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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手的故事
      开学第一天照例是很热闹的,教室里闹成一团,嬉戏的,打闹的,要好的同学凑在一起,大声说着暑期的见闻,少数几个没写完暑假作业的家伙在趁老师还没进教室之前努力的抄着同学的作业。班长走上讲台,声嘶力竭的叫了半天才使大家安静下来,“老师很快就进教室了,别闹了行不行?各科的科代表先把作业收上来,再叫几个同学去把新书领回来发下去。”
      楚霖把自己的暑假作业拿出来,百无聊耐的看着窗户外面的那棵杏树,一个暑假一过,叶子落了不少呢。教室里的吵闹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学生在窃窃私语,说着暑假里好玩的事情。真是幼稚,楚霖心想,他从来没觉得放假有什么好,每次放假,姑姑一上班,家里总是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房子,寂寞象水一样,他就象是水里的鱼,游过来游过去。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容易想起爸爸去世时的那个晚上,爷爷搂着他,他声嘶力竭的哭着:“我要爸爸,我要爸爸。爷爷,你叫爸爸回来,叫他回来!”可是爸爸躺在那里不动,而且,以后再也不会动了,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这他:“可怜的孩子,现在成了真正的孤儿了。”他讨厌这种眼光,很小的时候,人家就用这种眼光看着他,因为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不要他一个人走了,“可怜的没娘的孩子。”那些人看着他,眼睛里都是这种廉价的同情,他讨厌极了。可是那时候还有爸爸,他搂着自己,那强壮的男性的胳臂紧紧的搂着他:“霖啊,乖,不要理他们,你还有爸爸,爸爸爱你。”他哭着搂住了爸爸的脖子,那个时候,他不害怕一个人,因为还有爸爸,可是,如果爸爸也没有了呢?他想都不敢想,在爷爷怀里哭得背过气去。醒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月光照进来,淡淡的银色月光,象水一样,他伸出手去想去触摸,可是什么也摸不到,在月光中,他无声无息的掉着眼泪,心里很明白,爸爸死了,是真的死了,从此以后,他,楚霖,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一个人 ,只有一人人。
      一个人没有什么好处,但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一样的长大,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少年,也许,将来有一天,也会长成一个男人。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思想比身体更容易长大,他开始觉得他的同龄人是多么的无聊,多么的幼稚,当他们欢笑嬉戏的时候,他选择做一个旁观者,他从小就在自己的世界里长大,做着自己世界的君王,似乎不需要有别人的参与,自顾自的就大了。可是不管他内心是怎样的强大,也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长达两个月的暑假,的确比较难挨。在太阳最热最烈的中午,他会去球场打篮球,场子里一片耀眼的白色,看得见炙热的空气幻化成一条条银亮的小白蛇扭曲着撕扯着伸上天空,汗水顺着身体流下来,到处是咸腥的汗的气味,一直打一直打,打到自己的身体不能再支撑倒下来为止,脸上咸咸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也只有在分不清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哭。
      “楚霖,作业。”一个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三班的语文科代表萧潇,抱着一大叠作业本站在楚霖旁边,一只白皙的手伸到楚霖面前,那是双优美的少女的手,修长而光洁,白皙的皮肤绷紧着,隐隐露出血管的蓝色,手指的末端,是精巧的粉色指甲,带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楚霖看着这双手,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篇小说《一个女人生命中的二十四个小时》,书中的主人公就是仅仅为了一双优美的手而疯狂的爱上了一个人,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小说家言,当不得真的,可是萧潇的那只手往他面前一伸,他想,为了一只手而爱上一个人,也许,也许不会是完全不可能吧。他抬起眼帘,萧潇今天穿了一条简单的白棉布裙子,腰间抽了几道褶,越发显出她那纤细的少女的腰来,满头瀑布样的长发辫成两条懒洋洋的大辫子垂在胸前,一张素白的脸上隐隐有光华转动,清炯炯的大眼睛,眼白象婴儿一样是淡淡的蓝色,他看着她,象是从来不认识一样。萧潇显然是见惯了他出神的样子,笑了笑,伸出手来摸他的额头:“你发什么呆?发烧了吗?不是作业没写完不敢交吧?”她的手摸在他的额上,冰凉柔软,温柔的掠过,“你看你,一个暑假晒得象个鬼一样,就剩下两个眼睛是白的了,脸上都在褪皮。”他低头把自己的语文作业找出来,递到她手里,萧潇接过去:“你还是写完了啊,我还以为你没写完心里有鬼呢,发了半天呆。”
      萧潇抱着收上来的作业从楚霖身边走过,楚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象是春末夏初时橘子花的香味,清冽中带着甜,他没来由的红了脸,幸好晒得黑,没人看见。收完作业,萧潇开始找人去和她一起领书,叫了几个大个子男生之后,萧潇点到了楚霖的名字,“楚霖也去吧,那么大的个子不给我做劳力真是浪费啊。”她笑着说,男生都在反驳她,她笑眯眯的抬起下巴,:“怎么,你们不服气啊,有点风度好不好,我在教你们怎么做个绅士呢。”她是那样傲慢,把男孩子给她做事看做是理所当然,可是偏偏又让人难以拒绝,楚霖想说不去,可是还是站起身来,跟着他们走出了教室去领书。书本的确是很重,她拎起一叠,绑书的绳子勒在手上,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满脸挣得通红,楚霖看着她的手拎着那叠书,走不了几步就停下来,把手抽出来一看,都被绳子勒成了青紫色,“把书给我吧。”他走过去,伸出了手,她抬头望了望他,他怀里抱着一叠,手里还提着,把那只空的手朝她伸过来。
      “不好,你已经拿了那么多了,拿不了的。”
      “没有关系,我可以。”楚霖把她手里的那叠书接过来,转身走了。他没看到,当她转过身去之后,萧潇笑得象只洋洋得意的小狐狸。
      从那天之后,楚霖发现萧潇对他好象也不是那么单纯。她总是粘着他,自由活动课上他去打球,外套一脱她马上接过去抱在怀里,他下场时她总会递上来一支冰凉的汽水;每次班级有什么活动,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和他一组。有时候,他们也会两个人出去玩,在河边的草地上晒太阳,下雨的时候叠一大堆纸飞机,从窗户里一个个放出去,一起去泡图书馆,一起听摇滚乐,一起在街上无所事事的闲逛。萧潇是个太聪明的女孩子,他们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楚霖眉毛一扬,萧潇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有时楚霖觉得她简直象个妖精。
      说实话,萧潇这样,楚霖不是不高兴的。可是他一个人习惯了,好象都没学会怎样去接近一个人,更不要说是喜欢了。他害怕他对萧潇说了真心话之后,她会转身走掉。他不敢相信,自己想要的东西刚好就是自己的,这怎么可能?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的女孩子,居然刚好也喜欢自己,不仅这样,还喜欢看一样的书,听一样的音乐,喜欢同一种运动,因为都从小练书法,他们甚至字迹都是相似的柳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他总是想爸爸当初爱上妈妈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高兴,可是后来妈妈还是一样的走了,那时候自己才三岁。爸爸病得快死的时候,眼睛总是望着虚空中的什么,象是渴望又象是在期待,他是在等妈妈来吗?妈妈不一样的没来,爱情有什么用?如果你从来没有得到,你就不会害怕失去,如果一定会失去,那就干脆不要好了。自己和萧潇都还那么小,谁知道以后的生活中会遇到什么,萧潇也会爱上别人吧,一想到这里,楚霖就好象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面对着底下的无底深渊。他想,就这个样子吧,萧潇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和她在一起,如果她不愿意了,我还可以远远的看着她,我不说,她就不会有压力,如果她对我说,我就张开双臂拥抱她,再也不放开她。他想象着萧潇的肩膀,萧潇的脸,手向虚空中伸去,万分怜爱的轻抚上去,这是她光洁的额头,她的淡淡的烟一样的眉毛,她的眼睛,她挺直的鼻梁,珊瑚红色的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可以这样吧,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强大到什么也不怕,可以把握一切,控制一切,那时候,如果萧潇还没有对他说,那他可以自己对她说,告诉她,把一切都告诉她。
      楚霖一直没有对萧潇说什么,萧潇也没说。一转眼,他们要毕业了。毕业那天晚上是照例的告别晚会。那天晚上,萧潇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子,长长的头发高高的挽上去,露出光洁的前额,楚霖看着她,很担心这个妖精会突然变成一阵风,掠过他的身边,然后消失在虚空中。同学们都在交换各自的同学录,大家都在写着离别的感言,一大帮男孩子围着萧潇让她写同学录,伤感的气氛到处弥漫。楚霖转过身去,还是有这一天啊,还是要面对别离啊,他有十足的把握考上省一中,可是萧潇的成绩。虽然临考前,他一再地帮她补习,可是还是不够吧。考试完的那天,他问她考得怎么样,她望着他,一直望着他,望得他的心都揪起来了。身子象泡在冰水里一样,明明是极冷,却却偏偏生出热来,一阵一阵的,他明白,她肯定是考砸了,离别,大概就是在眼前了吧。
      音乐响起来,是郑钧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曾经以为生命还很漫长
      也曾经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
      其实我错了一切全都变了
      就在你转眼的一瞬间一瞬间
      我听见你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
      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总盼着和你能有个好结局
      可惜我力不足我的心有余
      如果我哭了也许是我老了
      因为我变得很脆弱很脆弱害怕听你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
      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郑钧那慵懒而又颓废的声音,象平静的水底里暗藏的潮涌,一波又一波,拍打着他的
      心.他想起为了帮她买郑钧的带子,他跑遍了整个小城的音像店都没有找到,又叫姑姑去长沙出差的时候帮他找。姑姑把那盘带子拿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星期六的下午,下着很大的雨,他连伞都没打就跑出去,急着把带子给她。那天下午,他俩共用一个耳机听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郑钧的声音听起来真象华丽的金丝绒,那样华美而蕴籍,怎么现在听起来却是如此的绝望和无可奈何。他转身站起来,走了出去。
      河边的风是那样清凉,吹在他身上。以前他经常和萧潇到这里玩,她甚至会调皮的爬上高高的河堤,一摇三晃的走着,他在下面,牵着她的手,心里全是莫名的欣喜。可是今天,空荡荡的河堤上什么都没有。他爬上去,高高的河堤上,清风阵阵,下面是喧哗着的河水,他象萧潇一样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起来,一趟又一趟。直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发什么神经,一个人在河堤上走来走去,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走了十多趟了。下来吧。”她向他伸出了手,楚霖望着她的手,那双他已经很熟悉的手,那纤长的手指,掌心复杂的手纹,手背上有几个可爱的小窝,她生气的时候,总是会捏紧拳头,手背上会棱起几条淡淡的青筋,那双手对着他伸过来,萧潇看着他:“下来吧,我有话对你说。”他跳了下来。
      萧潇不看他,自顾自的向前走去,他一声不吭的跟着她走过去。“楚霖,你干吗总是这个死样子,什么话都不说。”
      “你生我的气是吗?”她还在问,不是的,你知道,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怕,怕再也看不到你,怕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今后不会再有交集,从此擦身而过,我怕得话都说不出来。楚霖心里想,但是还是没有说什么。
      萧潇转过身来,对视着他,“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好。”
      该来的总归要来吧,楚霖绝望的想,全身都开始发冷,血液好象要凝固一样。
      萧潇继续说下去,“你和我以前遇到的男孩子都不一样,他们总是围着我转,可是你却总是远远的。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记得那次开学的时候我叫你去搬书吗?我是故意的,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过来帮我搬,我就缠着你,缠到你喜欢我为止,如果你不来,就当我从来不认识你好了。还好,你过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是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先出口的吧,你不愿意,那就我来好了。楚霖,”她看着他,眼睛深深的,一直看到他心底里去,他觉得那些凝固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它们咆哮着,汹涌着,奔向他的全身,“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楚霖伸出双臂,象他无数次在梦中所做的那样,搂住了萧潇,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味,清冽中带着淡淡的甜,他几乎不能呼吸,心脏里满满的都是喜悦,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都淌出来了,这是真的吧,应该是,要不然,为什么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她的含着笑意的眼睛,她的纤弱的肩,她的心跳,几乎和他自己的一样急,“你等我好不好,你等着我,只要三年,三年,我就可以和你考一样的大学,那时候,就可以一起了吧,好不好。”萧潇问他,他不能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掉下眼泪来,只是紧紧的搂着她,一个劲的点头,在那一瞬间,他觉得满天的星星都亮起来了,天地间全是喜悦。原来,原来是真的,自己的运气就是这么好,真的有那么好,他无声的笑了,轻轻的把他的吻,第一个吻印在了萧潇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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