法兰绒长裤在我脑海中突然清晰起来,那块儿皮肤光滑的动物碎肉和他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去向何处。
偌大的巴哈迪镇,巴尔扎克的小帐篷成为了唯一的目的地。我看到它依然颤巍巍的立在公园里,遮布在六月切骨寒冷的风中发出唰唰的声响。
“巴尔,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向帘帐伸出手去,掀开的那一刻眼泪迅速模糊视线,转过身去不可抑制的干呕起来,仿佛要呕出心脏和血液。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怕的场景……
“啊……巴尔…啊啊……”
眼泪和口液掺杂在一起,顺着我的下颚滴滴答答的掉落下去,然后同满地凝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那悲惨的场景如同被刻尔柏洛斯席卷的炼狱。
看着一地的残肢,我伸出手去,捧住巴尔扎克狼狈的头颅,将他早已失去光泽的红发埋进自己怀中,在他空空如也的脖颈下摸到了一手的腥臭粘腻。
“看哪,就是他,就是他……”
不知何时,小镇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我聚集过来,他们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鄙薄的话语像流水一样冲进我的耳朵,一句一句将我剥皮削骨,推进无边无尽的地狱。
“就是他!维克多·雨果,吸du被毒贩追上门。他还开枪杀了人!警察赶到时他朋友站出来替他挡了子弹,真是个幸运的家伙。警察一开始错以为他朋友是杀人犯,人都死了还被套上监狱服下葬,啧啧啧……”
“吸du?诶呦呦,这小小年纪就沾上了这种脏东西……”
“你们知道吗?他父亲就是维克多将军,将军受人敬仰,却有这样一个瘾君子儿子,真是家门不幸。听说因为这件事牵扯甚大,军事法庭要制裁他的杀人罪和吸毒罪,将这孩子抓进去。结果维克多将军为了保护儿子,自愿交出自己的将军头衔以换儿子一命,现在还被拘禁着呢!”
“不止如此哟!”另一个人又说道,
“他还有个朋友是孤儿,住在公园里被抢东西的流浪汉jian杀了,尸体被分解成一块一块的丢在帐篷里。这孩子明明看见了却见死不救,竟然一个人逃跑了!可怜的小孤儿尸体放在那里三天,都发臭了才被人发现,可怜啊……”
所有场景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卢梭和巴尔扎克被下葬的场面,文娜哭喊着想要从卢梭身上扒下监狱服的场面,母亲因为我被气到昏迷不醒的场面,父亲被抓进军事法庭的场面……
一幕一幕终于像连续剧一样在我的记忆中铺展开来。
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卑鄙可恨,当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我走向悲惨结局时,我却一个人忘记了所有事,苟延残喘的活着……
我有什么资格活着呢?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捂住耳朵大声喊叫起来,巴尔扎克的头颅像皮球一样从我的怀中滚落出去,滚到他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滑稽的米白色长裤旁,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仿佛想要将我的骨肉全都嚼碎了吞下去,拖入与他同样的死亡深渊。
“雨果!雨果!”
我陷入长久的苦痛中无法自拔,浑身都在疼,疼的令人颤抖,直到一个声音将我从沉重的回忆中拖回现实。
我睁开眼睛,巴尔扎克残破的身体,那一地的鲜血,那些对我指责谩骂的人群早已消失不见。他们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南丁格尔医生跪在地上捧住我的脸,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白色的衬衫上都是泪水洇湿的痕迹,颤抖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不停的磨蹭着,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守了我多久。
我哑着嗓子,开口的一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南南,今天……是几月几日?”
南丁格尔医生将我搂进她怀里,熟悉的薰衣草香气微弱的传来,她的声音又渐渐离我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我脑海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6月13日,6月13日,今天是6月13日……
我疯了一样挣脱南丁格尔医生的怀抱,那令人留恋的香气丝毫无法将我挽留。下一刻,我发现自己正站在莫桑切山的一处峭壁上,湍急的河流在悬崖下不停翻滚。
“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
寒冷的河水将我整个包裹住,落水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短得多,我的内心终于得到了长久以来一直盼望的那种平静。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婴儿一样,在选择死亡的这个瞬间,回到了初生般的纯洁,罪恶在这一刻得到了洗刷。
窒息感一寸寸向我袭来,我一寸寸向着河底沉下去。
或许我的骨肉会化成河床的一块淤泥吗,又或许会被水生物啃食殆尽。
尽管我对自己死后的事十分好奇,但是,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道。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一切思考都变得莫名可笑,念头在这样的时机下出现,我才发现自己的一生有多么的荒唐。
维克……雨果…坏小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谁在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